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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驾不符


  上
  马赛进屋之前,女孩一直坐靠窗的地方,眼睛木然地凝视着窗户。"你能把窗玻璃上的血迹擦一下吗?"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傍晚的细风一样抚着卓雅。那时候,卓雅正陷在沙发里看一档电视相亲节目。她几乎一整天都陶醉在这样的节目里。女孩的声音似乎影响到她了,她的语气便稍显得烦躁:"哪儿有什么血迹?是夕阳呢!"这一句,恰好也落到刚刚进屋的马赛耳朵里。马赛瞪了她一眼,操起遥控关掉电视。"你真是个猪脑子!与你讲过多少回了,不要跟爱琪提傍晚和夕阳!"
  "你们不要总是吵好不好?"女孩说,依旧凝视着窗户。"就算是夕阳吧……夕阳总是那么红吗……"
  卓雅气呼呼从沙发上弹到地板上的时候,浑身赘肉蓑衣般起了波浪,一股腻腻的香风扑面而来。她嘟着嘴,作势要反驳马賽几句狠话,但最终什么也未出口,抄起茶几上的坤包,那股香风便呼啸而去。
  约两分钟之后,马赛的微信响了一声:马赛你有两个月没给我劳务费了。马赛想,此时的卓雅可能还没出电梯呢。
  卓雅走了以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窗户上的夕阳一缕缕抽掉了颜色,最终淡成一抹哀伤的咖啡灰。马赛知道,她和爱琪的夜降临了。
  马赛在外面跑了一天,着实累了,可他躺在沙发上无论如何无法实现睡眠。心里有事才睡不着觉。马赛心里的事是尽快找到一份开车的工作。马赛没别的本事,只会开车,而且技术不孬。当年在部队汽车营,马赛曾创造过"20万里零事故"的全营记录。马赛今天一共拜访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在汽车营时的战友,另外两个是酒桌上侃出来的朋友。这样的朋友本没有深交,倘不是心急,马赛绝求不到他们头上。在马赛所拜访的三个人中,只有那位曾经的战友答应帮他。战友现在是泝城华宇汽运公司车队队长,手下有百十台车,但一个和尚一杆杖,眼下没有空岗。"你得耐心地等啊!"战友拍着他的肩说。马赛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那种让人绝望的遥遥无期。
  从华宇汽运公司出来,天阴得暗沉,仿佛头顶垂悬着一盏倾斜的水壶,某一个瞬间水便会铺天盖地洒将下来。马赛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卓雅所在的酒吧。那是一幢伪造成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式的建筑。酒吧的名字叫"名古屋",其实马赛一直觉得叫"西部"或"蒙塞尼西奥"更好一些。马赛喜欢名古屋酒吧五年白兰地的甘纯与热烈,那款加了冰块的白兰地常常使他在忘记眼前尘世的同时,记起诸多遥远往事,譬如那个傍晚……其实,那个傍晚并不算遥远,仿佛一夜之隔,所有的一切都清晰而真实——鲜血一样流动的夕阳,还有暗青色的尸体……那是一幅极其吊诡的画面……
  马赛从名古屋酒吧出来的时候,雨已经酣畅地落着了。马赛突然驻足于沸腾的雨地中。麻涩的雨水渗透衣衫,渗透皮肤,渗入五脏……隐匿于身体深处的某种怪异感觉在雨水的润泽下生根发芽,植物般生长,穿透皮肤,瞬间长成葳蕤的一丛。生长的过程很疼,像女人分娩一样的疼……马赛在雨中骤然邪恶地手舞足蹈起来了,他大张着嘴,"啊喝"、"啊喝"地吼。雨水顺着眼睑鼻翼灌满口腔。嗓子终于吼破了,满嘴的雨水变成淡红色,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沫子。雨地里梭行的车辆、行人都把他当成了疯癫之人,唯恐避之不及,远远地就绕开了……
  身体将湿衣服烘出的潮气氤氲在狭小房间。缓慢逼近失眠边缘的马赛划开手机微信。他加着两个司机微信群。他仔细翻着群里每一条信息,试图找到聘请司机或者找替班司机的广告。最终他失望地退出群聊。却无意间再次看见卓雅在电梯里发给他的信息:马赛你有两个月没给我发劳务费了!马赛居然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想到一年前在名古屋酒吧,臃肿的卓雅笨拙地将一杯白兰地放到他面前。那天的酒吧顾客很多,只有这种时候卓雅才有机会给顾客递酒,平时卓雅的工作是料理酒台和清洗杯盏。卓雅似乎很是珍惜这个机会,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盛放酒杯的托盘,给客人放下酒之后,还要谦恭地笑一笑。她浑然不知自己的笑脸极其滑稽,宛若巨大的向日葵花盘上失落了零星籽粒般,面貌碎散得近乎丑陋。马赛喝完第三杯白兰地时,对卓雅说:"其实我早已经看出你在酒吧不怎么招人待见。""我知道。"卓雅说,"但我不在乎。"她又对他碎散地笑了一笑。他说:"所以你不如去我家帮我带爱琪,我会付你比酒吧更优厚的劳务费。"卓雅权衡一番,居然同意了。"不过我不在你家里过夜的。"卓雅又补充了一句。马赛说:"当然,晚上你仍然可以回酒吧赚另一份工钱。"
  马赛家沙发上有一个明显的凹坑,那是卓雅的大屁股生生坐出来的,估计是坐折了两组弹簧——卓雅一直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习惯,尤其喜欢看相亲类综艺节目,对每个频道播出相亲节目的时间都了如指掌;有时看得投入,竟会忘记给爱琪做饭。当屏幕上男女嘉宾最终未能牵手成功时,卓雅便会发自肺腑地哀叹,以表惋惜,甚至恶狠狠地诅咒拒绝牵手的女嘉宾。在卓雅眼里,没有一个男嘉宾不是英俊帅气的小伙!很长一段时间马赛都搞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热衷于此类相亲节目,偶然不经意地问了卓雅年龄,卓雅翘着三根胖手指说三十岁,属猴儿。"但我还没跟谁牵过手呢,"卓雅又特别补充道。
  马赛顿悟。
  长着一颗美人痣的主管将一纸收据递给马赛时说,你最好顺便去看看你父亲,他最近情绪不是很稳定。马赛回应得稍嫌慌乱,因为那时候他正盯着那颗漂亮的美人痣出神。美人痣长在女人眉心,给那张蛇脸平添了几成妩媚。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对谁都冷着,马赛暗地里管她叫冷美人。一年前马赛把父亲送来养老院的时候,便是冷美人给开的第一份收据。那时候马赛兜里还有些散碎银子,能够一笔交足父亲半年的生活费,现在不行了,兜里比脸还干净,冷美人电话催了两次,马赛迟迟不敢应对——兜里干涩,哪敢随便应承啊!后来那次电话,不经意被卓雅窃听,卓雅先是阴阳怪气地嘻哈,后来从兜里掏出钱一遍遍数来数去,一边数还一边提醒马赛欠着她两个月的劳务费。马赛气得只是不理她,不过最终还是卓雅把五千块钱甩到马赛面前,说是暂时借你一用,记着付我劳务费时一块儿还我。马赛这才有底气答应冷美人,来养老院给父亲交足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卓雅这女子,憨是憨了点,比起冷美人,至少要热情得多,欧阳菲菲不是早就在歌里唱,热情就像一把火吗……
  马赛这样想着,就走上了三楼。父亲住三楼最东边的一间屋子。马赛进门时,原本打着鼾雷的父亲一下子警醒过来。他瞪着一对鼓凸的金鱼眼瞅了半晌方才认出马赛:"好个狗日的东西!你终于肯露面了?再过几天老子死了你再来岂不更妙?"父亲一边骂着,作势往前抢,并且高高举着虎拳——马赛打小就称父亲的拳头为虎拳。父亲在泝城铸造厂干了一辈子翻砂工,因了常年端着铁水疾走的缘故,手脚异常发达,比常人大出许多。现在的父亲虽80岁有余,可那双虎拳舞起来依然威风不减当年——好在父亲的虎拳最终并没有落下来,只在空中停顿一霎便闷闷地退了回去。这使马赛非常感动,不知不觉间眼里泛起了泪光。
  对于父亲的一双虎拳,马赛保留着遥远而清晰的记忆。那时候马赛不过十来岁,母亲还很强壮。父亲在外面喝了酒,回到家便挥着拳头揍母亲。父亲揍母亲可以毫无缘由,倘若必须找个理由,就是喝了酒。父亲揍母亲的时候,母亲从不号叫,她总是像一面盾牌一样,无言地承受着暴烈的击打。马赛吓得不敢做声,畏缩在某个角落颤抖不止。昏暗的灯光将父亲的虎拳无限放大,每一拳似乎都落到马赛恐惧的瞳孔里。噗噗的击打声于幽暗中犹如泥泞中鸭蹼起落,毫无节奏。
  有一年春季,街上柳芽含苞待放之时,父亲和工友们喝酒,酒桌之上,都醉醺醺地吹嘘自己揍老婆有多狠,谁也不服谁,最后居然商量一致:回家后将各自的老婆揍一顿,翌日带到铸造厂医疗室,由大夫验伤,谁老婆伤重谁老婆伤轻自是明白。那一夜,父母屋里非常安静,马赛只在将要睡着时模糊地听见了寥寥几声沉闷钝响,之后复又归于安静。第二天早晨,铸造厂医疗室门口集聚了十数个呲牙咧嘴、鬼哭狼嚎的女人。她们中只有母亲一声不响地仄身依靠窗台。她牙关紧咬脸色铁青,人们很快就知道所有女人中母亲伤得最重,居然折了一根肋骨……
  几年之后,母亲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时日不多便死去了。
  父亲没有了击打的盾牌,但他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击打欲望。马赛不止一次地看见父亲在暗夜里摸索着起床,面对着墙壁或虚空挥舞虎拳。尽管如此,父亲还是一天天變得神情颓败,而且极易暴躁。人们都说父亲活不多久了,父亲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现在活到80多岁了,他不光没有死,而且还具有挥舞虎拳的精神……
  此时的父亲依然在怒骂。但这次骂的不是马赛,是"那两个妖女"。马赛知道那"两个妖女"一个是卓雅,一个是爱琪。一年多以前,爱琪和卓雅来时,马赛害怕父亲无常的虎拳伤着她们,瞒着父亲办好手续,谎称住亲戚,把父亲诓到养老院来了。
  "狗日的马赛,你把老子从家里轰出来,留那两个妖女住宿,你他妈安的啥心?那是老子的家,老子要住回去,你赶紧叫那两个妖女给老子滚蛋……"
  父亲暴怒的叫声使整个楼层顷刻间陷入骚乱。五分钟之内,门口便集聚了一群看热闹的老头老太。他们和父亲一样,被儿女送来养老。养老院里单调的日子,将他们原本沟壑纵横的脸打磨得愈发沧桑。他们堵住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马赛和他父亲。
  父亲在他们的观望中似是突然勃发了陈年已久的英武之气,看上去他非常激动,不断大骂马赛的同时,又一次举起威武的虎拳……
  这一次的马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原来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连小时候躲在黑暗中偷听父母屋里"噗"、"噗"击打声的胆量也没有了。有那么一霎,他急欲逃掉,无奈房门口被一簇人堵得风吹不透水流不过。好在这时候冷美人率领两个保安及时赶到。冷美人分开众人,如一根冰柱一样戳在父亲面前,也不说话,只冷冷地与父亲对望。那颗美人痣在她眉心轻轻跳动,仿若一颗守候在枪口的子弹,随时可以射将出来。父亲在和冷美人的对望中败下阵来,再一次慢慢退回了他的虎拳。
  马赛趁机逃掉了。
  他以汽车的速度在马路上飞奔。泝城的夏天潮湿炎热,连老鼠都躲在地洞里避暑,而一个成年男子在马路上亡命般奔逃,可谓是件极其怪异的事情。像不久前他在雨地里"啊喝"一样,烈日下的马赛遭到车辆的躲闪和行人的注目。马赛管不了这些,他一口气跑出很远,确信望不到养老院的影子时才让自己停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打算找一个树阴喘口气,这时候,冷美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马先生,"她冷酷的声音让手机具有了一股凉爽感。马赛仿佛看到那颗美人痣在她眉心微微颤动,他觉得那是她表示激动情绪的最出色的方式。"你似乎真的不是个孝顺儿子。你怎么能够为一己私欲把亲生父亲像轰一条狗一样从家里轰出来呢?那是他经营了一辈子的自己的家啊!你知道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留恋什么吗?是家!是相伴走过无数场风雨的老伴儿!现在,你父亲没有老伴儿了,也没有家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怎么能做到情绪正常?他现在的情况有多一半是你造成的!如果他说的那两个妖女确实存在,请你立刻把她们赶走,还你父亲一个家!"
  马赛突然就笑了。烈日下的马赛仰面朝天,狂笑不止。他原本打算跟冷美人解释一下,后来又觉得没有意思。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爱琪刚来那会儿,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靠窗的地方,眼睛木然地望着窗玻璃。夕阳在那里抹下一片绚红。"你能帮我擦一下窗户上的血吗?"她总是这样央求马赛。马赛赤着脚站在窗前,反复查看窗玻璃,什么都没有。后来马赛找了块抹布,将玻璃仔细擦了一遍,但爱琪还是说上面布满血迹。马赛说,哪里有什么血迹?那是夕阳呢。爱琪身体骤然抖了一下,慌张着站起身,刚迈了一步,就被地板上的杂物绊跌了,扑到茶几上,弄碎了一只玻璃水杯,碎玻璃扎破了她的手掌。马赛突然想起孤儿院老师曾说过,爱琪特别害怕别人提起夕阳或傍晚。但孤儿院的老师(还有后来被马赛请来照看爱琪的卓雅)一直弄不明白她害怕夕阳和傍晚的原因。只有马赛知道,是那个血腥的傍晚在她心灵上留下的阴影太过沉重了,也许那个傍晚是爱琪这一生最后一眼目睹的世界!
  爱琪伤了手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随便在屋里走动,害怕再次被什么东西绊倒。有时候在床上坐得实在无聊,便仄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楼下嘈杂的市声,让她灰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悦色。她对马赛这间屋子似乎产生了兴趣。她指着玄关那里问马赛,那里是不是有一个漂亮的书橱?马赛说是,那个书橱很大,上面有好多书,还有几株盆景,看上去漂亮得像个彩色的小舞台。听见马赛这么说,爱琪显得非常高兴。她笑着拍拍自己的额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脸颊上的笑靥倏忽不见。她说:"我是猜的……"马赛赶忙说:"爱琪猜得很对,那里真的有一个书橱,书橱上摞满各种书籍,都是爱琪喜欢看的,等爱琪把眼睛治好了,这些书,还有漂亮的书橱都送给你。"马赛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睛窃窃地瞥着玄关处。那里除了几双旧鞋子和父亲留下的三、四个空鸟笼,什么都没有。爱琪不再说话,她把脸转向窗户。夕阳在那里染了一层绚红色彩。马赛用一块抹布卖力地擦拭着玻璃上的夕阳。夕阳在他的擦拭下愈加清澈红艳。某一个瞬间,多年前那个流血的傍晚和眼前的夕阳在他脑海里重叠,他看见两具触目惊心的尸体,安静地横卧在血和夕阳里……
  "记忆里的血擦不掉……"艾琪突然说。
  "没有血……"
  "别骗我,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顶楼……你这间屋子是顶楼吧?"
  "哦……是顶楼,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电梯总是走到这一层就回去,它从没有再向上走过。"
  "爱琪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马赛听见自己长长吁了口气。
  爱琪没来之前,林英就带着夏儿走了,没过多久便听说林英嫁到了滦州。滦州距泝城120公里,隐在一片大山里。马赛开大货车跑长途那会儿,时常路过滦州,只是后来被吊销了大货车驾照,再没机会接近过那片山和那个名叫滦州的城市。
  天气清明的早晨,马赛会站在顶楼窗户前面,眺望远方那一片雾气蒙蒙的山影。他不停地抽烟。屋里特别安静,烟蒂坠地的声响都能震落墙壁上的灰尘。爱琪偶尔会问:"你在望着远方吗?远方有什么呢?"马赛支吾着说:"没有。我在吸烟啊!"爱琪说:"你又骗我!"马赛听到她把"骗"字咬得恶声恶气,心里一阵慌乱。他想到把爱琪从孤儿院接出来那天,满头白发的老院长一直把他们送到马路上。这位一生未曾谋过爹娘之面的老孤儿一直偷偷地淌着眼泪。他和马赛有个约定,共同把那件事情瞒了下来。
  爱琪是听了老院长的话才同意跟马赛走的。老院长告诉爱琪,马先生是个宅心仁厚之人,他的愿望是帮她治好眼睛。"孩子,你是幸运的!"老院长伸出颤巍巍的手,抚了抚爱琪的头顶,却不再说什么。在孤儿院,偶尔有孤儿被外面的人领养。那些孤儿走出孤儿院就有了家,有了亲人,不再是孤儿。爱琪也曾渴望被人领养,那种渴望是一团火苗,曾日日夜夜烧灼着她。可是她是个看不见世界模样的瞎子,没人愿意把一个瞎孩子领回家。慢慢地,爱琪不再奢望,心里那团火苗自生自灭,剩下一小堆还冒着青烟的灰烬。而马赛的出现,让她心底还未完全熄灭的灰烬重新迸出了火星子。
  马赛陪着爱琪走了省城著名的眼科医院,医生说,由于外伤严重损坏了视神经,爱琪的眼睛基本无法复明!尽管马赛没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爱琪,但是爱琪猜到了结果。
  马赛把爱琪留了下来,但他始终不敢面对爱琪那双眼睛,即使在黑夜,他也不敢与那双乌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对视。他害怕那双眼睛突然像闪电一样炸裂开来,喷射出两根血柱子……有一段日子,马赛整夜整夜难以入眠,那个血淋淋的傍晚如同一枚冰冷坚硬的蘑菇钉,深深钉在他的记忆里,让他痛苦却难以拔除——不能治愈爱琪的眼睛,是上帝对他的惩罚!上帝惩罚一个人不是叫他死,而是叫他时时刻刻感到痛苦!
  而卓雅的介入并没能减轻他的痛苦,她只是为他提供了暂时逃避的可能性。他每天从家里匆匆逃出来,逃到马路上却不知道去哪里、干什么。天空比楼顶还要低,云层压在额头上。他只想跳起来,像缺氧的鱼蹿出水面一样蹿出云层透几口气;他只想吼,吼破嗓子,把堵在胸口的血块子吼出来,啪嗒一声摔到马路上……
  不过卓雅除了沉溺电视相亲节目偶尔惹马赛不快之外,待爱琪还算不错。这个30岁的胖女孩长了双佛一样柔善的眼睛。不看电视的时候,她总是很殷勤地侍弄爱琪,或者坐到离爱琪很近的地方,望着她。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如同老猫卧在温暖阳光里望着自己的猫崽般慵懒仁慈。这情景总是让马赛感动得不行。马赛说卓雅你是不是特别渴望嫁个男人啊?卓雅哧地一笑,说不止,我更渴望有个像艾琪这么漂亮的女儿呢。
  据卓雅自己讲,数年以前,她曾经有过一次珍贵的爱情。那时候卓雅在商场当导购员,而那个人,则是商场里一名年轻保安,来自卓雅从未去过的一处乡下。"他曾好几次邀请我去他家里,"卓雅说,"可我一次也没去成。我没去成的原因是商场根本不准给我假……后来终于准假了,他却突然失踪了……他走得很隐秘,跟谁都没说,连好几天的工资都没顾上领走……"
  卓雅这么说的时候胖脸不住地变幻着复杂的表情,这说明她对那次仅有的爱情仍然怀念如初。"没过多久我就弄明白,他是跟一个酒吧女私奔了。"卓雅瞥了眼马赛,"我……我也没过多久便辞了商场的导购员,去名古屋当了酒吧女……"
  马赛说:"你是不是也渴望被谁带走?"
  "不可以吗?"
  "我是不是中招儿了?"
  "美得你!"
  卓雅挑了下眉毛,笑了,笑得哗哗的,臃肿的身体像风中一坨柴草垛,颤得剧烈。
  下
  那个叫马赛的人坐在一张靠近墙壁的凳子上,神态有点紧张。他一直看着我不怀好意地把执法记录仪在他面前架好。之前他跟我说他只有45岁,可我总是忍不住把他跟我父亲往一个年龄段上靠。我父亲65岁,他是豫东平原一个乡下农人。他辛苦地春种秋收,供我上了三年警校。我最初的愿望是当一名捉歹徒的刑警,临了却当了名抓违章司机的交警。
  马赛是个大货车司机——当然,在我没有检查他的驾照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他当时熟练地驾驶着一辆半挂大货车从我面前从容驶过,神态十分安然,我没有理由怀疑他。假如他没有误入禁行线,我一辈子都会以为他是一个合格的令人钦佩的大货车司机。但是他在那一刻误入了禁行线,这就给了我截停他的机会。"请出示您的驾照。"我这样跟他说。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迟疑着。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跟我说他45岁的。我到现在也弄不懂他为什么在那种场合跟我说一个驴唇不对马嘴问题,出示驾照和他45岁有什么关联(后来我猜肯定是想说他才45岁,完全可以跟我兄弟相称,套套近乎)。"请出示您的驾照!"我再次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一次,我语气重了一些,把几分不耐煩的情绪硬塞在了里面。他这才极不情愿地拿出他的驾照。却是一本C1驾照。我上了三年警校,又干了两年交警,我当然明白C1驾照只能驾驶轿车或者小型货车,而驾驶大型半挂货车起码要超过B2驾照。他蒙不了我。他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我们的术语叫"准驾不符"。毫无商量的余地,我把他连人带车一起扣留了。
  现在,他坐在违法处理室一张靠墙的凳子上,目光躲躲闪闪。他身上那条灰不拉唧的跨栏背心不知多少天没洗过了,汗渍如水彩画里的高原土层,层次感特强。前胸处有一个枪洞般的窟窿,整个人看上去萎靡颓丧。我突然想起了远在乡下的父亲,他劳作之余坐在田头沟畔的样子与眼前的马赛何其相似!而我母亲成年累月瘫痪在床,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快一点死,好为我父亲减少一点负担……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目光不知不觉间变得温弱。马赛在我的目光中突然放松了自己,像是一狠心丢弃了什么赘物般,满脸安详与平静。他懒散地盘踞在凳子上,憔悴洒了一地。他闭着眼说,他有三天两夜没有睡觉了,他很想踏踏实实地眯上一会儿。他说,他出来一个多月了,家里还有个80多岁的老父亲和一个15岁的双目失明的养女。他的老父亲因为没人照顾,寄养在当地养老院,他有三四个月没有看到他了。他说突然很想看见父亲,也许,父亲就要死了,人在濒死之际会用意念通知远在他乡的亲人……
  当我收起执法记录仪,将一纸打印好的违法处理清单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紧张,他甚至没有细看上面记载的罚款和记分数字。他说,之前因为同样的原因已经在山西长治和河北唐山被罚过两次,他的驾驶证已经记到了45分,不多这一次。他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让我有点愤怒。我说,但是这一次,你不光要受罚,还要到拘留所待上5天了,因为准驾不符违法行为太严重了,而你,又屡教不改。他居然冲我笑了笑,说,也好,我总算有个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地方了……
  我是接完父亲电话的时候突然想起马赛的。
  父亲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有五六个月没有回家了吧?你母亲天天念叨你。她情况很不好,怕熬不过今年了。电话里呼呼作响。我知道父亲是坐在田头沟畔跟我打电话,我能想像出豫东平原上的秋风扯翻他肮脏的衣角,刮乱他花白头发的情形……马赛盘踞在凳子上的身影与坐在豫东平原上的父亲的身影,倏忽间在我脑海里重叠……
  今天大概是马赛蹲拘留所的第5天。我决定去豫东平原老家之前,先去看看马赛。毕竟是我查扣了他。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我只是心疼他。那天在违法处理室,我分明看见他攥着钱票的手轻轻抖颤。他几乎倾其所有才缴足了罚款。
  或许因为我身着警服,也或许因为马赛压根不是什么刑事犯人,总之,我们很容易就见面了。我们坐在拘留所院子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悬铃木下,抽我带来的玉溪。他抽得很凶,没多大一会儿,脚边便横七竖八躺满潮虫尸体般的烟蒂。大概这几天他已如愿满足了睡眠,脸色看上去不似5天前那般苍白。某一瞬间,他蹲在地上抽烟的影子再次与豫东平原上我父亲的影子完美重叠在一起,完美得令我热泪潸然……
  "兄弟,我给你讲讲我家里的事吧。"他突然说,"我特别想跟你讲讲我家里的事。"
  从哪里讲起呢?就从一个多月前我看到司机微信群里那条替班启事说起吧。那条启事很短,大意是找一名跑长途的临时大货车司机。因为是临时,所以报酬优厚——兄弟你可能不信,我特别需要钱——我老父亲80多岁,寄养在养老院,我每月必须按时交足他数千元生活费;还有我的养女,她因为车祸双目失明,我一直计划着去北京最好的眼科医院治好她的眼睛,现在科学这么发达,我不信没有医院能治好她的眼睛……毫无疑问,这需要更多的钱。为了钱,我一直忙着找活干,我每天耗费时间最多的事就是刷微信司机群,希望发现招聘司机的广告。你可以想像,当我突然看见那条找替班大货车司机的消息时,我的心情是何等激动。我第一时间打通了联系电话,告诉对方,我十分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当然,我没告诉对方我只是C1驾照。我知道C1驾照驾驶大货车是违法的事,可是我急需挣到钱来支付我父亲的生活费,攒够给我养女治眼睛的钱。为了尽快挣到钱,我决定铤而走险。
  说是铤而走险,其实若碰不上兄弟你这样认真的交警,我压根儿不会有什么险——我开车技术没问题!当年在部队汽车营,20万里零事故的记录就是哥哥我创下的!全汽车营百十号汽车兵谁见了我敢不尊声师傅?那时候我持有A1驾照,比B2驾照高级得多!在我们家乡那一带,有本A1驾照,就等于有个金饭碗啊,不论去哪里开车,每月挣万把块是很轻松的事。后来我揣着A1驾照复员回家,没开几年车就摊上了大事——我撞死了一对夫妻,还撞坏了他们唯一女儿的眼睛。现在那个坏掉眼睛的女孩做了我的养女,名叫爱琪。出事那年她刚刚十岁。
  出事那天从早晨开始,我的右眼就不停地跳,好像有一只无形的蝴蝶落在我眼皮上,紧一阵慢一阵地呼扇翅膀,弄得我心烦意乱。我觉得这是不祥的预兆,我试着跟我妻子要求停一天车,避避晦气,但遭到了我妻子的严词拒绝。那时候她正铆足劲儿攒钱买御景花园的房子。她一直不满跟我父亲住在一起,嫌我父亲脾气犟,动不动就挥拳头——我没有充足的理由说服她,只好挑着不停跳跃的眼皮出车,结果,真出事了。
  现在想起来,那场事故是完全可以规避的,正是因为眼跳骤然加剧,我忙着去揉,导致不能及时避让,与斜刺里冲将过来的一辆轿车相撞。责任虽不完全在我,但我作为一名曾创造20万里零事故的优秀司机,难以承受这种莫大的讽刺!
  ……那是一个美丽的傍晚,我的眼里飘满绚丽的夕阳。世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有那么一瞬,我怀疑我是在梦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女孩的哭声最终还是从轿车里爆发出来了,凄厉而突然,如同一只魔手,冷不丁抓起了我的五脏……
  我费力地撬开车门,看见我的养女爱琪在车里捂着眼睛哭,在她的前排,横卧着两具没了血色的尸体……炸裂的前挡玻璃上缓缓流淌着夕阳和鲜血……也许,这是我的养女艾琪最后一眼看见的世界。我不知道后来她总是说我们家窗玻璃上有血流淌,是不是与这最后一眼有关。
  我的A1驾照因此被吊销。几年之后,我才有资格考取了现在的C1驾照。
  那个血腥的傍晚,成了我一生都难以逃避的罪孽。我常常做噩梦,我在噩梦里扑逃,叫喊,醒来总是大汗淋漓。深深的罪责感让我最终决定把爱琪接过来,拼尽全力为她治疗眼睛。但这同样遭到了我妻子的反对。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态度非常柔和轻松,像跟我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她跟我说,倘若我真的把爱琪接过来,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而且带走我的儿子夏儿……兄弟,你知道哥是当过兵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比一辈子觉得愧对别人更难受——说到这里,兄弟你大概已经猜到最终的结果了。对,这一次我妻子没能说服我放弃自己的决定!而她,我妻子也不食言,带着我们八岁的儿子夏儿离我而去,一起带走的,还有我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我变得一无所有。我一夜间成了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可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孤儿院接回当了3年孤儿的爱琪,并且把她视做养女。
  爱琪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猜她也许早就知道我就是当年的肇事司机,她只是不愿说明。我也不说,我们就这样笨拙地互相隐瞒,又心照不宣。我隐约觉得她在努力为我营造一种安慰感。这是一种令人钦佩的大气和理解,有时候我想跟她说谢谢。
  在这件事上,我和爱琪配合得堪称默契。在我和爱琪之间,还有另一个女孩,她叫卓雅。卓雅原本是个酒吧女,不过兄弟你千万别拿卓雅跟别的酒吧女一样看待,卓雅是那种很正经的女孩。她只是喜欢看电视相亲节目,而且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对于一个30岁的愁嫁的胖女孩来讲这也算不得什么太不可理喻的事,这点我能理解。这女孩看上去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却是个做母亲的好料。她对待爱琪如同对待自己的女儿,你都想象不出她看爱琪时目光有多么慈祥柔和,就像一个老猫懒散地看着自己的猫仔那样,满眼都是水润的微笑,我选她来照顾爱琪真是没有选错……哎,兄弟,我跟你讲,我有点喜欢她了,我甚至想过娶她做我老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娶她做老婆,你说会怎样?
  馬赛凝视着我,好像我脸上有他想要的答案。一阵风踅过,悬铃木的枝桠簌簌抖了几抖。异乡的风和豫东平原上的风是一样的强劲有力。天空湛蓝。我突然想起"准驾不符"这句术语,于是,我跟马赛说,马兄你打算娶卓雅之前,必须先跟前妻办妥离婚,不然你又要犯"准驾不符"的错误了。马赛眨眨眼,旋即明白了"准驾不符"意有所指。他扬起手,将一截烧到手指的烟蒂弹到半空,然后,冲我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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