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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后三日短篇小说


  黄昏时分,一抹金色的霞光从窗子漏进来,在桌台上缓慢退移。光照之处,桌面黑漆斑驳,并透露出木头古早的纹理。近旁有大小不一的星星黑点,不知是旧年的血印,还是墨水滴落遗留的陈迹。这间屋子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已经老旧不堪,毫无生气,只在落日前夕才有稍许阳光驻留片刻。屋里阴暗潮湿,充斥着很重的霉味。
  正午刚过,明德老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像恨不得要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而他那么虚弱,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吸进的气少,呼出的气多,他的胸口起伏很快,胸腔深处沙沙作响,仿佛劲风夹杂着沙砾洞穿隧道。小儿子承义守在床侧,平静异常地面对这一切,中间还打了会儿瞌睡。他鼻翼微微扇动,皱了皱眉,他感到父亲呼出的气体里有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他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但是经历过前几次的折腾,他有点拿不准,只能这么干耗下去。有一阵他跟随父亲呼吸的节奏,轻轻吸气,重重吐气,有点像做一场无聊而幼稚的游戏,如此这般,没多久他就憋闷得发慌。只有将死之人才会这样呼吸紊乱,他想,这回应该没有什么悬念了。
  终于,就像是为了与外在环境达到一种高度完美的契合,当落日刚刚沉入远山,明德老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身体渐渐瘫软下来。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阴森可怖的喀喀声响。承义将手指伸向父亲的鼻孔处,确实没有呼吸了。但他仍不放心,又把手放在父亲瘦骨嶙峋的胸膛,心跳也停止了,那里仅剩下最后一丝温热。他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以一种难得的放松姿态端详父亲的遗容。父亲太老了,老得都快萎缩成一个孩子的躯体了。印象中的父亲孔武有力、生机勃勃、不可一世,却也经受不了衰老的摧残和疾病的折磨。人终究难逃时光的劫难,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们都一个个陆续死去,他算得上高寿,早该心安理得地上路了。
  足足过了两个钟头,承义总算确定无疑。他这才走出房间,无力地来到堂屋。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拿出手机开始给哥哥姐姐们打电话。他先打给了远在深圳打工的二哥,然后是定居省城的大哥。最后,他拨通了邻县姐姐的电话,电话打过去很久姐姐才接。
  他说:"老汉走了。"
  "真的走了?"姐姐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激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承义说:"有一阵子了,大概六点过。"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不是担心吗!万一又像以前那样,让你们白跑一趟。"
  姐姐没再说什么,回想过往的几次经歷,她相信承义考虑得更加周全了。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父亲卧床已有两个多月,村医束手无策,让准备后事,眼看都要断气了,姐姐接到承义的通知就急急地赶回来,看到不常回家的女儿,父亲竟奇迹般好转;第二次他明显病入膏肓,气若游丝,脉息微弱,姐姐和承义催促大哥快些回来见父亲最后一眼,可大哥走在半道,他又挣扎着坐了起来;第三次承义有了经验,等他彻底落气,才不慌不忙地打电话告诉他们,当承义回转过身,着实吓了一跳,父亲正抬手唤他,艰难地张大嘴巴向他要水。这几年来,少说有五六次这样的遭遇了,承义没有细数。他不免对父亲心生怨艾,有种被戏耍的无奈与挫败情绪,却也因此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淡定从容。
  过了一会儿,姐姐说:"我和你姐夫吃了晚饭就过来。"
  承义扔了烟头,又点燃一支。他在堂屋的五斗柜里翻出一挂鞭炮,那还是过年时留下的,本想着过些天清明时节祭祖用,现在倒提前派上了用场。他悠然地吸了一大口烟,吹了吹烟头,用烟头点燃了鞭炮的引信。承义将鞭炮扔到院子中间,噼啪声瞬时响彻静谧的村落,火药味里洋溢着兴奋招摇的气息。这是挂两千响的鞭炮,少说得持续半分钟,但很快却哑然沉寂了。承义捡起半挂未燃的鞭炮,原来引线从中间部位断掉了,并且已严重受潮。
  天色在急速变暗,几只夜鹭从头顶飞过,发出阵阵不祥的鸣叫。承义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他顺手扔掉那半挂鞭炮,去厨房准备晚饭。生火烧水时,他想到人死后都要擦洗身子,时间过去太久,父亲的尸体会不会僵硬得难以摆弄?转念又想,虽然现在时候最佳,但是再等等也许不是坏事。他朝父亲房间的方向望了望,仍然心存顾虑。何况子女本来就是平等的,都有尽孝的义务,父亲活着时,哥哥姐姐们鲜少照应,更别说天天守在身边伺候了,作为弟弟和儿子,他已经肩负了过多额外的责任。由子女为父亲做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梳洗不能由他草草了之,应该庄重些才是,所以等姐姐、姐夫来了再洗也未尝不可。
  承义对这些理由感到满意。他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择菜,这时电话铃响了。是二哥打来的。
  二哥一向风风火火,一上来就质问似的大声说:"你确定我们老汉没了?这回是真的吧?"
  "这种事我会跟你开玩笑?"承义反问二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再确认一下。"二哥说,"我已经在去机场的大巴上了,但是要明天早上六点才起飞,到家得中午了。"
  承义说:"没必要这么赶,下葬的日子还没定呢。飞机票多贵呀!"
  承义没怎么出过远门,未经见过外边的许多场面,他觉得坐飞机是一件挺奢侈的事。
  "托老汉的福,我也是头一回坐飞机。"二哥好像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太不尊重死者,于是又说,"我不是着急早点到家吗?花了我一个星期的工钱。"
  一个星期的工钱就可以坐一次飞机,看来二哥在外面还是混得不错。承义想,要是自己也能远离村子,到广州、深圳、北京、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去打工就好了。或许他也可以坐几次飞机,体会远离大地那失重的快感。蓝天之下,白云之上,在巨鸟的肚腹中随之一同飞翔。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遥不可及。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外面黑夜茫茫,犹如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哥问承义:"他们到了吗?"
  "姐姐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只有请你们先忙一阵子了。"
  承义煮了两大碗韭菜面线。自己胡乱扒拉几口吞咽下肚,又为父亲盛了一碗。死人也是需要吃饭的,以往过年过节或做了什么好吃的饭菜,父亲总会把筷子放在碗上,双手合十,喊死去的母亲和先祖们回家享用。他自言自语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承义拿着碗筷来到父亲房间,灯光异常昏暗,过了一会儿他才完全适应。他学父亲的样子把碗筷放好,如往常一样喊父亲吃饭。他真担心话音刚落,父亲就会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不过他多虑了,父亲平躺的轮廓足以让他安心。
  忽有白光晃进屋里,院子外面传来车子的喇叭声。姐姐、姐夫到了。
  承义出门迎他们。他跟姐夫相视点了点头,问了姐姐一句:"来了?"
  "老汉呢?"姐姐略有点喘气。
  "在屋里床上。"承义说。
  "老汉呀!"姐姐带着哭腔冲进里屋。她伏在父亲的尸体上,"你真丢下我们走了啊!"
  承义和姐夫站在屋子中间,像两个局外人。承义想劝劝她,这其实没什么好难过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没谁躲得过逃得掉。再说,父亲毕竟都八十多了。
  姐姐很快恢复了惯常的神情,镇定、从容而干脆,丝毫没有哭过的迹象。她招呼姐夫把寿衣拿出来理好,又叫承义去烧水准备给父亲擦身。姐夫从汽车后备厢提了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有寿衣、香烛、纸钱和鞭炮之类。
  打好了水,承义和姐姐开始为父亲擦身。褪去他身上的衣服,先前那种恶臭再次袭来,姐姐不自觉地用手扇了扇。父亲卧床后就没再真正洗过一次澡,承义隔些天会给他擦擦,但有些力不从心,父亲背上很快生满褥疮,后来发展到耳根和腿部,溃烂的程度让承义心惊。他和姐姐分工默契,他擦上半身,姐姐擦下半身。他们很快将父亲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说不上多么仔细,但也并不马虎,除了一个部位。虽然如今他是个已死之人,可对于那个给予他们生命的部位,姐姐还是有点避讳。
  她把毛巾扔到水盆里,对承义说:"剩下的你来吧。"
  承义倒不感到为难,只是稍觉得尴尬。虽然下体暴露无余的人是父亲,但这丑陋的男性独有的标志,还是让他有种自己被扒光示众的感觉。他每擦拭一次那灰暗茂密的一丛,作为名词的父亲就被瓦解一次,直至最后,父亲的形象完全崩塌了。
  姐姐和姐夫在堂屋里布置靈堂,承义心下不禁升起一丝悲凉。父亲死后,好歹还有人给他送终、擦身、料理身后事,他自己可就没有这个命了。要是他的孩子当年没有因为服用感冒药过量而死,现在也该有二十四五了。要是他的女人没有因此疯掉,到处乱跑以致失踪,他们再生一个怕也有二十了吧。要是自己没有得慢性肝病,至少还能找个相依为命的伴儿。他还不到五十,余生渺渺,他要如何积极乐观或自欺欺人,才能勇敢面对并安然度过?
  姐姐喊了他几声他都没听到,姐夫拍了拍他肩膀,他才从对未来的忧戚中抽离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他们。
  姐姐说:"愣什么神?赶紧把老衣给老汉穿上,再等会儿就不好穿了。"
  他们一起为父亲穿好寿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出房间,来到堂屋。靠墙的地上已铺了床草席,香烛火势正旺,应该都是姐姐他们来时新买的。父亲停放在席子上,有一身寿衣的衬托,蓦地一看,那气色居然像是睡着了一般。
  姐姐又叫承义拿来碗和菜油,把菜油往碗里倒了大半。她去父亲睡过的床上扯下小团棉絮,慢慢捻了根灯芯。灯芯浸满菜油,只在碗口处露出一小截,承义打火点燃,淡淡油香逐渐消弭了屋子里的混浊气息。姐姐将碗放在父亲的双脚之前,灯火如豆,但也算是名副其实的长明灯了。一切准备停当,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他们跪在父亲身前烧纸钱,大家都很沉默,只有火舌上蹿的呼呼声响。后来纸钱烧完了,他们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人死后的第一个晚上要通夜守灵,虽然没什么实际的意义,但传统和习俗不能不要。姐夫跪了一会儿说脚痛,于是起来走动,没多久便哈欠连天。
  姐姐对他说:"你去睡吧,这里有我和承义。"
  "我陪你们一起守。"他又打了个哈欠。
  "去睡会儿吧,你一个外姓人守什么守?"姐姐说,"明天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姐夫没再坚持,去车里睡了。
  姐姐不着边际地跟承义聊起了父亲生前的往事。感慨母亲走得太早,他一个人鳏居多年,也真是苦了他了。承义有些失落,姐姐这么说未免太偏心了,他何尝不是一个人?不过死者为大,这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姐姐说:"要不你也去睡吧,没必要两个人都守着。"
  "那怎么行,我是做儿子的。"
  "这些事是不能少了儿子,可还有两个做儿子的呢。二哥离得远就不说了,大哥难道晚上也赶不回来吗?"
  "他说明天一早回来。"
  "他怎么那么不着急?开车就两个多小时。老汉对他最好,为他付出最多,到头来数他最没有人情味,亏他还受过高等教育。"
  "也许他家里有事吧。"
  "你不用为他开脱,"姐姐越说越不满,"他一年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跟老汉说过几句话?老汉去省城享过一天福吗?算了算了,不说他了,说起他我就来气。"
  承义作为家中最小的一个,虽然他最有发言权,却不好在背后议论任何一个。他身患慢性病,没法像二哥一样跑深圳那么远,就连在镇上和县城找点零工活,别人都会嫌弃他。他只能陪在父亲左右,美其名曰孝顺。要是他身强体健,大概早跑得天远地远,同样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他低垂下脑袋,心里充满负疚,同时颓丧不已。
  姐姐说:"你先去睡会儿,等会儿要是我实在扛不住了,再喊你来替我。"
  承义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他以为倒头就会沉沉地睡去,但躺在床上辗转良久,始终难以成眠。直至外面传来鸡叫,他才半梦半醒地休息了会儿。他做了很多梦,全是关于父亲的,而且都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梦中的承义不是个孩子,而是现在的年纪,几乎可以和父亲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父亲做了一辈子乡村小学教师,梦里也还站在讲台上,孜孜不倦地教书育人。承义坐在下面,望着四周围一群年龄悬殊的小学生,他觉得怪异而惶恐。自己不像大哥,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上课要么开小差,要么打瞌睡。以前在课堂上父亲没少骂他,可他就是对父亲讲的东西难以入心入脑。父亲开始拍讲桌:"赵承义,上课要认真,不要睡觉。"怎么回事?现在他明明听得很专注,父亲为何还要说他?"醒醒,承义快醒醒,别睡啦!"
  原来是姐姐在推他。梦里的情形很真实,过了好一阵他才意识到父亲已经去世。
  姐姐说:"快起来,换你守了,我要睡会儿才行。"
  承义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六点钟了,天都要亮了。"
  承义来到堂屋,父亲好像比刚死去那会儿又瘦小了一圈。灯盏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没一丝风却摇摇晃晃,长明灯熄灭是大忌,承义赶紧拨了拨灯芯,又往里添了些菜油。但一不小心油倒多了,灯盏彻底熄了。他心说糟糕,偷偷看了看父亲,好像担心挨骂似的。他费了好大劲,才重新将灯盏点燃,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
  天刚亮姐姐就起来了。她说一闭上眼睛就是父亲的影子,她心里难受,实在睡不着。没多久姐夫也从车上出来了。吃早饭的时候,姐姐安排承义过会儿给远点的亲友打电话报丧,村里的人到家里当面通知,顺便把阴阳先生请来。姐夫也有事情要做,他得去镇上找"丧葬一条龙"和做宴席的。
  承义和姐夫几乎同时出门。姐夫径直上了他的黑色丰田汽车,没有要载承义一程的意思。其实就算姐夫说了,承义也不会上车,他害怕坐车,一上车就头晕想吐。
  承义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每告诉一个人父亲走了,他都要把情绪降到最低,语速尽量放慢,语气略带沉重。挂了电话,他又回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电话里大家都叫他节哀,跟他的语气很像。
  他们家住在村尾,当他快走到村口,该通知的人也都通知到位了。曾经热热闹闹的村子,如今不过百十号人。年轻人早前几年就出去了,混得可以的在城里买房子安家,纷纷将孩子接去城里上学,再不济的也去了镇上。村里就剩些老弱病残,和凋敝的村庄一样岌岌可危。
  阴阳先生住在邻村,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不久前刚死了老伴儿,如今一个人独居。承义领着他往家走,他们已经走得够慢的了,可老頭子还不停地让承义慢点。他喘着粗气,问了承义父亲的生辰八字和去世的时间,直说父亲是贵人命,要是能为他找一块风水宝地,子孙一定福寿两全。承义心中万分悲凉,他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到家时大哥已经回来了,正跪在父亲的遗体前烧纸钱。姐姐在屋前焦灼地走来走去,不知道是在等待姐夫还是在躲避大哥。承义上前跟大哥打了个招呼,他瓮声瓮气地应着,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姐姐催促阴阳先生快些上山,赶在中午之前为父亲寻好墓地。
  他们上山选墓地的途中,二哥又给承义打来电话。他那边吵吵嚷嚷的,而且信号很不好,承义听不太清,只好挂了电话。好在看风水进展得很顺利,阴阳先生在草坡的一片平缓地带停下来,左瞧右看一番,又拿出罗盘定方位。他激动不已地好一阵忙活,承义和姐姐却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终于站直身子,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须,望着正前方豁开的垭口,无不自豪地说:"妙哉!妙哉!这可能是我有生之年选的最好的一块墓地了。"
  姐姐长长地吐了口气,承义也感到安慰。想想父亲过七十周岁时请人打下的那口柏木棺材,十多年后终于派上用场,他觉得踏实多了。
  阴阳先生不但选好了墓地,还为父亲下葬看定了日子。后天未时三刻棺材落土,简直是百年难遇的最佳时节。阴阳先生说:"也不晓得你们祖上积了什么德,时间和方位都刚刚好,不能多一点,也没法少一点。"
  春日天气和暖,父亲还得在堂屋里停两天,也不知道尸体会不会发臭。到时远近的亲友们前来吃丧宴,少不了瞻仰他的遗容,要是散发出异样的气味,他们作为主人家可真是太考虑不周,父亲在生者心中仅剩的最后一丝颜面也将毁于一旦。
  承义没有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回去后他故意从堂屋的门前经过,又瞥了父亲一眼,他躺在那里挺安详。至少这个时候一切都没问题,风中飘过淡淡的洋槐花香气。大哥不知哪儿去了,几个房间都没有他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姐夫回来了,同时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说是做"丧葬一条龙"和宴席的老板。这么年纪轻轻居然是做死人生意的,承义有些惊讶。他只和主人家寒暄了两句,便先跟阴阳先生接上了话。看他们聊得头头是道,承义听不太懂,他觉得这年头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们还没准备中午饭,二哥也回来了。大哥跟在他的身后,原来是接他去了。二哥就一个人,住在县城的二嫂和两个侄儿没有回来。承义没有通知她,但想来二哥会告诉她。二哥穿着光鲜时尚,跟他的年龄和身份都不相称,而且一点不像是回来奔丧的。不时有村里人前来随礼,照例要带些纸钱、香烛和鞭炮,不过这类外人给死者的东西是不能进家门的,一律堆放在院子的一角,赫然如同小丘。
  村里人与二哥闲谈:"可以啊承孝,现如今在哪里发财?"
  二哥给那人递烟,满不在乎地说:"发财?等我哪天也盘下个工程,再说发财的话吧。"
  "好啊!等你发达了,我们这些昔日旧友也跟着沾沾光。"
  "别取笑我了,让我好生看看我可怜的老汉吧。"
  二哥和大哥来到父亲身前。他弯下腰,凑得很近地看了看,不停地唉声叹气:"老汉啊,你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也好让我们见你最后一眼呐!"
  做"丧葬一条龙"的年轻人提醒他们:"孝男孝女们,怎么还让老人躺席子上?今天的午时是吉时,该让他入棺了。"
  棺材不能着地,这规矩承义明白。他找来两只高低相同的长条凳子,摆在堂屋正中,然后和二哥去阶沿边抬棺材。他们都小瞧了那口柏木棺材的重量,两人根本无法挪动。他们又喊来大哥和姐夫,年轻人也上来搭了把手,才气喘吁吁地将棺材抬放到条凳上。和二哥抬起父亲时,也许是先前紧张的胳膊还没适应,他们差点把尸体举过了腰身。
  年轻人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要给父亲带走的,可以现在放进棺材里。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丝毫没有主意。姐姐看上去很为难,也很着急,父亲在人世辛辛苦苦走了一遭,临上路了,做子女的却没有要捎给他的东西。年轻人说,也不是非得要放,要是没有就算了。
  承义猛然想起晚上做的梦。他走进父亲住过的那个房间,在窗边的书桌抽屉里一阵翻找,拿出一支包尖自来水笔,笔杆已磨得光滑透亮。
  姐姐说:"也对,老汉做了一辈子老师,没有笔他怎么工作。"听她那口气,好像父亲并没死去,而是启程去远方继续做他的老师。她有些不放心地问,"还能写吗?有没有墨水?"
  "都好多年不用了。"承义在手心画了画,笔尖上锈迹斑斑。
  "把墨水加满,最好是红墨水。老汉去那边也还要批改作业。"
  "是啊,老汉是闲不住的人。"大哥和二哥也附和。
  承义觉得好气又好笑。父亲活着时你们不管,现在死了,倒在外人面前显殷勤了。他本想怼他们几句,又觉得这场合不妥,便说:"现在你们让我上哪儿去找红墨水?"
  年轻人及时地打了圆场:"水笔放进去就可以了,阴间和阳世的墨水能一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又提议合计合计父亲的葬礼如何操持。其实年轻人和阴阳先生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承义明白,姐姐所谓的合计合计,应该是指必不可少的花销。
  父亲的退休金还有一些,但是不多,却也足够缴罚款了。火葬政策已经实行多年,有的人态度豁达,觉得人死如灯灭,身后事自该由他人做主,土葬火葬不过是种形式;有的人过分守旧,总迈不过那道坎,认为死后留不下全尸,弄得个灰飞烟灭永世无法投生。父亲虽思想开明,口口声声教人要相信科学,但在看待自己的后事时,居然也陷入了无限的恐惧和悲戚。有一段时间,他成天都在疑惑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这回事,但终究没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曾向承义交代,自己要是病得无药可治,就别再勉强了,冤枉钱财事小,让晚辈来分摊他土葬的罚款他会感到不安。他说:"我没有什么愿望了,只希望你们别浪费了那口上好的棺材。"
  大哥说:"既然老汉都安排好了,他最后的愿望我们应该支持。"
  "不但他土葬的愿望要支持,"二哥说,"妈走得早,老汉养育我们不容易,他的葬礼也该搞得隆重点才行。"
  姐姐说:"葬礼有丧葬一条龙的人料理,还要怎么个隆重法?我算了算该来的亲戚朋友,宴客的花销不会少。"
  轮到承义说话,他却有点心不在焉,半天才说:"我听你们的。"
  二哥说:"先从来人随的礼钱里出吧,不够我们再平摊。"他看了看承义,又说,"我和大哥常年不着家,老汉多亏了承惠和承义照顾,加上承义本来就困难,自己身体又不好,我们当兄长的出大头,承惠再分摊一点,承义就算了。你看呢大哥?"
  大哥说:"我没意见。"
  "承惠呢?"
  "大哥都没什么意见,何况你们都照顾我和承义了,我要是有意见就太说不过去了。"姐姐说,"我也同意。"
  大哥和二哥没再问承义,二哥说:"那就这么定了。"
  承义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被忽略被抛弃的感觉。子女尽孝是天经地义的事,哥哥姐姐的慷慨自然是出于好意,他也确实窘迫得无法和他们平摊,可是将他自身的无能作为撇开责任的借口,还如此理所应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冒犯。然而人穷气短,纵使心中不悅,他也只能默然承受并应允。
  二哥说,他回家前在县城转了转,城边的老年茶舍里有一个乐队,他们平时在茶舍里表演,外面哪里要是有个婚丧嫁娶,他们也乐意上门服务。二哥打听过了,乐队不但有常规的歌舞表演,还代哭丧,还有吹唢呐的,他们还现场给二哥免费来了一段。唢呐一响,哭丧的就进入了状态,那凄怆悲恸的哭腔,无不让人为之动容。要是你愿意加钱,他们还可以将父亲的生平编成歌曲,在哀伤的乐器声中边唱边哭。
  二哥说:"给老汉整上这么一台,他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老汉一生节俭惯了,葬礼嘛,无非是做给活人看,"大哥疑虑地说,"这会不会太过了?"
  "怎么会太过?老汉本来就喜欢热闹,我们就应该让他在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心满意足地上路。"二哥言之凿凿,"也让亲朋好友们都看看,老汉是风风光光走的。再说又不贵,七八个人的乐队,两千块钱不到。听我的准没错。"
  姐姐阴沉着脸不言语。
  承义一直没有搭话,他有些鄙夷,也有些气愤。父亲刚生病时,他打电话给他们,商量大家共同出钱给父亲看病的事,所有人都推脱。说父亲年纪大了,又得了不治之症,医治下去有什么用?说还是在家里将息吧,死在医院就只能火化了。说父亲应该有尊严地死去,他一定不希望浑身插满管子任人摆布,走得一点不体面……父亲活着时不愿花钱给他治病,现在人死了,却要在葬礼上大操大办,怎么都让人匪夷所思。
  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古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点他是有切身体会的。在父亲最后的那些艰难日子里,看他痛苦而贪恋的神色,承义是真心希望他能快些了无牵挂地闭上眼睛,死了就一了百了,没有痛苦了,完全解脱了。虽然他自己也无可奈何,更没法替他承受,却总有一种成为帮凶的负罪感。
  二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按上面的号码给乐队的人打了过去。他告诉那边后天早上过来,他需要连唱带哭的那种,他还问哭的时候流不流眼泪,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感到很满意,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二哥说:"等着看吧,就这个阵仗,到时候一定会让村里那些老家伙羡慕得眼红。"
  有阴阳先生,有"丧葬一条龙"的年轻人,还有乐队表演,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其实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了,无非打打下手,等待那个良辰吉日的到来,然后将父亲安葬。
  陆续有客人前来,村里的倒好打发,远道而来的就不便让人家回去了。他们和年轻人商定,从那天晚上开始吃流水席。本来稀稀拉拉几个人,吃饭的时候居然坐了五桌。大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要不是门口放着花圈,还以为是他们赵家在办什么喜事。席间当然有人不可避免地要谈论起父亲,追愐的情绪一下就上来了。人们口中都是父亲的好,作为人民教师多么伟大,桃李满天下多么光荣,独自一人养育四个儿女多么无私,而他急躁、懦弱的缺点也都变成了优点,人们称赞他迫切的性情中不乏稳重。承义有点糊涂了,他们好像在说一个他并不认识的父亲。
  晚上仍然还要守夜。前一天承义和姐姐已经守过,这天轮到大哥和二哥。他们一直在堂屋里说话。承义的房间隔堂屋不远,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却听不分明在说些什么。
  翌日一早,承义扛着锄头跟随阴阳先生一道去了缓坡那儿。按阴阳先生的意思,承义开始挖一个长方形的墓穴。他很久没做过这样的体力活了,泥土很干,不但牵连着草根和树根,还有很多砾石,不多时他就喘得不行,浑身汗如雨下。
  承义坐下来,和阴阳先生眺望着前方的垭口。
  承义说:"这地方的风水当真很好?"
  阴阳先生道:"我拿我子孙后代的前程给你打包票,我看过的墓穴,数这一处最好。"
  承义说:"能不能再帮我也挑一处?"
  阴阳先生疑惑地看了看他,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就我这身体肯定活不到我老汉的年纪。我快五十了,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趁还活着,知道自己死了埋哪儿,不是更叫人放心吗?"
  阴阳先生说:"那就要看你求什么了。"
  承义说:"别人都求子孙多福,我無儿无女的,就求来世身体健康,有个完整的家庭吧。"
  阴阳先生有些动容,他拿出烟叶,往烟斗里塞满,一边抽烟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看你老汉旁边就挺好。你们活着是父子,死后是父子,来世嘛,缘分未尽大概还是父子。"
  "感觉今生和来世都没什么区别啊!"承义很悲观。
  "怎么没区别?"阴阳先生指着坡地,"死后能埋这一片的人,来世都会投生在好人家。那个垭口就是通道,你晓不晓得垭口前方是哪儿?"
  "是哪儿?"
  "是省城,是大城市啊!"
  经他这么一说,承义又有了动力。他举起锄头,像年轻的时候挖土打地基、下地做农活一样,干上一天也不觉得累。当那方墓穴呈现在他们眼前时,承义觉得这和种地仿佛是一个意思,只不过种地播下的是种子,而挖这个坑是为了埋葬父亲。
  这天也准备了流水席。承义和阴阳先生回去时,早饭还没好,但有两张桌子边已经坐满了人。承义刻意到堂屋的棺材前走了两圈,都是香烛和纸钱燃烧过的气味。他点了支烟抽起来,不动声色地观望着桌前闲谈的人们。他们大多也已步入晚景,睁着如死鱼般空洞无光泽的眼睛,等待热气腾腾的早餐上桌,空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庆气息。
  姐姐气冲冲地从屋前走过去,姐夫在后面追她。承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去喊姐姐,这时二哥走过来。承义问二哥怎么了。
  二哥说:"没事,我让乐队的下午过来,她有点儿不乐意。"
  "岂不是要加钱?"
  "那是当然,但也不多,每人就加五十块。晚上开始和明天上午开始能是一个意思?这关系到老汉的颜面。"二哥说,"不过你放心,说了由我们三人分摊,钱的事你不用管。"
  "你应该事先跟她商量商量。"
  "怎么没商量?我们这不是正商量着吗!"
  承义看了看背后躺在棺材里的父亲,他倒落得个清净自在,不嗔不怒,不怨不恨,不悲不喜。
  承义有些厌烦他们之间的嫌隙和争论了,他谁也懒得劝,干脆跑去帮"丧葬一条龙"的人。然而他几乎插不上手,只能蹲在一旁东看西瞧,一整天他都无所事事。
  天将黑尽时乐队的人来了。他们从货车上卸下承义从未见过的大件小件,有条不紊地布置开来。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咿咿啊啊地调试音响;两个女的在清嗓子,不知谁负责哭谁负责唱。其中一个有点面善,像承义失踪已久的女人,承义不免多看了几眼。其实一点也不像,他女人是单眼皮,那人不但是双眼皮高鼻梁,胸口也丰硕挺拔许多。
  大哥二哥和姐姐姐夫也都走上前来,跟一个戴老花镜的小老头讲述父亲生前的种种。老头一边认真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时还打断他们一下,问一些父亲不为人知的事。其实承义最有发言权,但是他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心想钱都是他们出的,就让他们说去吧。姐姐一扫先前的不快,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手上还不停比划,灯光下双眼熠熠发亮。
  晚饭桌上的残羹剩菜刚刚被撤下来,便响起了音乐声。音乐声刚开始高亢激越,后来渐渐变得舒缓悠长,进而又哀伤幽怨了。承义觉得二哥不愧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世面不比大哥少,这乐队确实很专业。两个女人轮番开嗓,第一曲是《烛光里的爸爸》,然后是《爸爸呀爸爸》,接着他们合唱了《世上只有爸爸好》。承义发现这些歌其实都是歌颂母亲的,她们只是把歌词里的"妈妈"换成了"爸爸"。不过他们的父亲既当爹又当妈,唱给他也是恰当的。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上了年纪的被乐声和歌声所感染,纷纷用手背揩拭眼泪,他们的情绪里不知有多少是伤感,有多少是艳羡,又有多少是自怜。二哥抄起双手满意地望着大家,承义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很晚了人们还不见散去,大家都意犹未尽,等着听更动情更感人的歌。但是乐队停下来了,开始收拾东西。两个唱歌的女人拿着一块镜子卸妆,她们有说有笑的,演唱时悲痛的神情一扫而光。
  承义看到乐队的车子前有三个先前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孩。晚春的夜凉飕飕的,她们却穿得很少,宽领低胸的上衣,半个白花花的奶子裸露在外,超短裙下双腿裹着黑色性感的渔网袜。她们画了浓妆,眼影很黑,脸蛋很白,嘴唇乌红。
  "怎么样,还可以吧?"二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
  承义吞了口口水,不明白二哥指的是女孩还是晚上的表演。
  "好戏明天正式上演。"
  "什么好戏?"
  二哥神神秘秘地说:"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晚上承义守了会儿夜,后来实在太困了,大哥叫他去休息。这两天他的确够累,睡下后很快就没了知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外面吵吵嚷嚷的,他走出房间,该来的客人都来了。姐姐家的孩子也到了,二嫂和侄子们站在一旁,但不见大嫂他们。承义想上去同二嫂打个招呼,但她装作好像没看见承义似的。
  再过一会儿就要盖棺钉钉了,大家陆续上前瞻仰父亲的遗容。哀乐阵阵,哭丧的声音时高时低,整个气氛肃穆极了。承义和哥哥姐姐到堂屋里谢客,一切按程序顺利有序地进行着,突然屋外有人叫了声好,继而响起掌声、唿哨声。屋里的人被吸引出去,承义他们也跟着出来。
  头天晚上见过的那三个女孩正围着一根钢管起舞。她们穿得更少了,几乎只有胸罩和内裤。音乐如鼓点,女孩们跟随节奏,挤胸,叉腿,吐舌头,每一个动作都挑逗着人们的神经。
  有老年人问承义:"你们这是整的哪一出?这成何体统!"
  二哥说:"我们老汉早早就打了单身,让他开开眼,擦亮眼睛才好上路。"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承义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大家交头议论,感觉这像是一场闹剧。
  女孩们刚跳完舞,立时哭声四起。乐队里除了调音响的,所有人都加入到哭丧的行列。他们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诚,所有人都震惊了。那个面善的女人哭着哭着就唱了起来,她脸上挂着两行长长的眼泪,唱词居然句句都和父亲有关。她唱着父亲如何教书育人,如何含辛茹苦养育子女,如何一辈子与乡里乡亲和和睦睦,虽然都是些平常事,可是此情此景,往事历历,承义和姐姐也跟着哭了。"丧葬一条龙"的年轻人给二哥竖起了大拇指,亲朋好友们渐渐停息了议论,陷入了这无限悲伤的气氛中。承义想,要是父亲能看到听到,也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堂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站在门口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并四散开来。
  承义走过去,也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棺材掉到地上,父亲正从棺材里往外爬。他虚弱地抬了抬手,哑着嗓子喊:"我儿承义,快,快……快给我弄点吃的,我要饿死了……"
 
羊亭姐夫二哥老汉文学阅读阅读大全网站目录投稿:安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