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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重心的人


  你的故事
  M离开后的第五天,也有可能是第三天,你想到了A。
  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没有联系的原因,自然是因为M。M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她对你的所思所想好像都洞若观火。某个周六,A在午饭时间毫无预兆地给你发来一条问候语,恰好被M看到。"不要再跟她联系了。"M盯着你,用请求又像是命令的语气对你说。从此以后,你真的就很少与A联系了。本来,在你和A断断续续的交往中,你就一直处于被动地位,都是她联系你。何况,你也从未想过要与A发展成为男女朋友关系。
  而现在,当你主动联系A,并突兀地提出见面的要求时,确实让她大吃一惊。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你,并约定第二天下午六点半在Y城的火车站广场见面。尽管她的言辞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安与犹疑。
  为了这个临时约定的见面,你并没有精心准备什么,更没有想到给A带一份礼物,只是将最近几日疯长起来的胡须潦草地收拾了一番,就在那天上午八点半跳上了前往Y城的火车。自然不是绿皮火车。是橘红色外壳的那种快车。但也快不到哪里去。到达Y城,需要十个小时。在这漫长的十个小时里,你有足够的时间回忆你和A交往的历史。
  你们交往的历史,并不复杂。那年,你在Y城一家文学刊物上发表了一部短篇小说,恰好被A读到了。可能是非常喜欢,也有可能只是想单纯地认识一下,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你的通讯地址,用那种带着薰衣草香味的信纸,给你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你早已忘却,但你仍记得信纸上娟秀而又谨小慎微的字迹,以及薰衣草的香味。也就是從这封信开始,你们建立了联系,并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成为了带有绿皮火车意味的笔友。
  A是X省人,在Y省N城的一家电子厂上班。你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她正忙于参加南方某大学的大专自学考试,每个周末都需要到S城学习,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女孩。你自然在回信中给予了许多口头鼓励,或许使用的还是长辈的口吻。实际上你们年龄相仿。确实如此,在最初的回信中,你保持着一个小说家应有的礼节和风度,遣词造句绝不逾矩。但时间一长,你便对这种纯粹得近乎虚假的精神交往失去了兴趣,并不盼望A的来信。
  可是A的信件仍是一封接一封地由邮差送来。她在信中,给你讲述她家乡X省的传奇故事、工作上的烦恼;偶尔也会给你寄来几片在公园里精心挑选而来的落叶(你把它们插到书页里,做成标本),甚至还给你寄过她自己和她弟弟的照片。弟弟十七八岁,一脸青春痘,而她只见得到一个侧面。由她弟弟的五官和那个并不清晰的侧影,你判断她并不是一个美人。后来的见面证实了这一点。这更加让你兴味索然,因此你的回信也就更加像是例行公事,潦草应付而已。
  但世界上的事情,很难说清楚。
  正如很多时候你无法理解自己一样,也不知道从哪一次回信开始,你在字里行间设置重重烟雾与陷阱,流露出了引诱的意味。让你做出这一改变的事情,就像A写给你的第一封信的内容,你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她先在来信中言辞暧昧,挑逗了你深藏于黑匣子里某根欲望的神经,也有可能是你想着她对你例行公事的回信并未失望,仍坚持给你写信,对你应该是心存某种非分之想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厌倦了这种索然寡味的关系,企图借此让对方觉察到危险而自行终止与你的联系。总之,你在回信中的言辞越来越大胆露骨,近乎无耻了。可仍没有收到A的绝交信,这更加纵容了你。你多次邀请她到你生活的城市游玩,险恶用心不言而喻。可能是对你心存戒备,也有可能真如她在信中所说,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如此三番五次地推辞之后,你再次失去了回信的兴趣。
  就在你差点将A遗忘时,机会终于来临。A在一封信中告知,她决定在元旦期间来你所生活的城市看看。可你却深感惆怅,因为这时你已经与M同居。A来的那几天,正巧遇上雪天。作为正宗的南方人,A从小到大从未见识过真正的雪,非常兴奋。她抵达的那天下午给你发了一条信息:我住在临江的一家酒店,房间很宽敞,两张床。你盯着这条信息,读出了意味深长的暗示,这是你期待已久的。心跳骤然加速,周身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紧张与兴奋兼而有之。你不禁设想了一番你们见面后的情形以及可能发生的故事。
  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油画般的秋景和车厢内兜售饮料零食与狗皮膏药的叫卖声,多少让你有点分神。好不容易才把思绪收回到与A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上来。那个新年的上午,你对M谎称,你要出去见两个朋友,一早就约好了的,中午回来。M一脸狐疑,从上到下把你好好地审视了一番,但还是放了行。她受了风寒,身体很虚弱。你允诺回来给她做午餐。
  你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你们约定的见面地点飞奔而去。你的心情和你的身体一样紧张,像绷紧的鼓面,只需轻轻一击,就可能发生断裂。你不知什么时候捏紧了拳头。拳头里渗出细密而黏稠的汗液。幻想中的画面,尽管像梦境一样模糊不清,却仍让你呼吸急促,面容窘迫,像发酵的面团。
  你从出租车上下来,远远地就认出了A。与你想象中的模样有很大差距,她比实际年龄显老,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型确实与弟弟相似。可能是来自南方,并未预料到会遇上雪天,更未预料到雪天会这样冷,A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羽绒衫,单薄的肩膀蜷缩着,嘴唇哆嗦,发紫,眉梢上沾着细细的雪花。你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冲她礼节性地笑了笑。
  你们就这样相见了,既未见出多少喜悦,也没有来一个热烈的拥抱,而是相顾无言,十分拘谨,不像认识两年的朋友。
  那时正下着雪,可你们并未顺其自然地走向那个摆放着两张床的房间,而是在你临时滋生的某个念头的引领下,不可理喻地踏着人行道上的积雪,走向了空无一人的江堤。呜呜哇哇的江风,扔来鱼鳞一样密集的刀片,切割着你们的脸颊。A全身都哆嗦起来。你故作绅士,要把外套脱给她。她跟没听见似的,对着那道枯瘦的江水喃喃自语:"好帅啊。"你没有搭话,而是带着她返回到刚刚见面时的那条街道,跺了跺鞋子上的雪泥,走进了一家餐厅。
  你们在一个角落里面对面坐着,吃了一顿异常简单的午餐,几乎什么也没有说。好像该说的与该问的,都在信中说完了问完了。然后,你们在那条陌生的街道上分手。临别前,你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A。在她的身上,你没有闻到熟悉的薰衣草香味。然后,你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反光镜中,A不知所措地举起右手,机械地挥舞了两下,眼中泪光闪烁。你想,你们再也不会联系了。
  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A没再给你写信,可能有好几个月吧。可是有一天,你又收到她从南方寄来的长长的来信,不时还会收到一两条信息。
  正是这样,M才有机会在那个礼拜六看到那条问候语,并正告你不要再与A联系。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简直比雷达还要可怕。那个礼拜六,你在心底对自己说。事实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
  某次,你与M发生了争吵。M像刺猬一样气咻咻地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元旦那天做了什么。你被一阵忽如其来的惊悚捕获,背脊发凉。M跟踪了你,可你却毫无察觉。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怀疑而诈你。
  你那天回家,确实有些心虚,做事说话都带有表演的成分。女人心细如发,捕捉到了你的异常。你做了好几道拿手菜,M没怎么动筷子,都被你吃掉了。你的肚子撑成了一个皮球。真是活该。
  在火车上,你想着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机会。这几乎是你此番乘坐长途火车前去与A会面的唯一目的。M的不辞而别,让你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所纠缠。你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邪恶。那股邪恶的力量,如同魔鬼,在你的身体里左冲右突,让你彻夜不能安生。你需要把那个魔鬼释放出来。
  会不会遭到拒绝呢?
  你将脑袋靠着冰凉的车窗,闭上眼睛,很快拟定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下午六点半,你和A在Y城火车站广场会合以后,乘车前往Y城西城区著名的泰国餐厅用晚餐,用时两个小时;沿着游人如织的江边公园散步,用时一个小时;由于时间已晚,你们不得不入住酒店……至于后边的事情,应该是水到渠成般顺利。她既然同意与你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见面,而且是晚上,肯定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想到这一点,你的身心与元旦节那天一样,不由得紧张起来。好像A正站在你的面前。
  火车准点抵达Y城。你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站前广场上见到了A。她早一刻钟到站。和上次一样,你们仍然没有像久别重逢的人那样拥抱,只是简单地寒暄一下。或许是做贼心虚,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你的眼神一直躲闪着,说话也有点紧张。你们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A走在前边,挽着一只黑色手提包,蓝色工装衬衣,黑色打底裤,粉色十字拖。她应该是刚刚从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下来,换了一双拖鞋而已。很不幸地,你打量她的背影时,瞥见了她裸露的脚踝。那不是雪白的藕节,而是被南方的日头暴晒得棕黄的皮肤。你研究过女人的脚踝与颜值的关系,它们自然是成正比的。
  见面之前,你在脑海里努力地把A想象得漂亮一些,至少比元旦那天要好看一些,可是想象与现实很难达成一致。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情,像秋日晚间的气温一样,瞬间降温。你开始打退堂鼓,却又心有不甘。或许正是从这一刻开始,随后发生的事情,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一个你永远也不会说出的念头,让你把那个行事缜密的方案抛之脑后,而是提议先找一家酒店住下。A似懂非懂地瞥了你一眼,默许了。你们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你们载向一个名叫象村的地方。在一座护栏上吐着金色芬芳的人行天桥下,你们下了车。你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真是奇怪,你以前从未来过。
  你像一个象村人一样,沿着隐秘的记忆在前面带路。你们登上一架环形阶梯,穿过人行天桥,来到了马路对面。那里恰好立着一家快捷酒店的招牌。
  你们在酒店门前停下,徘徊。你望向A。A沉默不语,右手紧紧攥着手提包的提柄。你伸出右手,试探性地搭向A的肩膀。她的身体本能地扭动了一下,就像被马蜂蜇了一口,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你触摸到了她肩胛骨的生硬和身体的抵抗,但她还是在你手臂的推力之下,挪动了脚步。
  面对酒店前台含义复杂的打量,你有点心虚,脸颊发热。A也低垂着头,咬着嘴唇,脸上漂泊着两团阴云。你们一点也不像情侣。你担心前台会报警,或是A忽然从酒店前厅跑掉。但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你拿到了一张房卡。
  你们乘坐电梯来到五楼,迎面是一条没有尽头、光线暧昧,而且在中途数次分岔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深藏秘密的客房。你们钻进了一个由房间和数字构成的迷宫。你让A走在前边。你不去想她的脸和脚踝。你盯着她并不性感的臀部,酝酿着一场深刻的灾难。你的心和身体再一次紧张起来,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拧在了一起。你无法预测,在那个未知的房间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A的背影越来越沉重,脚步越来越犹豫,终于停了下来。黑色的手提包垂到膝盖处,双手拎着。从两鬓披散下来的两绺头发,遮住了脸上确切的表情。你故伎重演,像在酒店门前那样,伸出手臂企图环着她的肩膀。"不要。"她很不情愿地耸了一下肩。她的肩膀简直和石雕一样僵硬。南方的女人,不是水做的么?再这样走下去,连你自己都要放弃了。但你们已经来到房间门口。
  你刷了一下房卡,推开房门,两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床赫然立在眼前。你呼吸的节奏顿时变得紊乱。A站在门口,盯着床,踟蹰不前。你深吸一口气,把她拉入房间,顺手反锁上房门。A的手,像大理石一样冰凉。房间里没有沙发。你听到了心跳声,它们在房间里像银鱼一样四处跳跃。不知道是你的,还是她的。
  A拎着手提包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无助得就像是一个在无意中闯入审判庭、接受审判的女人。你又深吸了一口气,拉着那只冰凉的手,走到床边,按了按它主人的肩膀。你的手指触摸到了阻力。那像水草一样细密而又充满韧劲的阻力,让你有點茫然。你像个傻子一样,站在A面前,嘴唇里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很显然,你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你的胸口起伏着沉重的波涛,眼里燃烧着咝咝鸣叫的火星。A紧紧抱着手提包,好像里面装着她的身家性命。
  "你今天是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打击?"对峙了一番,A终于问了你这么一句。但她并没有抬头。她在回避你的目光。她的嗓音颤抖。
  "没有。"说完,你像个醉鬼,坐到她身旁,将手臂环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去抚摸她的腿。但遭到拒绝。
  "我要把第一次留给我未来的丈夫。"A将怀里的手提包抱得更紧了,一副哭腔。或许是因为恐惧。
  在这件事情上,你其实还是一个新手。那只伸向A的手,十分尴尬地滞留于半空,像一个小丑的分身。你很清楚,你不可能和她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
  "只要两个人彼此喜欢,为什么还要这样人为地设置障碍呢?"你搬出了之前在回信中提及的那套理论。
  "不——我要把第一次留到新婚的晚上。"A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并试图从你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你不无恶意地揣测,她是在以这样一种方式,要挟你或者说逼迫你做出什么神圣而又庄严的承诺吗?
  你不可能答应,即使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确实是最关键的时刻。只要突破第一道防线,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可是A的防线比你想象中的要牢固得多。元旦节前一天她给你发的那条意味深长的信息,让你误以为只要到了房间,她的防线就会不攻自破。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假象。说不定再加把劲儿,她就半推半就了。于是,你把手伸向了她的衣领,试图解开那件蓝色衬衣上的纽扣。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它伸向了衬衣下摆。
  A就像一匹受惊的马驹,从你的手中挣脱出缰绳,倒在床上,像蛇一样胡乱地扭动起来。这在无形之中鼓励了你。你的身体瞬间膨胀。你知道,那是你身体里的魔鬼,正在寻找突破口。此时的它,也像蟒蛇一样在你的身体里翻滚。在魔鬼的怂恿下,你神思恍惚地扑到A身上,全力以赴地去解她衬衣的纽扣……
  一切都似梦里的场景。
  是一声比尖刀还要锋利的尖叫,把你从梦中叫醒。不,是一阵嘤嘤嗡嗡的哭泣声,阻止了你的疯狂行动。你被这一幕超出剧本的剧情弄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扑火似的捂住了A的嘴巴,求饶般示意她不要再哭泣。差不多是同一时刻,你缓缓地扭过头,惊恐地盯着房门。但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敲门声。
  A喘着粗气,腹部和胸部起伏着,双手摊开,瞳孔渐渐缩小。你瞥见了她衬衣下摆露出的一小块腹部的皮肤,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雪白的肌肤。你身体里的火,被水淋过一般,腾起一阵白烟。
  "其实,我想今晚去江边公园散散步的。听说那里的夜景,很美。"她哭丧着嗓子,对着天花板说。
  你想,你是太猴急了,果然吃不了热豆腐。可是悔之晚矣。你低头向她认错,乞求她的原谅,并提议一起吃晚餐,向她赔罪。A没有说话。她从床上坐起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抹干净了眼泪,整理了一番衣襟上因搏斗而造成的褶皱,扣上了已被你解开的三颗纽扣,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那顿丰盛的晚餐,吃得相当艰难。你们像元旦那天一样,面对面坐着,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刚才的事情,让你无地自容。你内心所有的秘密,都像火锅中腾着汩汩热气的鱼杂,暴露在了悬挂于你们头顶的那盏日光灯下。你在接受无言的审判。如果不是她的哭泣,你很有可能已经变成了强奸犯。坐在你们周围的食客,好像都知道了你的秘密。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审判意味。
  餐毕,A坚持买单,但还是被你抢了先。你预感到,这是属于你们的最后的晚餐。
  你们没再回酒店,而是各奔东西。A赶上了最后一趟回N城的夜班车。你也买到了一列夜行火车的卧铺票。
  在那列开进无尽夜色的火车上,回想起这一天的荒诞经历,你就像《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余准博士在证言中所忏悔的那样,充满了"无限悔恨和厌倦"。
  余准博士杀死了斯蒂芬·艾伯特,而你杀死了自己。
  我的故事
  M离开后,我过上了一段醉生梦死的生活。酒吧街所有的酒吧,都留下了我的身影。
  有一天深夜,我在喝醉后,为了一点口角,与一个手臂上文着一头孟加拉虎的红毛打了一架。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往墙壁上狠狠地撞击了四五下。巨大而又沉闷的回声,从世界的另一极传来。作为回报,我则用一个啤酒瓶子打爆了他的脑袋。他前后左右摇晃好几下,才重新站稳脚跟,用手捂着脑袋。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像糖浆一样淌下来。恐惧填满了他的眼睛。
  酒吧里变幻莫测的灯影,让围观者的眼球闪烁出银色的虚无之光。不知道是世界碎裂了,还是我失聪了。喧嚷的嘈杂声,在某个瞬间神秘地消失了。只有一条抽象的河流,在围观者参差交错的身影上迸射出火花。我像一个失去重心的人,扒开浑身流窜着荷尔蒙气息的男男女女,跌跌撞撞地迈向酒吧门口。
  世界只是一片幻影。刚迈出大门,眼前一黑,我像一截沉重的木桩,栽倒于硬邦邦的水泥台阶上。不可思议的是,我竟清晰地记得晕倒后的感觉,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就要飞起来。
  我不想再回忆后面的事情,譬如如何被酒保摇醒,如何接受警察盘问等等。我尽可能地将这一段记忆从我的脑海里删除。但这件事情让我明白,我的生活必须重新开始,我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堕落只会让人坠入罪恶的深渊。而我以为按下重启键的方式,不是发愤图强写几个牛哄哄的小说,而是重新开始一段恋情。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新的恋情,被证明是遗忘过去最好的方式。于是,在M离开一个多月后,我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晚上,向B表白了。
  那几天,我正在拉萨参加一个写作营。而那个晚上,我独坐于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望着头顶钴蓝色天幕上触手可及的硕大星子,我想到人生的缥缈虚无,继而被一阵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所包围。我打开手机上的通讯录,把数百个联系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我把目光定格到B的姓名上。她可能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拨响了她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我们东拉西扯,说了一大通漫无边际的闲话,直到最后,我们都感到了某種困倦,我才十分突兀地告白:"B,做我的女朋友吧!"B显然蒙了。电话那头像黑夜一样缄默不语。
  B工作于本省一个交通闭塞的小镇。她是那个小镇上唯一一家新华书店的职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收银台后边,等待顾客的光临,无聊透顶。至于我们是如何认识的,我建议你们不要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事实上我也忘记得一干二净。可能是经人介绍,也有可能不是。这与我们经常在梦中遇到的情形十分相似——梦中的故事永远没有明确的开头,也没有确切的结尾。但有一点,我是非常确定的,就是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而且对彼此都知之甚少——我只知道她夏天刚刚毕业,考进新华书店系统,然后被分配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
  如你们猜测的那样,B最终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们开始了这段前途未卜的恋情。从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天晚上开始,我们就煲起了电话粥。通话前,我往往会步行到公寓楼下的一架葡萄藤下,那里镶有一个半圆形的木条坐台,像一个小小的剧场。透过葡萄藤的枝叶,可以望见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和像萤火虫一样飞行的夜行飞机。
  我们最初的通话小心谨慎,甚至有点冠冕堂皇,不怎么像恋人,倒更像是刚结识的异性朋友,偶尔还会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但随着对彼此了解的深入,我们的谈话日渐亲密。B生活于一个幸福的五口之家,除了爸爸妈妈,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在上海工作,姐姐已经出嫁。而且据她说,她还从未谈过一次恋爱。我起初并不相信,现在但凡在大学念过几年书的女孩子,有几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但是几个月后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证实了这一点。
  一个月以后,也许是两个月,我开始频频提及见面的事情。在拉萨的那个晚上,我因为一时冲动,并未认真想过距离的问题。B当时似乎有所顾虑:"夏天,我们隔得太远啦!"可我几乎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距离不是问题,以后想办法把你调到省城来。"而当我们真正谈起恋爱时,才发现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对于陷入恋情的人而言,是致命的。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柏拉图式的爱情,但这种模式并不适合每一对恋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绝大多数异地恋的结局,都不美满。那些开端美好的恋情,不是死于不爱,而是死于距离。距离让人心碎。在与B的交往中,我就时常产生这样的错觉,我是在与一个虚构的恋人说话。从旁人的角度看,每个晚上,实际上是我一个人在葡萄藤下对着手机喃喃自语。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这种在语言上秋毫无犯的恋爱关系感到了疲倦,并打起了退堂鼓。因此,我需要见到她,真实地感受到她。
  而对于见面的事,B持谨慎态度。我提出好多次,周末去看她,但都被委婉拒绝。"镇子实在是太小啦,你来了没有地方住,还是等我去看你吧。"她总是这样说。我推测,是她不想这么早就暴露我的存在,毕竟小镇上没有秘密。当然,也有可能是提防我。男人总是值得提防的。
  事实上,我说归说,也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像我们这种从未见过面的恋人,存在着另外一种危险——见光死。B的照片,我是见过的,并没有带给我怦然心动的感觉。我有点担心。担心她受到伤害。
  但这是躲不过的一道程序。难道不是吗?经过一个漫长冬天的铺垫,终于在次年春天敲定了见面时间。B到省城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当然,最高兴的是我的身体。我那与春天的草木一样蓬勃葳蕤的身体,提前进入了某种亢奋状态。我都替它感到难为情。
  那是一个温暖的礼拜六下午。我仔细地修饰了一番,穿了一身漂亮衣裳,上午还特地跑去理发店剪了一个新发型。我抱着一束燃烧的玫瑰去了火车站。这个举动十分突兀,引来许多旅客的侧目。我守候在出站口,踮着脚尖,在一大拨黑压压的旅客里搜索着B的身影。我的眼睛几乎没有放过一个旅客,但没有看到B。我以为记错了时间,准备掏出手机,给她打一个电话,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嗨,是夏天吗?"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出现于我眼前。
  这个女孩皮肤棕黄,瘦弱,有点像印第安人。牙齿倒像雪一样白。我有点不敢相认,但她无疑就是B。她是开朗活泼的,仿佛身体里蕴藏着无限活力。有时我的心情并不好,譬如说正在写的小说卡在了一个关键环节,难以为继,或是工作上遭受到不小的打击,与领导闹得很不愉快,但只要听到B的声音,坏心情就会在瞬间消散。在我的想象中,这么开朗的一个女孩应该比照片上漂亮许多。
  我轻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将那束玫瑰递给了她。
  我们乘坐出租车回到了公寓。正是晚餐时分,我们步行到附近的一家餐厅用了晚餐。B的开朗健谈,调动起我略显低沉的情绪。她的谈吐与她小巧玲珑的身体一样,都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而正是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证实了她在此之前,确无恋爱经验。她的人生,还是一张白纸。在这张白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的,是不是我呢?我并不确定。我被什么东西困扰着。
  我们散了一会儿步。那天天气真的不错,晚霞像燃烧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向遠方。直到天幕上浮现出星星,我们才回到公寓。好像我们都害怕回到公寓,回到那个封闭的、能听到彼此心跳的空间。
  回去后,我们一直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综艺节目,直至十点半,B说她困了,想睡觉了。在此期间,我们并未做出任何亲昵举动,连牵手都没有,更不用说接吻了。我想,我们都在等待某一个时刻的来临。而现在,她说想睡觉了。我身体里的那头狮子开始蠢蠢欲动。
  我建议她洗个热水澡,但遭到拒绝。她一定认为这是一个圈套。她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就来到起居室,困倦地问她睡哪儿。我满怀期待地把她带向令人心跳加速的卧室。那里摆放着公寓里唯一的一张床。我上午刚刚换了一套新买的被套和床单。铺床单时,我不禁浮想联翩。"你睡哪?"她用手捂紧胸口,警惕地问。"只有一张床,我还能睡哪儿?"我说。"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你睡沙发。"她说。"睡沙发不舒服。"我说。"那你睡床,我睡沙发。"她很严肃地说。
  我不得不睡沙发。
  我恋恋不舍地走出卧室,身后立即响起一阵紧急的关门声,随后是反锁按钮转动的声音——她不知道锁早坏掉了。这两种声音在我的身体里引起回声。好像我身体里的一扇门,也被B关上了。我情绪低落地走回起居室,关掉电视,关掉灯,和衣在沙发上躺下,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我的身体醒着。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对B的身体充满了想象。现在,她就近在咫尺,尽管隔着一道门,我似乎仍能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女性的气息。
  我侧耳聆听着卧室的动静。B应该不会如此狠心。我想也许她躺了一会儿之后,出于某种不忍,会打开房门,走到我面前,让我回到卧室去睡觉。但是没有任何动静,直至凌晨到来。而在此之间,她也没有起来到洗手间方便。我无数次想着推开门走进卧室,但都被先前困扰我的东西阻止了。可是到了凌晨五点,我再也无法忍受。身体里那头彻夜未眠的狮子,引领我走向了神秘的卧室。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但还是发出了响声。B没有反应,应该是睡着了。我窸窸窣窣地爬上床,然后窸窸窣窣地褪下裤子,钻进被窝。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可我一时又不能辨识那声音。我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那头狮子的引领下,伸出手向未知领域探去。我抚摸到了阵阵颤栗。刚刚那阵奇怪的声音,来自B颤栗的身体。她发烫的身体在黑暗中颤抖。我想进一步深入,那具受惊的身体,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声响,在慌乱中迅速向床边挪去。再挪一点,她悬空的身体就要滚落于地了。我环抱着她,发现她居然穿着牛仔裤。
  "你答应过我的……"B的嗓音也颤抖着。
  "我不会欺负你的。"我的手停止了探索,但也没有从她颤栗着的细腰上挪开。是的,在我们商量见面的事情时,我答应过B,不会侵犯她。
  我们就保持着这一奇怪的姿势,睡到了天明。其实谁也没有睡着。我一直在跟身体里的那头狮子搏斗,以至于精疲力竭。我不知道B的身体里是否也彷徨着一头桀骜不驯的狮子。我们没有探讨这个话题。但是我隐隐听到了她吞咽唾液的声音,隔一会儿,那个被极力克制的声音,就会响起一次,有时还会连续响两次。就像她在迷迷糊糊间,梦见了什么美味佳肴。
  窗外鸟鸣啁啾。B起床,拉开窗帘,光线从窗口粗暴涌入,像一条雪亮的瀑布。她面对窗子,左腿站立,右腿跪在一把椅子上,略微低着头,动作娴熟地把头发挽起来,然后从嘴中取下皮筋,束上马尾。我躺在床上目睹了这一切。我感觉她今天的表现与昨天截然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呢?又说不出。直到多年之后,我回忆这一幕时,才恍然大悟:B在这个早晨的行为举止,已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好像她已与我在那间公寓里生活很多年了。
  梳洗完毕,我们到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去吃早餐。B神情欢愉地走在前边,像只小鸟。很不幸地,上台阶时,我从她的背影上,忽然瞥见一位前任的影子。她们的背影真的有几分神似。这个无意间的发现,让我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我把伸出去准备捉住她左手的右手,缩了回来。
  上午,我们去了郊外的一个公园游玩。返回途中,一家新开楼盘的营销人员正在马路边散发宣传单。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我带着B去了售楼處,在一位穿着黑丝袜的售楼小姐的带领下,我们参观了一套装修风格十分先锋的样板间。
  下午,我将B送到了火车站。她上车前,我拥抱了一下她。这个日后将变得丰满起来的女孩,不可能知道,我已把昨晚她身体里那奇妙而又真实的颤栗储存到了记忆里。那种颤栗,我再也没有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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