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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庆短篇小说


  "回吧。"有些老旧的蓝皮文件夹呈了闭合状态,祁宝蓝的唇廓也成了一条直线。夹子里的纸张赶跑空气,变得服帖而安静;那些被一一捉上去的文字也如群鸟归巢,没入静谧。
  这个延迟的决断,来得烧心。"你给个态度就行。"电话里,鲍天才的声音已透出怨气,且分明不愿多言。这是他第二次打来电话了。第一次是在两天之前,"大家都进去了,就剩你一人。"虽不似那么操切,却也震人耳膜。
  都进去了,都进哪儿去了?手机里一张群聊名片在那里沉睡,一条邀她入群的私信也在那里沉睡。1999-2019,这是那个聊天群的群名。"都想搞下纪念活动,让我组群,你通过一下。"这是那条私信的具体内容。
  祁宝蓝不是沒有看见,也不是古怪高冷。她知道一个怎样的事情即将发生,届时那些人将一嗨冲天。而自己呢?完全就是一个异类。
  1999,自然是一个年份。就像雏鸭,羽毛渐丰一定要游向更宽的河面,这年秋天,祁宝蓝告别那个只有一条细街的集镇,来到县城。改装而成的阶梯教室里,一个长者用他沉稳的调门翻开她以及多个和她一样人新的一页:"欢迎你们!虽然你们中不少人没考出想要的高分,但我们有着全新的方向和全新的方法,为并不出色的起跑赢下后半程。相信来我们这里是你的最佳选择,而非别无选择。"99级财会班,从此成为他们集体身份代码,也成为他们一个时段的归属。
  祁宝蓝的确没考出高分,早恋使她初中最后一个学年落到倒数。按照她小个子父亲的本意,是要去到那个有一横一纵两条街道的集镇上学的,好歹保留一线觊觎大学的奢望。祁宝蓝的倔强显露出来,"不去,要上就上好一点的,至少能拿个文凭。"一个压不住阵脚的男人就这样被逼至犄角旮旯。
  祁宝蓝说的能拿文凭,就暗指她后来所上的这个商贸中专。严格说,这是一所部门学校,能颁中专学历不假,可也是凑着别人的锅沿吃饭,为外地厂家和劳务中介定向培养。最大的卖点,就是招收学员考分仅作参考,甚至是不作参考。
  "烂杏一筐。"刻薄的人说,不刻薄的人也说,就连老师们抓狂了偶尔也说。祁宝蓝知道。但她就是嘴硬,非把它说得比花儿还好。没办法,谁叫那个人剜走了她的心,他却偏偏考进了城,考上了真正好学校。每当看着那个压不住阵脚的男人的背影,她就心生愧意。她是要抓住爱的缰绳呀,不让爱的马儿撒欢而去。
  缰绳是抓住了,爱的马儿还一路狂奔。县城长满荒草的公园,老旧百货大楼,小商品市场,甚至脏水四溢的背街小巷,无一不成为他们秀爱的欢场。
  那是一个还没完全走向开放的年代,特别是在那样的县城,校园恋情仍被多数学校视为禁区,露头就打的条文占据校纪显要之位。他们倒好,分属两校,貌似独来独往,实际是眷鸟双飞。"嘻!这一定是有人的阴谋,让别人把成绩烂掉,就不会同一个大门进出了。""哈哈!本人也这么想,有人故意撂下功课,目的就是要来日避开人们的视线啊。"他们竟然能把得意秒变为热情似火的情话。但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毫无征兆的周末,祁宝蓝正把最后一口饭菜咽至半道,脏兮兮的大碗还未在食堂笨拙的木桌上放稳,一个人急奔过来。"快,快,回宿舍,就剩你一人了!"这个人就是被全班戏称鲍鱼天才的班长鲍天才。鲍天才急眉急眼,感觉天都要垮了下来。
  天是不会垮的,但有时人的有些东西是可以垮的,比如把别人的钱物悄悄装进自己的口袋。事实上,就为不给这样的人某个东西垮掉的机会,一个时期以来,学校一直就把严防小偷小摸作为又一硬活,用力丝毫不小于防控谈情说爱。尽管如此,同学们的饭钱还是隔三差五不翼而飞,学员宿舍幽暗的楼道里时常陡然传来刺耳的尖叫:"钱呢?我的钱呢!"这一次就发生在祁宝蓝所在的宿舍。
  随了鲍天才一路紧跑回到宿舍,祁宝蓝第一感觉就是天真要垮下来。她看见室友们分坐于各自的床铺之上,低头耷脑,目光灰黯,个个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班主任易老师,易菲老师,也在。就站在走道里,面色凝重。
  "让大家紧急集中,也是没办法,邬晓琴同学丢的不仅仅是饭钱,还有家里带来给母亲买药的钱。"鲍天才开口了。
  "就放在箱子里,去吃饭,就是现从里面拿的钱,就眨眼工夫。是谁这么快,这么准!"丢钱的女生显然刚刚哭过,呜的一声又号哭起来。完全是伤心欲绝,愤怒欲绝。
  "邬晓琴同学的母亲病情十分严重,尽快找回钱是最最重要的。所以,我们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也是来得最快的办法,那就是搜。"鲍天才说。他要大家不要多想,不小心伸错手的就算主动交赃,当场销号,其余全当自证清白。"易老师,您只消一旁看着,剩下的全由我来。"最后,他说。
  鲍天才的全由他来,就是让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掏空口袋,一个一个地抖清床铺,一个一个地清空箱子、背包或袋子。
  这是一个很是让人不爽的过程,有人把口袋一把拽出,里面的东东西西散落一地,口袋则赘物似的垂于身体两侧;有人将铺盖兜底抄起,耍狮舞龙一般,或揉作一团,或丢在地上;也有人貌似要将箱子直接抡开,噼里啪啦,如同砍树劈柴,开砖锤石一般。但总体顺利,无一人挑明了拒不服从。
  很快临到祁宝蓝。她竟是咧嘴一笑。她没让口袋滑稽地外翻,钥匙,硬币,口红,一样一样请出,一样一样摇晃着展示,然后轻拍口袋,一下,二下,三下,四下;她把床铺翻检得犹如一台精细的外科手术,每一道缝隙都仔细探查,每一点皱褶都耐心抻平。她的确故意为之,她要将最响亮的雷声用最绵软的雨丝表达出来。
  可是,她的这种表达却戛然停止,呲牙咧嘴的笑变成呲牙咧嘴的惊慌,呲牙咧嘴的欲奔欲逃。而这时,她刚把箱子掀开一半。
  "怎么了?"鲍天才说。"我,我……"祁宝蓝说。众目来电。"易老师,能麻烦您过来一下吗?"祁宝蓝把变腔的声音颤出了波峰浪谷。易老师走过去的步伐,也有了踏波踩浪的颠簸。
  那就是一出烂剧,没有常情,只有任性,没有真相,只有误读。多年来,祁宝蓝一想起,就会牙龈烧疼,头涨欲裂。
  但她却无法怪罪于谁。怪那个鲍鱼天才班长吗?怪易老师易菲班主任吗?或者,就是那个一口咬定就是自己人干的女生邬晓琴?哪一个都不能怪。如果非怪不可,那也只能怪自己,怪那被她牢牢抓住缰绳的早恋,那被戏谑为阴谋的糊涂之爱。
  也就是在那一段,学校突然出大招,整顿校纪,两名禁不住诱惑多次偷拿他人钱物的男生被处以极刑,开除学籍。另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学员被开出同等罚单,且是捆绑一体。据说女生因堕胎大出血,染红凳子,也染红紧急送医的课任老师米色西装。"我不想被叫上台亮相,不想名字和事迹出现在校门口墙上。"祁宝蓝把异校男孩摇晃得前俯后仰。在又一次会面时,男孩就把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里。"我们那一屋子都是鬼,每个人都毫无秘密可言。"意思是,并非他一定要讓自己乐得悠哉。从此,他们的幽会就多了一些细节,变得有些异样。而祁宝蓝则时刻处在一种异样之中,短促的课间,她会突然溜回宿舍,对箱子里的物品检视一番;或者必须打开箱子,一定得环顾四周,生怕有人望向自己这边。那个被异校男孩塞与她的神秘之物,使他们变得放松,也使他们闹心,尤其是她。
  不错,那是一打安全套。除了原有包装,祁宝蓝另加了许多层防护,变成了一个小小包裹。平时就躺在箱子里,约会时再揣进口袋。
  那个充满着抵触也充满着心切的周末傍晚,易菲老师的确打开了它,在迟疑好久以后。不过,却是转过了身子,背对了所有电力正足的眼睛。重新转过来时,被逗乐似的讪笑就铺满一脸。"还以为什么呢,不就这点东西!"手腕轻抖,已被快速复原的小包优美起跳,团身翻转,径直落入祁宝蓝的掌中。濒死的人,一口气缓了过来。
  1999-2019聊天群火热推动,99级财会班20周年班庆敲定。祁宝蓝提前一天回到县城。站在学校旧址,她感觉仿佛从未涉足。"学校被强行关掉了。""学校被其他学校吞并了。"多年前她就留意到这些小道消息。她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门店,各种各样的广告招牌,看到进进出出的车辆和络绎不绝的行人。
  "我会参加活动的。"在残留的操场一角,祁宝蓝拨通鲍天才的电话。一个思谋已久的想法,她想提前告知。
  的确,那个被易菲老师有意模糊的小包,正如祁宝蓝强烈巴望的那样,居然真的没在众目之下现出真身,她因此得以幸免当场现眼和过后被究。对此,她不止万分感激,不止没齿难忘。可令她猝不及防的是,接踵而来的竟是如此不堪。
  就在查赃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深陷黎明时分香甜无比的睡梦之中,被子却被突然扯开。"你就是一个内鬼,你就是一个心机女,还无耻地把老师拉为帮凶。"一杯水恶狠狠泼了过来。她看清了,正是邬晓琴。也就是从这天起,全宿舍的人像是得到统一指令,拒绝和她说话,拒绝和她有任何交往。然后是全班。特别是丢钱女生邬晓琴,母亲随后去世,她本人悄无声息退学,鄙视、憎恨和愤怒达到顶点。就是在教室狭窄的走道里,也绝不会有人和她正面,更不用说不小心碰她一下,好像她就是致命病毒的携带者,眼神都能传毒。而外班则更加犀利,时常会有人突然合围过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又一下急速散开。她想告诉全班,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不是祁宝蓝偷了人家的钱,不是祁宝蓝害死了人家的亲妈,也不是祁宝蓝害得朝夕相处的同学无法上学;也想对着外班那些人喊,祁宝蓝没偷任何一个人的东西,没祸害任何一个人的母亲,更没祸害任何一个同学。可她就是无法张口,大声小声都无法。"迟早是要离校的。"异校男孩做着韧性十足却效果甚微的安抚。
  离校是必然的,且不迟不早地到来。祁宝蓝没有加入整班外输的交接仪式,要独自奔向另一个远方,与所有亲历和知晓那次查赃的人拉开距离。
  祁宝蓝其实也没去到太远,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加四个小时特快列车,就把她送达一个以高温和湖泊著称的城市。她很幸运,她以独闯三军之勇收获青睐,且学以致用,专业对口。
  散开的沙子也会再度相聚,何况是人。在那个稍有熟感的城市,祁宝蓝竟然与极力要躲开的人迎头相撞。"骗局,就是一个骗局。"被撞上的人说。他们说的是那个接走他们的中介公司,却没说是怎样一个骗局。从此,结伴而行的三人就也在那个城市停足下来。
  散开,相遇,总有一些东西荏苒不再吧?可祁宝蓝发现,那个烂剧之于自己以外的人竟也是阴魂不散。
  "他俩呢?要不然就算了。"这是在讨论一个简单的饭局。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祁宝蓝听出了对方的惊诧,对方的犹疑。之前她已分头打过两个电话,而这两个人也是这般惊诧和犹疑,这般在意自己以外的另两个人是否到场。其实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想自己先到一步,大家从头至尾都在那个1999的班级。最终他们一个也没赴她的饭局,都在最后一刻十分意外地摊上无法推脱的事情。此后若干长时间里,他们也偶尔打打电话,大部分集中在春节前后。"要不要一起回?"或者"要不要一起去?"除最初一次外,祁宝蓝都回得干脆,"你们先回吧。"或者"你们先去吧。"
  最初一次,是她严重估计不足。一路上,他们完全表情一致,完全语气一致,曾经的匪气十足换作了彬彬有礼,换作了不苟言笑,不和你正眼相碰,不和你距离稍近,更不和你谈及过去的一点点事情。有一刻,她心情糟透,故意搅乱,一定要直视他们,一定要扯上在校时的事情,结果他们方寸大乱,甚至想逃之夭夭,好像他们做了贼,他们坑了人,他们干尽伤天害理的事。
  独自站在残留操场一角,祁宝蓝是想告诉鲍天才,她不想再让那个小小包裹悬在那里,被模糊的她可以主动澄清,被掩饰的她可以干净剥离,她要让同学们真切地看到,那只不过是一种比较私密的个人物品,绝非救人性命的钱财。
  她的这一想法,始于那次同行,在其后漫长时日里,又无奈地一点一点地强化。
  几年前,祁宝蓝回县城也组织过一次饭局。是请鲍天才代为张罗的,预订两席,实际到场却只四人。鲍天才最先出现,他翻着通话记录非让她过目不可,"的确都通知到了,只要在县城的,一个不落。"几乎指天发誓。在他又一通吼叫之后,总算又有两人姗姗到来。而其余,全部临时有事。若干若干年前的那次饭局,祁宝蓝死乞白赖地退掉了,这次却是吩咐照单全上。"就等于大家都来了。"她说,眼神里满是伤心和无助。
  就是在这个四人饭局上,她第一次感觉到机不可失,可当她暗暗提气,再提气,如此反复多次之后,不得不紧闭了双唇。正如那次同行,他们无一不是那么"绅士",那么"含蓄安静",看你迅速到一瞥,扒饭规矩到无声无息。她想,若是自己执意而为,无疑会立马引起一阵恶心,甚至是集体哇哇大吐。
  活动燃情开场。首项是游览城郊景园。祁宝蓝再次感受到那个烂剧的阴魂不散。她的确再没看到当年的那种鄙视、憎恨和愤怒,相反所有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和她打上招呼,可不久就发现,这招呼打得极其整齐划一,"你好!"完全成了量产和标配。更要命的是,量产和标配完后,无一不是事有不巧,或突然发现另一个尚未碰面的学友就在不远处,不得不过去与之寒暄一下;或似乎听见有人召唤,不得不赶紧一探究竟;更有甚者,似乎第六感启动,突然发觉处于无声状态的手机有电话呼入。总之,他们是走近了,而这个走近却是为了更好地走远,也就是逃离。
  转点温泉浴场,祁宝蓝再次感觉到逃离。他们同时从一侧入水,游着游着,所有人全部汇集另一侧,就像跷跷板,她的一端被撬上半空。望着他们的嬉戏,望着那些欢乐的水花,她却是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下沉,再次坠入那种即将溺水而亡的状态。
  不行,无论如何得把真相告诉大家,让他们知道千真万确那只是一场误会,千真万确那个可恶之事不是自己干的,因此,邬晓琴妈妈离世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的退学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感觉出来,同学们早没有了敌意,早没再想着用躲闪和无视表达他们心中的愤怒和正义,只是他们忘不掉那个事情,那个太过魔幻,太让人浮想联翩的事情,同时知道她祁宝蓝也不可能忘记,毕竟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污点,一个无比敏感的痛点,他们的存在随时都可能引爆她的不适,他们不想看到这种不适,因为他们也會随之强烈不适起来。
  活动的高光时刻,即99级财会班20周年班庆宴会,在县城唯一一家星级酒店举行。宴会大厅装点得热闹非凡,鲜花,汽球,灯瀑,彩虹门,合力烘托,巨大的液晶显示屏画质超清,把浓情密意的特制短片反复轰炸。
  "1999-2019,一切尽在其中。当年我们空杯代酒,一别久久。20年后我们再度相聚,为往日和来日实实在在干杯。"鲍天才满血开场。
  "噢噢,20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段落,它能使一粒种子长成大树,一个婴儿长成大人,从你们身上老师看到时间的意义。你们都成了中坚,骨干,成了社会不可多得的人才,更重要的是成了一片天空,让父母、儿女和爱人晴看风和日丽,雨听斜雨敲窗。"易菲老师深情助推。
  掌声,叫声,酒杯相碰的悦耳之声,成为这一刻的唯一,也成为这一刻的全部。
  湖水,在斜阳下显得格外渺远,掠起的水鸟翅尖泛动着金色。这个以高温和湖泊著称的城市,适逢嘉季。临窗而立,祁宝蓝却不是在欣赏眼前的美景,她心中的淤结又雪球似的滚大一圈。
  ……为往日和来日干杯,的确有无法抗拒的魔力,鲍天才喝得需要多人扶持。她也醉得不轻,而搀扶她的竟是双鬓斑白的易菲老师。
  酒会上,她说话了。不是预先拟定的议程,那天在学校原址接通电话,她却是又一次畏葸了,退却了,慌忙扯起县城的变化和晴朗的天气。她的说话是到了酒会下半场,兴意仍然居高不下的鲍天才突然嚷嚷,非让大家分享赏心乐事,几个踊跃的男生率先响应,却因为照搬老旧段子或是回热鸡汤故事,仅仅博得满堂嘘声和罚酒三杯,祁宝蓝就蓦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宝蓝没什么和大家分享的,只是想向大家作一个交待。"她说得无比吃力,赴汤蹈火与临阵脱逃在她身体里角力,激烈而胶着。"大家一定都记得邬晓琴,可惜她今天没到。老实说……"
  "宝蓝,打住,打住!"正当她再一次行将溃败,仓皇而逃时,鲍天才横空切入,并且起身离席。"今天只说高兴的,不高兴的半个字也不要说。来,宝蓝,我敬你酒!"不容分说,一饮而尽。
  偌大的宴会厅一下静了下来,满顶的灯光好像瞬间又亮了百倍。可这静,仅仅持续了数秒。数秒之后,是山洪般的掌声。"宝蓝!宝蓝!"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声音,同时围了过来,"我们敬你酒,一齐敬。"
  祁宝蓝没有拒绝,她把酒杯添得满得不能再满,干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她看到了那么多目光……那么直接,那么笃定,还那么温暖,那么亲切。
  她努力地站正身子,努力地正脸以对,还努力地保持一份柔和的笑意。她要以此让那些目光获得最佳的落点,进而获得最佳的内心回馈……泪水无声地漫溢出来。
  "宝蓝,别呀,都过去多少年了!"
  "宝蓝,谁没个一念之差!"
  "宝蓝,你是一个诚实的人,勇敢的人,我们为你骄傲!"
  更紧的拥围,更近更切的注视。那密集的目光里,除了那样一种直接,那样一种笃定,那样一种温暖和亲切,又多了那样一种赞许,那样一种满足。
  祁宝蓝却是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感觉自己真正一下沉入无比幽深的水底,恐怖压顶,绝望埋身。她使劲翕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宝蓝!"是易菲老师挤了进来。她颤抖着双手,好像要去搀扶别人,也好像要把稳自己。
  湖面上有雾升起,远处的高楼有了虚幻的线条和模糊的质感。
  "孩子,有些事真就是过了那村就没那店,不是因为那事本身多么难以启齿,而是迟到的真相就是谎言。原谅老师的当初,也原谅老师的今天。"
  迟到的真相就是谎言……朝着这扇落地大窗以及窗外的空蒙之境,祁宝蓝心若沉木。她想,难怪自己每每丢盔弃甲,那三个字的确奇葩,但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只是,一个标签,一个无比虚拟却比任何实锤都要坚不可摧的标签再无撬下的余地,直至天昏地暗,直至天塌地陷。
  手机响了起来,是当年那个异校男孩而今典型的中年大叔打来的。"我在楼下,说好的事该不是又忘了?"电话里他说。
  说好的事就是本次周末儿子不再和老铁们扎堆,而是回家陪陪某些人们。这某些人们自然不想怠慢,不想让宝贝疙瘩独自以待,或自己下厨烧造。
  还转过身,案头的文件夹自顾地蓝着,只是里面的纸张已更,内容全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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