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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40章 覆水难收
  元宵节,洛阳街道张灯结彩,鞭炮隆隆。
  雷蒙在吃了无数道闭门羹之后,终于见到了我。
  眼前的美少年脸色憔悴,身形消瘦,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风仪丰姿,举手投足间越见优雅风流,看的我暗暗心惊。
  "蝶儿。"他站在那里低低一声,就让我的心揪成一团。也罢,我端坐正堂,凝目屏息,再一次在命运面前放低自己的姿态。
  "蝶儿,求求你别解除婚约。"雷蒙再喊:"这多年的情意,难道说丢就丢下了吗?。"
  我默默不语,心里却是百味陈杂:就是因为丢不下,所以我才能容忍你站在我的面前。可又岂能轻易地原谅了你?
  "蝶儿,你如何才能原谅我?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听你的。"雷蒙小心翼翼地上前陪着笑脸。
  我微微抬目,勉强动了一下嘴角:"那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雷蒙欣喜若狂,一把将我搂在怀里:"老天,你终于舍得理我了?蝶儿,我的蝶儿……"
  眼见他俯下身来又要送上狼吻,我赶紧一扭腰避了开去。
  "你还没回答呢。"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雷蒙傻傻一笑:"你安排就是了。"
  我不悦,板着脸说:"这事情是你引起的,理应由你来解决。"
  "蝶儿,我并非好色之人,那日在梅园,我喝的烂醉才做了错事。"雷蒙说完,小心地偷看我的脸色。
  "借口。"我冷哼。
  "是是,大错已铸成,无法推究。"雷蒙陪着笑脸:"我跟那两丫头并无情愫,我们成亲后依旧让她们做你的丫鬟就是。只是稚子无辜,蝶儿你看……"雷蒙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淡淡一笑,垂了双目。
  "孩子生下来,让你来养好不好?"雷蒙低头亲了亲我的手指。
  刹那间,左心房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缓缓地抽回手掌,不着痕迹地拢入袖内,指甲扣上手心。
  "对不起,我怕是没这个福气。"我惨然一笑。
  "那……让玉色自己养着?"雷蒙呐呐地自语。闻言我如置身冰窖,遍体生寒。
  兜兜转转,原来又回到起点。一刹那心灰意冷。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的了吗?"我低声问。
  "其他办法?"雷蒙双眼呆滞,茫然反问。
  "雷蒙……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我忽然说不下去了,若是重生的我,遭遇如前世一样的悲剧,那么此刻做出的决定会成为我与他之间一生一世的伤痛。
  "蝶儿!"雷蒙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那可是我的血脉,你居然能如此狠心?"
  我内心悲愤,玉牙紧错,口腔内一片血腥。
  "这一切是你们三个人商量好的结果吗?是缓兵之计对不对?"我深深呼了口气,抬眸,故作平静地对上他慌乱的双眼。
  "不……不是,蝶儿听我说,你我成亲后,陪嫁丫头也会跟着一起过去,迟早会是一家人的对不对?再说你一向喜欢她们两个,如今只是发生了意外,让一切提早了而已。"
  "哈哈——"我怒极反笑:"一家人?哈哈,真是好笑,买了两个丫头来伺候我,原来变样着是给我的相公纳小妾了。"
  我笑的合不拢嘴,笑的浑身颤抖,花枝乱颤。
  雷蒙被我笑的摸不着头脑:"如今大户人家不都是这般光景么?"
  我一口气没接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户人家?倾城山庄确实家大业大,但是却不是你雷蒙的天下。
  "雷蒙,解除婚约吧!"我疲倦万分,绝望至极。
  "不——"他急切地抓住我的双肩:"不,蝶儿,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毁了她们的清白,是我伤了你的心,可是蝶儿你宽厚待人,求你再原谅我一次。"
  我两眼发黑,头痛欲裂。
  "雷蒙,你就是如此利用我的心性、这般咄咄逼人,这般践踏我的骄傲和自尊,这般让我痛失颜面?"我喘上一口气,忍不住弯下腰去痛苦地捂住胸腔:"雷蒙,我们完了,今生今世再无可能!"
  "你……"雷蒙一脸狰狞,五官扭曲:"好……好的很!若你执意要解除婚约,除非等我死。"
  我避开他阴鸾的眼神,挣扎着站起身子,勉强遏制住喉底的腥甜——已是覆水难收,终于到了两看两相厌的地步。
  "洪叔!"我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喊。
  正堂里忽然涌入一群人,隔开了雷蒙的身影。我哆哆嗦嗦地扑入洪叔的怀里,泪如雨下:"洪叔,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可是我尽力了!我真的将尽力了!"
  说罢,就晕了过去。
  自此,洪叔洪姨再也没提起回归倾城山庄之事,也许他们都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也许他们也了然我的坚持与决绝,也许又是因为婉婉青青自始至终坚定地与我站在一起,于是他们最终选择了向我妥协。
  而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星期才缓过气来。
  孙问天在一个大风的天气来梅园探望我,神情落寞,容颜憔悴。于是,一男一女失魂落魄地在梅树下呆了一个下午。我说狐狸你应当为我即将解除婚约而高兴。而他,坐在我的对边,自斟自饮,却寂寥无语。
  钱铮与飘飘每日总会抽出时间来梅园转一下,画舫在度过了一个清冷的冬季之后,如今经营的非常理想。飘飘贴着我的耳朵低语说孙问天要成亲了。
  这个消息对于我来说确实无比惊讶,想起那日下午他的失常表现,顿时心如刀绞——这个不拘洒脱的翩翩少年,原来也遭遇如同钱铮一般结局,也许,这就是古代官宦人家的通有的悲剧吧!
  而作为一个灵魂重生的旁观者,我除了给予他深深的同情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孙问天大婚那天倾城山庄没有接到喜帖。倒是有一位不速之客前来拜访——是青梦。不过,她没有我想象中的落魄,脸上反而有一种如释负重的解脱。一曲《阳春白雪》欢快雀跃,说是赠与某人的新婚大礼。
  洛阳的早春,阳光柔和,透过杂乱无章的梅枝,斑驳地打在她的强颜欢笑的俏脸上。我心里酸涩,别过头岔开话题:"你以后有何打算?"
  "孙公子婚后即将离开洛阳。"她放下琵琶,轻移莲步,朱唇轻启:"也曾问我愿不愿意跟他离开?"
  "你拒绝了是吗?"我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倦。
  "是的,拒绝了。"青梦浅浅一笑:"可是我拒绝的原因并非是不愿为人妾侍,而是清楚地知道,终其一生,我都走不进他的心里。"
  心,忽然被撕裂,突如其来的疼痛毫无预兆地注满全身。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视线。
  青梦喟然叹息:"蝶兮,那是因为你在他的心里已经扎根,长成,开花。而今这番变故,必定让他一生一世刻骨铭心,而我扪心自问,这辈子都没有能力抹去你在他心底的烙印!"
  "别说了……别再说了……"我打断她的话。低头拭泪。
  "唉……"青梦长长叹息,转头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封书信,放在桌子上,而后抱着琵琶姗姗离去。
  拆信,抽纸,孙问天的小楷端正清晰。
  "蝶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牵着另外一个陌生的女子的手,踏入喜堂,也许从此鲜衣怒马,富贵一生。
  可是当大红花轿落地的那一刹那,我不由举目望去,倾城山庄的影子依稀可见,我闭上双眼想象你绝美的容颜,若是让你看到今日的我,你会如何?会说恭喜或者笑着祝福?而这一切却是一场梦魇,我宁愿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也不愿身临这般境地!
  你知道吗?当我听得你搬离倾城山庄的时候,心底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我当时就向父亲请求,等你正式解除婚约后,去你府上提亲。
  我以为父亲肯定会答应,以为命运终于朝我打开了垂青之门,以为终于不需要再夜夜饱受相思的折磨。19年的人生顺风顺水,让我变得如此天真愚钝。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忘记了家族的责任。
  那日在梅香沁人心扉的梅园,你说即将解除婚约。我却心如刀割——蝶儿:在我可以操纵自己的人生的时候,你是他人的未婚妻,而在你可以获得自由的时候,我却已经没有资格说爱你。
  三天后,我携手新妇即将离开洛阳,离开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都城。也许从今往后再也无法与你相逢,一想到这个,我万念俱灰!
  读到这里,你肯定会笑我如此幽怨英雄气短。可是若是我不说,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日与你的深深一吻将是我今生今世最不可忘怀的甜蜜。
  即使这种甜蜜,会成为我以后的人生里,永不消逝的毒药,我却甘之如饴!
  ……"
  短短的几个月,我就失去了两个美好的少年。这人生起伏跌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3日后,城南十里亭。洛阳的早春,冷风瑟瑟,寒意犹未消融。
  孙问天下了马车跟薛威彬、钱铮兄弟和青梦一一辞行。他着一袭黑色裘篷,神色凄迷,遥遥地望向倾城山庄,然后长长一揖。
  我躲在一颗大梧桐树后面,目送孙问天的马车缓缓离去,却没有勇气跟他见上一面。可是事到如今,见与不见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唯有徒增伤感而已。
  "今朝又要重复昨日的别离,余生将成陌路,一去千里,在暮霭里向你深深地俯首——请为我珍重!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最后终必,终必成空!"
  第41章 两两相离
  梅园,风起,花瓣漫天飘散,一番挣扎飞舞之后,凋零落地,碾做泥土。屋内,香炉袅袅,燃尽最后一寸火苗,那封沉重的书信顷刻化为灰烬。
  我招来容华,请他取出玉色玉画的卖身契,并差人去倾城山庄传唤她俩过来梅园。
  玉色的肚子已山水显露,玉画扶着她笨重地跨过门槛,拘谨地跪在我的面前。我神色淡然地吩咐洪姨转送她们每人50两白银。
  玉色玉画手捧卖身契,哭的梨花带雨,连连向我磕头。
  我冷冷一笑:"不必谢我,请你们拿着银子,尽快搬出倾城山庄,我实在是不愿再看你们一眼。"
  "啊——不要,小姐,您不要赶我们走……"玉色玉画双双大惊失色。
  "别担心!"我厌恶地皱眉:"你们的夫君将会安排一切,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可怜的样子,现在滚出去。"
  "小姐请开恩,小姐您饶了奴婢!"玉画连连磕头,玉色捂着肚子开始抹泪。
  我摇头感慨:"玉画,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会这么看不开,走到这般田地?"
  "小姐。"玉画额头抵在地上,语气凄楚:"小姐,是奴婢犯糊涂了,看小姐平素待人宽厚,这辈子是小姐的人,以致奴婢以为终将亦会是姑爷的人。"
  我寂然不语,心底冷笑:以为?聪明如你,难道会不知道我的想法?就算是雷蒙太过美好,就算是你再怎么按捺不住心底的爱慕,也不该如此孤注一掷,来挑战我的底线!
  "小姐……"玉画移动膝盖,小心翼翼地拽住我的裙角:"奴婢错了,请小姐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再也不敢有任何企图,只求一生一世伺候小姐。"
  "不必了,回去转告你的夫君,请他立即写书与我退了婚,好迎娶你们两个。"我不屑地拉回裙摆,转身离去。
  这一年的春季姗姗来迟。
  天色阴霭,铅云重叠,细雨连绵不断,打湿了整个洛阳城。有早归的春燕在屋檐叽叽喳喳,风吹柳条新绿满枝。一夜春风,梧桐花开千树万树。
  这样的天气,把一盏香茗,听一首小曲,无限惬意。
  婉婉掀了珠帘随风而入:"姐姐,雷蒙哥哥想见你,现在大厅外相候。"
  我扯了扯嘴角:"你干爹怎么不拦着他?"
  "拦了一个上午了,他一直杵在门口不肯走,浑身湿透,干娘不忍心就让他进来了。"婉婉眼珠子一转:"姐姐去见吗?"
  "他是来退婚的吗。"我问。
  婉婉摇摇头:"他一直在恳求干爹干娘,为他向你求情。"
  "那不见。"我想也没想就拒绝。前几天他的小妾受了委屈,估摸着今日过来打抱不平来了。我撑了把油伞,偷摸着从后门跑了。
  飘飘的游船难得空闲,我躺在贵妃椅上四肢呈大字相当舒适,听洛河风声雨声浪花拍击,却是心有戚戚,转头跟飘飘打听钱铮的去向。
  "阿铮每日黄昏时分都会过来,你找他何事?"飘飘一口一声,唤的肉麻。
  "当然是想利用他。"我叹气:"雷蒙一直不肯解除婚约,这样拖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
  "你果真是下定决心了?"飘飘抬手放下茶具,侧目问我。
  "怎么?"我翘起二郎腿:"你认为我会妥协?"
  "若是妥协,就不是你的品性了。"飘飘靠过来,放平我的两腿:"只是太可惜了!"
  可惜吗?我一阵恍惚。
  "可若是要这般卑微地爱着,我宁愿放弃。"我喃喃低语。
  再次见到雷蒙的时候,我已经在游船上躲了五天。天空一连下了五天的小雨,这个情况在干燥的洛城异常罕见,湿漉漉的雨季像极我沮丧的心情,一想起下一刻就要用一张白纸来结束与雷蒙多年的感情,我就惆怅无比。
  能如此顺利地见到我,雷蒙显得很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看他笑的满脸欣慰,我愈发悲哀——难道他会认为先前的这一切是我在矫情而已,是我放不下身段故意来刁难他?或者他会认为是我故作别扭来宣告家里不可动摇的的地位?
  天知道,这种地位我不要也罢。
  "雷蒙,你过来。"我深深呼吸,对他嫣然一笑。雷蒙喜出望外,大步上前,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
  "雷蒙……"我吐气如兰,贴上他的耳垂:"雷蒙,雷蒙。"
  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属于我的男子,从今往后,我与你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从今往后,我两之间只剩回忆。
  双手攀上他宽阔的双肩,额头抵在他的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青草味道。
  让我最后一次这样抱你,过去的种种,嘎然而止,未能长相守,就当是我辜负了你。这一段恋情,我刻骨铭心!就算不久后你有妻有儿,永久将我忘记,我也不会心生怨恨,因为当初是真的爱过你。
  我不动声色,抬手,伸出两指,默默用起内力,戳中他的檀中穴。
  雷蒙浑身僵硬:"蝶儿你这是何意?"声音微颤,脸色突变。
  我后退几步,整了整衣衫,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朝门口高声呼唤:"钱大人,请进。"
  县令钱肇修信步走入厅内,我欠身请他入座。他脸色颇带无奈,转头跟师爷耳语几句。后者扬手将一叠书纸铺在案几上。
  是早已拟好的退婚书,只需落款画押,就符合大清法律。
  那边容华已把雷蒙按到在一张案几边坐下,我正色敛眉,弯腰捧起退婚书,送到雷蒙的面前。
  雷蒙茫然低头细看了半响:"大人,我不同意退婚。"他忽然高声大喊:"洪叔,快来帮我解开穴道。"
  洪叔的身影快速地闪入,我伸手一挡。后面的婉婉青青及时扑过来,一人挽起洪叔一只胳膊,强行将他拖了下去。
  "不,蝶儿,不要如此。我真心爱着你,我不能没有你。"雷蒙发疯似地狂喊。
  我款款走到他的面前,深深地看向他的黑眸:"可惜,我已经不再爱你,是你的贪心,一手掐断了我们的缘分。"
  然后含笑,优雅地俯身,从他的荷包里掏出印鉴,捣了捣印泥,一手按住退婚书的一角,用力地敲了下去。
  "蝶儿……不要,不要蝶儿,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别这么做。"雷蒙满脸通红,青筋毕露,仰着脖子怒嘶:"大人这不公平,退婚是要双方自愿,而非如此强迫!"
  县令充耳不闻,但是脸色愈发地难看。
  "容华,容华,求求你帮我说句好话,别让蝶儿退婚。"眼看雷蒙四处求助,蛊惑人心。我玉牙暗咬,手指狂点,封了雷蒙的哑穴。
  缓缓舒了口气,扯起雷蒙的手掌,扳开他的大拇指,沾了印泥,重重地按在印章的旁边。我手疾眼快,如法炮制,按上自己的印鉴和指纹。
  三张退婚书顷刻间一一落成。一张揣入袖内,一张塞在雷蒙的怀里,剩下的一张,被容华恭恭敬敬地呈给县令大人。
  师爷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
  "退婚书:
  洛阳人士雷蒙,男。
  江西人士欧阳蝶兮,女。
  于康熙三十九年协商退婚,双方自愿达成协议。今后自由婚嫁,各不相干。
  见证人:钱肇修。"
  屋里屋外一片唏嘘。
  钱肇修侧头看看面如死灰的雷蒙,再望望强颜欢笑朝他盈盈下拜的我,摇头叹息,推辞了容华捧上的香茗,拱手离去。
  眼泪,一点一滴,顺着雷蒙挺直的鼻侧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瞬间打湿了别在衣襟上的退婚书。他不能动,不能言语,只是纵情地流泪,他目光悲凉,脸色凄楚,嘴角痛苦地向下弯曲。望之令人触目惊心。
  我终于掩面,不忍相看。
  夜幕渐渐来临,浓重的湿气悄然无声地将我包围。香炉已灭,灯火昏暗。
  荣华敲门进来,点上蜡烛,昏黄的火光将我的影子孤独地打在墙上,越发清冷。他拧了条帕子,帮我敷了脸,然后叹着气把我团身抱在怀里。
  "莫哭了。你哭的我心都痛了。今后有我呢,莫担心。"他伸手拂了拂我零落的碎发。
  "荣华,你明天去趟山庄,让雷蒙尽快搬走。"我连咳数声,嗓子低哑。
  "我一定会办妥当的。"他低头亲亲我的额角:"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觉吧。"
  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道:"我名下的产业,除了倾城山庄和盐仓,其他的让雷蒙随便挑选,全要去也无妨。"
  "蝶儿,那些可是你的心血,你还真够大方。"荣华语气略带嘲讽。 我狠狠掐了下他的腰间,看他疼的龇牙咧嘴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
  第42章 还君明珠
  一夜惊梦,冷汗湿透亵衣。
  洛阳城内春光无限,街市纷呈,游客风骚,又是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暖风远远送来浓郁的花香,沁人心扉。
  才一年的光景,已然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想起远在江西的孙问天,去年与洛阳二少逛花会的情景;想起与雷蒙的决裂以及那个时候被摧残的二乔往事历历,恍然就在眼前,难以磨灭。
  容华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是雷蒙死活不肯搬离倾城山庄,也不肯转接我名下的产业。他与玉色玉画三人同处山庄的雷府,已是一番夫唱妇随的表象。
  我忽然心酸:原本如此相爱的两人,如今却到这番尴尬的地步。他不肯从山庄出来,我就永远走不进去。如此争锋相对又是何苦?难道非要逼的你死我活才甘心么?
  对方的这个态度倒是令我措手不及。
  月终,如往常一样,我巡查了各个店铺,营业成绩相当不错,尤其是盐坊,赚的盆满钵盈。着实让我雀跃了一阵:人会背叛,但是这钱可是永远会忠实于自己。
  也罢,雷蒙若是喜欢倾城山庄,我就送于他得了。
  回到梅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远远看见园内灯火通红,人影绰约。想到那里有我的家人在翘首等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不料梅园来了不速之客,是大腹便便的玉色和双眼红肿的玉画。我横扫了一眼洪姨,她尴尬地低头不语。
  婉婉青青越过我,一人拉了一个往外拖。眼看玉色腆着肚子拼命挣扎,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示意两姐妹放手——要是搞出人命,事情真是无法收拾了!
  玉画苍白着脸匍匐在地上向我磕头,神情颓废,瘦骨嶙峋。
  我惊讶地问道:"如今你们已是自由之身,来我梅园又是哪桩?"
  "小姐!"玉色一边喊一边作势也要跪下来,洪姨急忙拦住她,顺手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别再称我小姐,我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也罢,你们也不用搬离山庄,改明儿我让容华把倾城山庄过户给你们的夫君,以此做为你们的新婚贺礼。"我发现我这番措辞说的醋意入骨。
  "小姐,今日奴婢不唤自来,并非是为了此事。"玉色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挺着腰侧,孕妇的架势摆的十足。
  左胸腔像是被利器狠狠地捶打了一下,忽然疼的我无法言语:她莫非是来示威,让我看清雷蒙最爱的人是谁?否则她何苦巴巴一趟又一趟地跑来,挺着大肚招摇过市,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谁在她肚子里播的种?
  她就这么一个姿势,绝对成了我最佳的嘲讽:我与雷蒙相亲相爱多年,都比不上她一夜恩宠的作为。
  我绝望地透不过气来。
  "小姐,求求您去看看姑爷吧,他每日大醉,已不成人形。"玉色接着说。
  "你错了,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我不再是你的小姐,那个也不是你的姑爷,你们走吧!"
  "小姐!"玉画突然发疯一般地跪在我的面前,大力地磕头,她瘦小的脑袋撞的地板咚咚作响:"小姐,求求您了,去看看姑爷吧,没有您,他活不成了。"
  "那你先起来再说。"我惊慌地俯身去扶,玉画的额头已然青紫,隐隐渗出血色。
  "小姐,跟姑爷复合吧。奴婢将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再回倾城山庄。"玉画抬起小脸,满怀希冀地望着我。
  "……太迟了。"喉底又翻涌熟悉的涩意,我断断续续咳嗽:"玉画,你们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别再来找我。"
  "可是小姐若是没有您,姑爷断断不会让我们过门。奴婢肚子里的孩子将永远得不到父亲的承认。"玉色突兀地插了一句。
  闻言,我猛地站直身体,由于起的太急,两眼一阵发黑,胸腔内有东西堵着了气管。
  "每个人要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玉色,你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我两手紧紧攀着桌沿,反唇相讥。
  玉色一脸悲苦:"小姐,奴婢知道您很生气,可是这一切都是奴婢们的错,姑爷是无辜的,是我们恬不知耻勾引了他,小姐,求求您原谅他吧!"
  一瞬间我悲愤的失去理智:雷蒙对我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酒后糊涂毁了她们的名节,求我原谅她们。如今,这两个女子跪在我面前说这一切却是她们的错,与雷蒙毫无相关,求我原谅雷蒙。
  我气极,怒极。
  原来这一场悲欢离合,他们都没有做错,唯一错的人是我,是我不够心胸宽广没有容人之量,是我枉长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居然看不透人心的自私与残忍!
  噗——一口血气上涌,我张嘴狂吐,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这一倒,再也没能立即好转,我缠绵于病榻将近一月之久。医者不能自医,每日每夜剧烈地咳嗽,令我痛苦万分。
  大夫换了数张药方,都没能让我彻底康复,最后他说我肺部受损,已落下病根,成为痼疾。
  望着一脸愧疚的洪叔和洪姨,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们都不会知道,雷蒙的所作所为伤的我有多深?你们也不会知道,玉色玉画的每一次出现有让我多难堪?你们更加不会知道,这些日子我过的有多艰难,我每日强颜欢笑只为了不让你们替我担心?"
  我喘息着又咳嗽了几声,如愿地看到洪姨的眼泪和洪叔的悲痛。
  "我不说,不哭不闹,并非代表不难过不伤心,我只是想把这一切埋在心底,慢慢地等时间来抚平。"我伸出纤弱的手指紧紧抓着洪姨的手掌:"洪姨,求求你,让这一切彻底地过去吧,别让他们再来折磨我……"
  "对不起……"洪姨泪如雨下的保证:"蝶儿,是洪姨做错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转眸看着洪叔,后者一脸郑重的点头承诺。
  我如释负重地又睡了过去。
  并非是我惺惺作态地做戏,也并非是我故意用苦肉计来换得他们的同情,这一番情场浩劫,已让我精疲力竭,再也没有能力抵挡一波又一波的伤害!
  等我能下床走路的时候,整个洛阳城的春天已经接近尾声。马车载着我在城内溜了一圈,红的瓦青的墙,在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间隐隐幢幢,白马寺钟声如往常悠悠,香火鼎盛;帝都的城墙依旧徜徉着岁月的沧海桑田。
  我在自家的一个码头上伫立了半晌,午后的阳光稍稍刺眼,明晃晃地洒下一片温暖,整条洛河都荡漾着金色的波光。码头间水草离离,有水鹭和白鸥此歇彼飞,看的我眼花缭乱。
  浪花欢快地撞击着青色的台阶,激起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漩涡,洛河把蓝天白云都收藏在清澈的水底。转头,就能看清属于我的店铺的全貌,那一排气势磅破的飞亭走阁,无数的马车和货船载着客商纷涌而来。
  我虔诚地跪在用青砖砌成的码头上,向洛河静静拜了三拜。只用两年的时光,我就深深爱上了这一方水土,可是如今,却不得不忍痛舍弃——雷蒙与他的女人步步相逼,让我心生绝望!
  这个千年的帝都给我带来无数的财富之余,也带来无数伤害和不堪的过往。我不得不打算找寻另外一个新天地重新开始人生,这样才能彻底告别过去,忘记这些破碎的记忆。
  当容华一行探得知我的想法后摇头唏嘘,2年的艰苦奋斗,投入了他们无数的心血和汗水,如今我这般任性的说放弃就放弃,着实令人心痛不已。
  我嘱咐容华开始做交接和收尾的工作,倾城山庄和盐仓都留给小七和丫丫,其他的全赠与雷蒙。我打算带了现有的金银货币离开这里,凭我的聪明和容华几个的奸商天赋,到哪里都能混的风生水起!
  我跑去游船上打听孙问天的近况。可惜青梦告诉我自打他离开后,就没有来过只字片语。又听说不久后孙知府也即将调任去江西,升官做了江西按察使。
  踌躇了半天将我的打算告之,青梦呆了半响,掩面长叹:"曲终宴散,人别离。从今后,我独自一人将在洛河上终老……"
  刚上岸,抬头就看到雷蒙。看摸样想必是等了很久,见我止步微微一笑凑上来。婉婉青青毫不客气地拦住他的去路,我淡淡地朝他欠了欠身——算是做最后的告别。
  "蝶儿,听说你要离开洛阳?"他隔着两姐妹大声询问。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
  "这又是何苦?难道你竟恨我如斯?"雷蒙唇色惨白,一脸的失魂落魄。
  我略带讽刺地笑了笑说:"恨一个字很沉重,我消受不起。再说了,恨你不是抬举了你吗?"
  闻言雷蒙大受打击,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雷公子,今日一别将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我将大部分商铺赠与你,希望你好好打理,并真心祝你妻妾和睦,子孙满堂!"我挥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慢着……"雷蒙出声阻止。
  我挑眉回眸。
  雷蒙发辫凌乱,容颜枯槁,正倚着一颗梧桐,好不容易稳住摇晃的身子。他闭目长叹道:"这些店铺全是你的心血, 我不会要……并且,你也不是非要离开洛阳不可!"
  我冷哼一声:"若是不离开,怕自己无法面对你们一家三口找上门的麻烦,我疲于应付,苦不堪言。"
  "我不清楚她俩说了什么?会把你气病卧床?唉……这一段孽缘因我而起,也应由我来结束。蝶儿,终究是辜负了你,终究也错过了你!我夜夜悔恨,悔不当初!"
  他的眼眶内又挤满泪水,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一撩袍子跪倒在我的面前:"你留在洛阳,我离开,明天就走……你自己保重!"说罢俯下身去,重重地向我磕了个头。
  我无语凝噎,默默催车离去。
  他说离开洛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我突然如释负重。一瞬间,我居然对他满怀感激,这个都城让我投入了太多的情感,若是就这般仓皇离去,确实令我千般不舍,万般不愿!
  雷蒙走的那天,天空居然晴朗的不像话,完全颠覆了我想象中凭栏悄悄,望处雨收云断的场景。
  容华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自作改良现代内衣,满屋子破布碎线,一地狼藉。
  "雷哥已经上路,他现在城西的长望亭处,走之前很想见你一面。"容华神色凄凄,说的很委婉。
  "不必了。"我连连摆手:"你去替我送送他,再说了,我与他已毫无瓜葛,见与不见没有任何的意义。"
  "可是他孑然一身离去,并未带走一钱银子。"容华吸吸鼻子,他显得万分不舍,相比之下我倒是异常平静。
  当下收拾一番回到了倾城山庄。
  小七和丫丫早已独当一面,整天忙的不可开交。山庄内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我的房内整洁干净,怕是丫丫每日差人清扫。
  靠窗的案几上横放着一面琵琶:翡翠琴头,象牙雕饰相品,璀璨盈盈。
  我找了个布袋将琵琶放进去,连带三万两的银票以及一封书信交予容华——我想雷蒙是个聪明的人,他带着银两自能在他乡开创另一番天地。
  城西长望亭。容华一脸歉疚地将布袋递给雷蒙,后者凄然不语:连最后的一面都不肯相见,果真已是再无一丝眷恋!
  雷蒙掀开布袋的一角,露出了琵琶的琴头,一块碧绿通透的翡翠镶于其上,娇艳欲滴。他在一大叠的银票当中找出一封书信,紧紧地握在手里,贴在胸口。
  信纸上歪歪斜斜地落了4个大字:还君明珠。
  刹那间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今番欲作悲秋赋,回首西山又日斜,天涯孤客真难度,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待续
 
连载读书大全阅读大全网站目录投稿:诗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