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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摸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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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杨树村,环村皆水也。   大多数时候,我们对那半河的鱼虾,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水底幸福飞翔。   当然除了摸鱼人韩三。韩三有这个资格,虽然村里人说他半时清醒,半时糊涂,大多数时候"拎不清"。他对这鱼虾是有办法的,这些鱼不少是从他手里溜掉的,有的鱼很呆,像虎头鲨,躺在手里,一动不动,像前世的朋友;有的很狡猾,如鲫鱼或者小鳊,捏在手里,很老实,但是稍微一松手,它猛甩一下尾巴,箭一样溜掉了;有的根本抓不住,比如鳝鱼、泥鳅;当然,更厉害的像烈士,它们奓着刺,激烈反抗,比如黄颡、鳜鱼,它们的刺硬得如刺刀,刺一下生疼,肿几天消不了。有时候,摸到呆傻的米虾,他会念两句咒语,掐头去尾扔进嘴里,闭着眼睛,用舌尖细品。   摸鱼人,没人看得起,也没得好称呼,我们杨树村叫他们"摸鱼鬼"。杨树村曾经有几个摸鱼鬼,都上岸了,他们鄙视这个水里讨生活的营生。现在只剩摸鱼鬼韩三了,杨树村的河汊都属于他,他感到自己活得很宽绰。   他只属于那些河水,对岸上的风景视而不见。但是有一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一个女人,穿着大红的毛衣,站在岸边,对着他傻傻地大笑,摸鱼人觉得这个人眼熟,终于想起来,这是一个外来的媳妇。但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大笑,右手撑胯,左手乱舞,笑得弯了腰,摸鱼鬼韩三左看右看看不出所以然来,心下正在为刚刚一条滑掉的鲫鱼懊悔,他已经碰到它肥胖的尾巴了,就是这笑声让自己手中一颤,让这条肥肥宽宽的鲫鱼滑掉了,该死的笑声!他心中一恼,狠狠一拍水面,水花飞溅,溅了自己一脸,两滴水飞进眼睛,他紧闭着眼,又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吼道:再笑,把你摁进水里,让你做水鬼。   红衣女夸张地大笑,左手食指对着他乱戳,他觉得是指在自己的鼻子上。   滚!摸鱼鬼韩三闭着眼,对着天空吼道。   笑声戛然而止。   韩三还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高靿的黑色雨靴,心里说,天又不下雨,穿什么雨靴呢,闷死了,真是个傻女人。摸鱼鬼韩三很注意人的脚上,因为他是村里唯一大部分时间穿着黑色皮衩衣裤的人,密不透气,手腕勒得青紫,脚趾也无法呼吸,他知道天天穿着雨靴的苦。   摸鱼鬼不理她,继续沿着水草茂密的河坎,轻轻摸索着移动。水已经很凉了,他双脚抖得越来越严重,这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落下的病根,他努力控制着颤抖漾起的波纹。草熟透了,青味逶迤而至,随着手上的速度,它们或浓或淡,有时候还夹杂着水的腥味,这暴露了水下的秘密——它们虽然藏在水下,但是掩藏不了气味。这些气味,让韩三陶醉。但是他不能分心,一分心,他的鼻子就聋了,什么也闻不出来。   当然这是秋天的事了,直到冬天,她都没有再打扰他。但是他注意她了。他发现她每天都要沿着公路来来回回地走,这条公路连接着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上不知疲惫地走,几乎不吃饭,但是会换衣,不断换衣,色彩斑斓,外人还以为有几个人在不同的时段走上这条路呢。   他在水里忙碌,她在路上急走,他可以捉半篓子活蹦乱跳的鱼,她只能得到满面灰尘,几滴雨,几羽雪,或者呛几口杨柳的飞絮。有一天,他从水里抬起头来,又看到了她,看到了一个恶心的动作,她背对他,屁股撅得老高,从胯下看他。他知道,她是害怕让他知道她在看他的,她以为躲在屁股下就没有人发现她。他起初装着不知道,但是有一次忍不住砸了她,当然他用的是鱼,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女人变成了陀螺,围着鱼上蹿下跳,终于抓住鱼,对着天空,举着鱼哈哈大笑,鲫鱼又滑出了她的手掌,在地上没命地跳跃,红衣女人随着也蹦成了一只红青蛙。   摸鱼人韩三也笑了,这是难得的,孤独的时间太长,他已经不需要这个表情。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砸给她的那条鱼,她在路边烧着吃,吃得哈哈大笑。以后,这个女人时常跟着他,一直把他跟烦,见了她就躲。其实,韩三躲所有的人,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他,他就龟缩在河边的角落里,了却一生。   2
  下雪天,对韩三来说,是一个快乐的日子。   韩三坐在雪地里,看着水面的波纹走神。杨树村四季的水都是绿的,绿得透彻,河草鱼虾清晰可见。雪落在河里,水越发幽深,村庄像馒头一样,一夜之间肿了起来。韩三不断走神,那个藏在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不是他的了,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牵着他游走。他不断想到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心里叫她红牡丹。红牡丹这名字多好呀,他佩服自己还能给人起名,这都是有文化的人做的事。村里的文化人已经不多了,就像村里那些熟脸莫名其妙地失踪;村里不少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呆上一段时间,又不见了。他想不明白,这些人去了哪里,又是从哪里来的。   昨夜,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任方的女人。任方什么时候消失的呢,他想不起来。过去的日子是一团乱麻,他对岸上的事无能为力。   不错,任方也是一个摸鱼人,曾和他经常为某个水域大打出手。韩三心里对任方不屑,他摸鱼不是他的对手。也就是那一天,任方扔掉了鱼簄子,上岸了。鱼簄子本来是砸向他的,他头一偏躲过去了,只是在脸上溅了几滴水,看着气急败坏的任方,他竟然笑了,这个感觉是陌生的,这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而他更多时候都是失败者。此后三天,那个鱼簄子一直在河面上沉浮,像任方侧卧的半张脸。   两三年后,任方把这个女人领进村,他才意识到,他还是一个失败者,他一直没有本事娶回一个女人。   任方领着女人,在村里游走。女人是任方的光荣花,被他别在头顶上,村里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村里多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女人的身影叠着任方的身影,他躲避不掉,总得看到。他隔着河看过她,高挑的个子,戴着红手帕,说话很响亮,隔河也能听见,她的脸会引起村里所有女人的嫉妒,就像牡丹花,无所顾忌艳艳地开着。原来沉寂的河岸因为她的到来,明亮起来,温馨起来。   他不想看到这个身影,这个身影讓他很不舒服。   任方变成了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稻草说成了金条,村里再没有人想起他曾经是一个摸鱼人,人们都喊他"任老板",除了韩三。任方对韩三是不屑的,他看到了韩三,昂起头颅,目光从他脸上飘了过去。韩三想,他一定还记那只鱼簄的仇。接着又不忿了,你已是发了财的人,还记那些小事的仇,有出息也不会大。韩三心里也生出了不屑,自己躲到河边的一个角落里,闻着散发着清香的芦苇,告诉自己:忘记他,他就不存在了。   但任方在河坎里截住他,其实他们已经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你跟我进城,我的工地上缺你这样聪明能干的人,任方笑了一下,继续说,你说为什么河里的鱼越来越少了?它们也进城了,变成满大街的汽车,它们一条比一条耀眼,你还可以看到像鱼一样漂亮的女人,你在电视上见过的女人,也许就坐在你旁边,任方笑着说。他衣服很洋气,语气也很牛。这句话打动了他。他需要一个女人,有段时间白天黑夜地想,想得吃饭不香,走路发飘。有了一个女人,他在杨树村就不会被人看不起。任方有了女人,哪个敢不喊他一声"任老板"?   他上岸了,屁颠屁颠地跟着任方进了城,上了工地。   城里是乌泱泱的人,但是见面都不说话,都是一张张影子,飘过就飘过了。韩三感觉比在水上还孤单,虽然忍受水中的孤独不易。至少,在水里,他有鱼有虾,有水草荷花。他想念这片河水,鱼虾足够让他活下去。   韩三想不明白,这个女人是何时在路上行走的,她走路的姿态,已经理所当然,步子迈得很笃定,好像前面有什么人在等她。   事实上,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要到哪里去。   韩三决定下水。这雪天,只有在浓密的草窠里,才会有大鱼。它们也许吃厌了河草,现在会从水里甩头叼食岸边的枯草,腾出的浪花,令他心跳不止。它们深藏在水草下,顾不得衰草污泥形成的秽浊,它们也许会把家安在那里。   他找到一处芦苇枯枝多的地方,几只水鸟回头看了他一眼,悄悄飞远了,它们的羽毛绚丽,映在雪地里,是不寻常的色彩。河水很安静,隐隐中好像暗藏着什么。雪后,也许明天河水就冻成冰了,所以他要多摸几条鱼上来。   他在秽草稀泥间流畅地游弋,好像被什么在前面牵着。突然,他的心一阵狂跳,他逮住一个大家伙了,它在抖动,它在挣扎,用有力的尾巴狠狠甩他,宽厚的背脊像钢叉刺痛了他。他的胸前腾起剧烈的浪花,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匍匐在鱼身上,他把手指死死抠进它巨大的鳃里,试着把它捧离水面。它根本不服他,它在四处乱窜。韩三猛然发现自己捧着一团红光。不,不能让它逃脱,一条大鱼从摸鱼人手里漏脱,是巨大的耻辱。   那条鱼最终被扔进了河岸的雪地里。在岸上,它的气势大减,只偶尔蹦跳,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像一个耍泼的村妇。更多的时间,它睁着牛眼,无助地喘气,似乎已经认命。   这是一条红色的鲤鱼。韩三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的鱼。   它在看着他。他拿它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他又看了一眼刚才慌乱的水面,此时水波不兴,等待冰冻,这沉默的水下,还藏着许多秘密。他心里很庆幸,在冰冻之前能抓住这个大家伙。   没有人能分享他的快乐,他拍拍它的脑袋,得意地说,你在水里称王称霸,碰到我,是你运气不好。认命吧,省点力气,也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3
  女人手舞足蹈地来了。红衣鲜亮,好像刚刚换过衣服。她的后面,猪爪一样的黑脚印,歪歪扭扭,越往远处越淡,很快被雪覆盖了。   他对她微笑,现在他肯定她是任方的女人。准确地说,她是一件被任方丢弃在村里的红衣服。村里所有的人都在骂任方,骂他无情无义,她是任方的罪状。   女人吮吸着手指,怯怯地看着红鲤鱼,她似乎有点害怕。韩三就笑了,他现在非常愿意和她分享笑容,虽然有一段时间他忘记了这个表情。女人戳着红鲤鱼,边戳边跳开,后退,又不甘心,不一会儿,又傻傻地看鱼,咧着嘴对韩三笑。   韩三想,这条红鲤鱼一定会让鱼贩子欣喜。鱼贩子面目模糊,他们变换着不同面目,他们会跟在他后面说无数讨好的话,给足够的钱。他不管这些,谁给得多卖给谁。他们当面喊他"憨三",背后喊他"傻三",他们以为他听不到,他听到了,只是不说,他不愿意与他们打架。   自己怎么会是一个傻子呢?一直以来,他都自认为是村里最聪明的人。   女人突然不见了,那条红鲤鱼也不见了。韩三看到女人已经走远,双臂抱着,那猫爪子一样的靴子在飞快地闪动,成了一根细细的黑线,在雪地里延长,几乎要从他的视野里消失。韩三生气了。她抱着的一定是他的红鲤鱼。他狠狠地跺脚,皮衩发出尖锐的声音,他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叫:回来——   那个红色的身影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被那些轻轻飘落的雪花吸附了,听起来,像猫叫。他颓然地站着,后悔自己怎么就不防着这个疯子,红鲤鱼美丽的身影在脑子里游动,速度越来越快,终于让他眩晕得坐在雪地上。   红衣女人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凌乱的脚印在雪地上,很脏。韩三站起来,他决定要把她追回来。这不是欺负人吗?我韩三一辈子被人欺负,现在一个疯女人都骑在头顶屙尿。   韩三愣住了,这种沮丧的心情如此熟悉,当时也是一个人被扔在雪地里,也是这样无助。想起来了,那是任方,在跟着他打工的日子,任方就是这样看不起他,骂他傻蛋。虽然他自己在那个工头面前活得不如一条狗。任方说,我不带你出来,你就是一个摸鱼的,摸鱼鬼,比讨饭的还不如,活得猪狗一样。任方经常把他骂进这种沮丧的心情里,他时常觉得自己真是傻得不如猪狗。他不服气。工地上最重最难的活,哪个不是他顶下来的?为了一个工期他曾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你怎么说我不如一只狗?   他多次想撂下挑子,回家。他宁愿再做摸鱼人。这时候,他想,当个摸鱼人多好啊,鱼不会给他委屈,水不会骂他。但是他走不了,他的工钱还在任方手里捏着。任方的工钱被工头捏住,他们一路捏着,就像捏着他的嗓子,捆着他的手脚,他一步迈不出去,只能被任方那狗日的咒罵。   拿不到工钱,怎么能离开?离开了,他流的汗,挨的骂,淌的血,就统统一把捋掉了,他不能这样,即使是工地一条人人可以踢一脚的狗。他想起来,那时候他恨任方,恨得牙痒痒。都是在杨树村河汊里讨生活的人,凭什么进了城,就变得那么凶恶?再说,全工地的人都欺负我,你也不能欺负我。他恨自己受了任方的骗,工地上别说女人,连看门的狗都是公的。偶尔在公共汽车上,看到一个女人,人家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厌恶地白他一眼,远远地避开了。那眼神真伤人,后来韩三坐公交车看到女人就躲,躲在放垃圾的角落里。   有一点,韩三明白了,任方到了工地,就不是摸鱼的任方了,他韩三再不能随便吆喝他,他得好好供着他。   4
  雪突然大了起来,韩三睁不开眼,老天也生气了,死命扯棉絮,扔得到处都是。   任方爱吹牛,跟别人说,杨树村的石头能够浮起来,说得工头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工头信了,工头向别人介绍任方说他是来自石头浮起来的地方的,本事大。任方说,每年春节,我们杨树村都要"抬石头",请出庙里那颗来历不凡的石头。相传在很久以前,杨树村上一户夏姓人家姑嫂大年初一一大早到河边去抬水,见水面上有一团白色的雾气向她们飘来,一张枯黄的芦苇上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奇怪的花纹和符咒。她们感觉很奇怪,石头那么重,为什么还能飘在水面上?   任方吸一口烟,眯了眼,工地上的人耳朵都靠向了他的嘴边。任方看看左右,笑了一下,继续说,   石头见了她俩的水桶,一下子粘上去了,贴在水桶底部。满满一桶水再加一块石头,抬起来了,轻飘飘的,一滴水也洒不出来。杨树村人提议她们把神秘的石头送到附近的"莲花庵",享受香火的供奉。供奉一年后的大年初一,她们到"莲花庵"把石头取出来抬水,却发现石头虽然还粘在水桶底部,但抬起一桶水却很吃力。她们把这件事告诉庵里的不素和尚。不素和尚仔细一看,发现石头旁边有条金鲤鱼。原来石头里面坐着一条得道的红鲤鱼,但被供奉在"莲花庵",接受不到水气,缺水而亡。村里人都懊悔,以后就把石头埋在庵前的空地上,一面朝上,与地相平,接受天地日月水气精华。杨树村每年"抬石头",给这条红鲤鱼赎罪,希望这条红鲤鱼能够再活蹦乱跳起来。   工头愣了半天,说,你抬过石头没有?   任方哈哈大笑,那当然,我不发话,没有人敢抬石头。不信,你问韩三。   韩三根本不睬他。   任方轻声笑一下,哦,他在村里,没有资格抬。   吹牛,吹牛,吹得枯草都站起来了!我也是杨树村的,怎么没有见到石头从水里浮起来?任方和别人口吐飞沫吹石头故事的时候,韩三不断用眼白睨他。   任方不看他,当没他这个人,继续和人家高着嗓子吹牛。韩三更加气愤,后来干脆不听,心想,我不听,就当你在放屁,说再多话,都是屁话。   乱雪纷飞,天地间都是会飞翔的翅膀,韩三有目眩的感觉。雪把所有的沟壑都抹平了,女人的脚印像枚黑印章,是的,是黑黑的残章。突然间,脑子一道白光乍开,韩三一下子记起了许多事,全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从一个打工仔,又变回杨树村一个默默无闻的摸鱼人。   一个下坡,韩三没有注意,脚下一个趔趄,跌倒在路边,笨重的皮衩压得他几乎动不了身,鱼簄子滚落在一旁,几条没有冻僵的鱼在雪地上跳了几下,然后不动了。韩三看着它们在积雪里永生了。不,他要爬起来,追回那条从未见过的红色鲤鱼,他可以把鱼簄里的所有鱼,都送给她。韩三看着天,雪落在睫毛上,痒痒的,他愿意大雪覆盖他,在一天的搅天大雪里永生。   是的,他想起来,虽然多年来,他的脑子在竭力忘记它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那个红衣女人终于叫醒了他脑子里沉沉睡去的碎片。   韩三一路踉踉跄跄地跟着隐约的脚印走,皮衩似乎又重了一些,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后来干脆松开了皮衩。当他走到庙里的时候,像只笨熊挤进了庙门。女人的脚印把他带进了"莲花庵"。韩三没有来过这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这座庙,他一个摸鱼人,没有什么需要拜求的。女人跪倒在那里,不动,像一件衣服覆盖在拜垫上。他的那条红鲤鱼,已经被虔诚地摆在一只闪闪发光的金碗里。女人的表情还是傻的,看到他时像微风拂过,她眯了一下眼,不容置辩地说,这条鱼应该供奉在这里,菩萨才有资格享用。   莲花庵供奉的果然是任方说的那方石头。   香烟缭绕,这方石头静静地卧着。韩三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石头有了表情,似笑非笑,那是任方,那个冤死鬼。韩三心中一凛,跪了下去,皮衩僵硬,撑着他的身体。他看了一眼被寂寞和想念折腾疯了的女人。   她还不知道,她的等待永远不会有结果,即使把世界上所有的红鲤鱼都奉献在供桌上,也没有用。她每天行走,根本接不回来他,根本是徒劳。   任方死了。任方已經变成了一根水泥管了。   那个深夜,也是大雪纷飞。工地工程很紧,一座立交桥必须赶在天亮前浇筑好水泥管。因为下雪,气温很低,跳板上很滑,他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正在灌浆的水泥模板里。他被任方狠狠推开。任方换他灌浆。任方很愤怒地骂了他一声,废物。他很气,不愿配合任方,一转身,任方"呀"地发出半声惊呼,一下子掉进了二十米的水泥柱里。他吓傻了,脑袋嗡嗡的,浑身颤抖,他都不会哭了。工头也吓得哭起来。   他要求工头把任方弄出来,把二十米的柱形模板全部拆除,要把他拎出来。   工头没有理他。   工程无法停工,砂浆水泥一分钟也不能耽误,重点工程的损失谁也担负不起。任方被水泥砂浆埋进了柱子,成了水泥砂浆,永远坐进了石头里。刚开始,他耳朵里总是响着任方那半声"呀",常常在黑夜里把他吓醒。   所有人都让他闭嘴,他们给了他钱,告诉他,你说出任方的半个字,你的命就没有了。   他只有逃,逃回杨树村。   他还告诉自己必须忘记这个摸鱼人,这个瞧不起自己的摸鱼人。后来,他果然把他忘记了,他把自己也忘记了。他只想躲在河坎里,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打扰他。   这条红鲤鱼让他聪明起来。任方站在水泥管里,成了水泥柱,每天那么多汽车从他头顶上呼啸而过,他一定疼。但是随后他又"呸"他,这个死鬼,谁叫你进城呢,谁叫你还想当大爷,谁叫你带这个光荣花一样的女人进村?你这是作,你好好摸鱼,你现在一定还是一个摸鱼最牛的"摸鱼鬼"。你用你那肮脏的嘴嘲笑我,好像我是天下最蠢的人……你向别人胡吹什么石头浮起来的村庄,现在好了,自己变成一块死硬的石头了。这个女人一定会以为从这条路上能接你回家。我就是不说,永远不说,让她安心当她的半疯子。如果我说了,说不定,她就全疯了……   韩三抬起头来,看看供桌上的红鲤鱼,红鲤鱼突然眨了一下眼睛,接着笑了,开口骂他,你这个黑不溜秋的傻子,有什么资格骂我,我当鱼都比你有能耐,你看你这 样,只能当个黑鱼,整天在烂泥里吃污秽,浑身冒臭气。红鲤鱼扭了扭身子,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霓裳,向满供桌的荷叶吐了一串葡萄一样闪光的气泡……   韩三想,你骂吧,让你骂!你骂我,我高兴,谁叫我活着而你已是石头,不骂我,你的冤屈哪里伸呢?谁叫你逞能,把我推开,还骂我废物,不然坐进去的就是我,我就成为一块石头了。我坐进去有什么关系呢?我反正光棍一个,不会害一个女人。她原来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呀!   韩三突然发现身上的皮衩都变成了漆黑的鱼鳞,身上也突然轻盈起来。他终于想明白,原来皮衩是自己的皮肤,怪不得一刻不能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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