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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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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胡同,小九与刘宝发生了分歧,小九要向东走,而刘宝坚持向西。小九问,为什么向西走?小九要刘宝说出往西走的理由,因为他们做什么事之前总要找一个理由,这样才好有动力,尤其是两人一起时,如果说不出理由,他们就会陷入迷茫。   关于为什么向西刘宝没答上来,只是反问,那为什么往东呢?小九知道刘宝会这么问,其实他在问刘宝之前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他想也没想便回答道,东边河里飘着一个大肚子孩子,像要爆炸一样!说完,小九拿两手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看刘宝脸色。小九发现刘宝脸色明显有变,变得凝重而阴暗,几乎要僵住了。小九随即问,怎么样,要去看看吗?到河边挖沙的玉良说,文岩渠开闸放水冲过来的,去晚就飘走了。   劉宝问,是死的吧?那孩子。刘宝看上去有些迟疑,他的额头皱了起来,两边的眉毛向中间靠拢。   当然是死的。活的有什么好看的!怎么样?你是不是害怕,不敢去?小九说着笑起来,眉梢看上去有些轻蔑。   谁害怕了?谁害怕谁是这个。刘宝说着伸出右手小拇指在小九脸前伸了伸,表情变得刚毅许多。   那就往东走,到河边去,去看看那个孩子。小九说着抬胳膊朝东一指。   刘宝也不甘示弱说,走就走。   他们的脚下随即荡起两溜尘土。这是六月的正午,天上下了火焰一般,将原本干裂后经车轮碾轧而成了粉末的尘土炙烤得滚烫,踩上去要把赤裸的脚皮烫掉,可是从这厚厚的浮土中走出,走上一旁干裂的泥地,脚板则会因碰触地面翘起的裂皮而疼痛。两者权衡,他们还是踏进了浮土中。街道上寂静异常,往日里四处奔走的鸡狗此时都隐没了,一点声息都没,只有树上的蝉在歇斯底里地叫着,好似有人拿刀逼着一般,一声接一声不敢停歇。街边的树似乎刻意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他们走动的身影如同火苗的边沿,远远望去是扭曲的,有些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声音是清晰的,脚掌踩到浮土时发出"噗噗"的响声。妈的,烫脚!小九骂了句。刘宝随即停下来说,要不回家穿鞋子吧。小九说,不用!引着刘宝往东走去。   他们在村街的中间拐了个弯,走进朝南的一条胡同。因缺少车轮的碾轧,胡同里的浮土少了许多,地面硬硬的,踩上去平实而熨帖。胡同里住着三户人家,每户的大门都洞开着,穿过门框能看到院子里的情状,有躺在树阴下睡觉的光背老头,也有在墙影里伸舌头的黑狗,还有在草垛里低声咕咕叫的老母鸡,这些都像是被夏日的炎热绑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似乎只有他们两个是自由的,自由穿梭在这村街瓦舍之间。   胡同的出口是一处斜坡,斜坡向下,是村舍与农田之间的一片排水坑,坑边种着许多柳树。小九和刘宝沿着人们踩出的一条小径走入柳林。柳林的阴影处长着密密匝匝的蒿草,其间散出浓郁的蒿香。蒿草与蒿草之间的空隙里,是稀稀拉拉的狗尾巴草,再往下,贴着地皮生长的,则是矮小许多的毛毛草,最下面是细碎的黑色小木棒,一些枯萎干碎的树枝经风吹雨淋后,一副渐入泥土的样子。在这些小木棒的间隙,也有土块、石子和牛羊的粪便。   柳林中是寂静的,只有他们走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为了打破这寂静,小九开了口。小九说前天我在这边屋后逮到一只大公鸡。刘宝问怎么逮的?小九说在地里挖了口深坑,上面绷着小树枝,树枝上面盖了层浮草,那鸡走过去,树枝承不住,就掉下去了。刘宝问飞不出去吗?小九说飞不出去,我挖的坑下面大上面小。刘宝问你把鸡吃了?小九略带气愤地说,吃个屁!我学着电视里那个要饭的把毛拔了,然后在上面糊了一层泥,到后面土坑埋火里烧,烧了老半天,闻着挺香,扒开尝了尝,真难吃。刘宝笑道,你是不是忘放盐了?烧鸡应该放盐,还要放酱油。小九说放个屁,里面的肠子肚子没掏,还有鸡屎呢!刘宝有些夸张地笑起来,说你应该喊我。我可以帮你掏,我有水果刀。去年过年,我妈杀了一只母鸡,让我开膛,结果掏出好多小鸡蛋,有的和鸟蛋差不多,软软的,有的鱼眼一样,一串一串的。哎哟,我的脚!刘宝正说着,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小九问你脚怎么了?说着返身,拨开蒿草弯腰探头看,看到刘宝右脚的脚尖撑地,有一股黑乎乎的东西顺着脚心往下淌,是血,因为和着泥土,血变得发黑发浓。刘宝说肯定是扎着玻璃了!小九说你别动,我看看。小九说着蹲下来看刘宝的右脚,又看了看刘宝刚刚踩过的地方,从腐叶和羊屎堆里找出一片斜翘出尖的玻璃瓶底来。   小九捏着玻璃碴说,妈的,就是这块玻璃!刘宝接过玻璃看了看,看到玻璃上还留有自己的血痕,咬了咬牙说,我们出门应该穿鞋子的。小九听刘宝提鞋子的事有些反感,说,你什么意思,怨我了?你想穿你自己穿去,我是不怕。小九说着瞪了刘宝一眼。刘宝说,我不是怕,我的脚受伤了,怎么走?小九说,没关系,不就是流点血嘛,我们到河边芦苇丛里找些蒲棒,蒲棒可以止血。   说到河边他们突然沉默了,河里飘着的那个孩子此时似乎已和他们有了某种关联,有了牵扯,所以他们沉默了一刻,简单处理了下刘宝受伤的右脚,又继续走起路来。   2
  小九和刘宝穿过柳树林,过了排水坑,为了绕近道,他们进了密实高深的玉米地。刘宝在后面继续说鞋子的事情,刘宝说我们出门就应该穿鞋子!现在农药瓶子到处扔,碎玻璃越来越多,一不小心就会扎到。小九有些恼烦,说要不你回家吧!我一个人去看那孩子。小九说着停下来,扭头看着刘宝,提到那孩子刘宝没再说什么。   小九看刘宝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这才又走起来。然而刘宝并没有就此放弃,依然聊着有关鞋子的事情。刘宝的坚持让小九觉得有必要和他谈一谈。小九说你怎么老是提鞋子?刘宝说我们出门就是要穿鞋子嘛!我说得不对?小九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穿?刘宝说我不是问你了吗?你说不用。小九说我是说不用,可你应该坚持。你没有坚持就是同意了,现在脚划破了,就不能埋怨别人,懂吗?刘宝说我没有埋怨你。小九说没埋怨那你老提鞋子干什么?刘宝说,我说我出门时应该坚持穿鞋子。我说我自己呢,我说错了?小九说你没错,说得很对。要不你现在回去穿?刘宝说现在穿不是晚了?我的脚已经划破了。小九说那你要是另一只脚也划破怎么办?说着低头看了看刘宝另一只脚丫子。刘宝说我不可能那么倒霉,两只脚都划破吧?小九说那可不好说。如果你不回去,就不要老提鞋子。刘宝说但我们确实应该出门时穿上鞋子的!小九说我操,你他妈再说我可揍你了!小九说着抬起右边的胳膊,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刘宝这才闭了嘴。小九想也许刘宝说的并不是关于鞋子的事情,而是别的。小九问你是不是不想去?刘宝把目光转向别处,说谁不想去了?小九说想去就不要再提鞋子的事。刘宝妥协道,那好吧!   玉米已经长出了天缨,正是供子的时节,天气的炎热为它们生长提供了条件,每一棵都在努力吸足水分,然后伸长自己的身体,空气里有"吱吱"的响动,像是它们生长比赛发出的喊叫声。田地里的草是稀疏的,但还会有蚂蚱跳来跳去,有只大蚂蚱从他们身边快速溜过,小心地发出"喈喈"的响声。脚下有黑黝黝的蟋蟀,一边叫着一边逃跑,像是哨兵发现入侵者时发出的警戒,还有虫子原本在玉米叶子上缓慢爬着,被撞了一下便龟缩成一团,沿着长长的墨绿色叶子滑下来,落在了他们的肩膀或脖子上。玉米丛里没有风,十分闷热,他们很快便出了汗。走到一片低矮的玉米地,他们多少喘了口气,因为玉米的稀疏,地上的草便长得旺盛,正当他们走近空地时,一只鸟从前面一处草丛里飞了出去。   是斑鳩!   要是不走那么快,或许可以捉到它!前面好像是一片菜地。   是。这地方挡得真严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九朝菜地走去,看到菜地里有黄瓜、西红柿、青椒之类,说我们摘两个吧,你饿不饿?刘宝说不饿!但小九还是走进菜园摘了两根黄瓜,然后撂给刘宝一根。看小九用手捋了捋便要吃,刘宝有些犹豫,说不会打农药吧!别吃死了。小九说不会的。刘宝说你怎么知道不会?小九说我觉得不会,我一般感觉都没错。你想想看,他们种这些是要自己吃的,打了药他们不一样会中毒?再说,你闻闻看,根本就没有农药味。刘宝说他们摘回家是要洗的,洗过就不会中毒。我们这里没办法洗!小九觉得刘宝今天特别像哲学家,什么东西都要追个没完没了,而他又给不出答案,这就显得他特别无能,无能的人是不配有领导权的,小九隐约感到了威胁。   啰嗦!要怕死你就不吃,反正我不怕。小九说着咬了一口,夸张地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咽进肚子后朝刘宝扮了个鬼脸,笑道,看!没死!刘宝于是也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吃起来。   黄瓜枝枝蔓蔓地在支架上爬满了,开着一朵一朵黄色小花,西红柿上面结着几个半青半红的果子,在菜园子的一角,有几株凤仙花正艳艳地开着。刘宝看小九拿脚要踹那几朵凤仙花,便加以制止。刘宝说别动!那是凤仙花。小九说我知道是凤仙花。小九看刘宝起身,便露出讥笑问,你想要这个?刘宝没应声,走过去蹲下身来,将几株凤仙花从杂草里拨开,静静地审视着,说这应该是野生的。小九说我知道是野生的,要是专门种谁种这里呢,人家都种在自家院子里,或者花盆里,种这里给谁看呢。你想干吗?刘宝说我要把它们刨出来!这东西可以染指甲。小九笑道,你要染指甲?刘宝说不是我,是我妹,我妹喜欢染指甲。   提到刘宝的妹妹刘婷,小九原本有些躁动的情绪安静下来。他们从刘宝家出来时,刘婷就在他们家门楼下的凉亭里站着,刘婷留着齐眉的刘海,穿着一条带粉色碎花的白底连衣裙,那裙摆被风轻轻吹动着,像是要飘起来的样子,很动人。   小九看刘宝挖得很费劲,说你直接把花儿掐了不就行了?真麻烦!刘宝一副认真的样子说,不行,掐了花儿就蔫儿了,这样挖回去还能养在家里,等开得多一些再采。天上的光亮慢慢暗下来,太阳躲在了乌云里,身下有虫子在拱动,田埂上有一群蚂蚁在搬家。小九问,刘宝,你脚还疼吗?刘宝听到小九提自己的脚,这才想起他的脚受伤了,遂停了下来,坐在草丛里掰着右脚看,伤口处被泥土糊住了,有浅黑色的血渍已经在伤口周边结痂。刘宝说不疼了现在!小九说我就说嘛,我们没必要穿鞋子。真的,你看我,一个夏天,我就没穿过。但刘宝并不同意小九的观点,说我们还是应该穿上鞋子,万一扎得深,那就麻烦了!小九看刘宝又要较真儿,抬手挥了挥说,和你说话真没劲,你知道吗刘宝,有时候我真想揍你。小九说着跷起二郎腿,拿脚拇指对着刘宝脑袋的位置发射子弹似的弄出"啪啪"的声音来。随后,小九枕着一处土埂,眯着眼隔着玉米叶子的空隙看天。   要下雨了!小九道。刘宝随后昂起头看了看天,天光越来越暗了,风一瞬间变得很大,便附和小九道,也许吧,谁知道呢!我们要回去吗?小九说,回去?回去干什么,我们不是说好的要去河边看那孩子吗?嘿,你是不是怕了?小九说完盯着刘宝,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来。刘宝说谁怕了,谁怕谁是这个!刘宝说着再次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来。小九于是起了身,在屁股上拍了拍说,那我们走吧。但刘宝没有动,他还在挖着地里的凤仙花。凤仙花的根部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再挖几下就可以完整地取出来。小九说你准备怎么办,要把凤仙花带到河边吗?刘宝停下来说,那样太麻烦了,我想先把凤仙花送回家。刘宝说完看了看小九,看小九并没有明显反对的迹象,便又挖起来。小九说那好吧,说着重新躺在了一旁的草丛里,跷起了二郎腿。小九说刘婷看到凤仙花会高兴的。刘宝说我还可以顺便穿上凉鞋,一举两得。说完刘宝起了身,凤仙花已经被他挖出来了。   3
  刘宝回来时穿了一双橘黄色塑料凉鞋,看上去很高兴,但小九觉得刘宝多此一举,所以瞅了瞅刘宝的凉鞋,然后撇了撇嘴巴,将嘴巴里的草棵子吐出去很远。   河水涨了,比前几日明显深了,往日密密实实的芦苇丛此时被淹没了大半,有几根蒲棒隐身其间,一只翠鸟在芦苇丛中停下,但由于风的缘故芦苇丛被吹得波动起伏,所以那只翠鸟随即又飞走了。   小九和刘宝在这条人工河的桥上停下,扒着水泥栏杆沿着河道左右观察,河水泛黄,站在离水面两三米的栏杆处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听上去低沉而响亮。这水应该不是从文岩渠过来的,文岩渠的水清,有点发绿。小九说着从桥板处捡了块土坷垃朝河水投去,只是"叮咚"响了一下,没溅出多少水花。小九说妈的,水很深呢!   他们趴在水泥栏杆上朝河道里搜寻,河水在慢慢向北涌动着,两旁的芦苇丛边上聚集了一些枯树枝、玻璃瓶子和塑料袋,没有他们要看的那个大肚子孩子。也许是视力难以企及,他们从桥上走下,绕到了河岸东边。岸边是低矮的灌木丛,有细小的洋槐,浓密的青蒿,也有一棵一棵长得笔直的小杨树,风越来越大,小树被吹得斜着身子,努力挣扎着,眼看就要倒下了。   没有,也许被河水冲走了。刘宝说着在岸边停下。小九越过刘宝,走到河岸边沿,瞅着涌动的河水有些发怔。河水里偶尔会翻出一些花色的塑料纸,看上去像是装方便面的塑料袋,在沿着水流打着旋转。刘宝略带失望地说,这里除了河水,什么都没有。小九大概是被刘宝提醒了,沿着河岸朝北走去。天慢慢变得阴暗,有细小的雨珠打在脑袋上。刘宝远远地跟在小九身后,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也许在芦苇丛里。小九说着跳下岸,将河坡上一根直径约有两公分粗细的杨树从底部折断,把树梢的叶子捋掉。这棵杨树随即便成了一根两米左右的木棍。刘宝看小九拿着木棍一路沿着河坡往北走,越走越快,有些跟不上,只好加快了步子。你要干什么?刘宝问。小九没有回应。河坡是有些潮湿的泥地,长满了各种灌木,小九小心地穿过这些灌木,将手里的那根木棍伸到靠岸的芦苇丛里,偶尔,他会在芦苇丛中扒动一下。雨有些紧了,水珠从高处落下,砸在他们的身体上,很快便把他们的汗衫淋湿了。   什么都没有,我们回去吧!刘宝站在岸边喊。但小九依然朝前走着,他在一棵小的泡桐树旁停下,从泡桐树上折下两个很大的叶子,拿一片放在了自己头顶,另一片递给后面跟着的刘宝。刘宝指着涌动的河水说,应该是被冲走了,你看水势这么大。小九说也许吧。刘宝说那我们还要干什么?刘宝希望小九能停下来,掉头回去,毕竟雨越来越大了。但小九一边走一边笑起来,看上去很兴奋,身体禁不住扭动起来,一边扭一边唱起了走调儿的歌曲。小九说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呢?不是要看那个孩子吗?这条河这么长,我们应该沿着这条河多找一找,这边芦苇很多,也许堵在了芦苇丛里也说不定。刘宝说你非要看到他吗?小九说也不一定,但我们来,总要努力一下,你说是不是?刘宝说也许根本就没有,是有人故意吓唬小孩的,为的是不让小孩儿到河边来。小九听刘宝说有人要故意吓唬小孩子,哈哈笑着拿木棍在芦苇丛中抽打起来,小九说刘宝你害怕吗?刘宝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不都来了吗?小九说既然不怕那我们就再找找看,说不定马上就找到了。小九说着继续往北走去,雨珠打在他们头顶的梧桐叶面上,"啪啪啪",听上去异常响亮,震得头皮有些发麻,一部分雨水沿着梧桐叶的缝隙流在了他们身上。雨水是热的,像虫子一样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他们下桥往北走了大约一公里,河岸两旁的灌木丛便越来越少,因为附近村民挖沙的缘故,河岸的灌木总是被人轻易地挖掉,而原本较窄的河槽慢慢变得宽阔,河水的流速也缓了下来。   如果有一只废弃的汽车轮胎,再找来一只铁盆放进去,我们就可以坐上去漂流了。小九微笑着和岸边的刘宝搭讪。在这样的雨中裸脚在河岸上走着,让小九觉得十分舒畅,他希望刘宝也能和他一样,感受这种说不上来的滋润。刘宝说要一直向北吗?小九说对,一直向北。刘宝说那这条河的尽头是哪里?小九说听说是天津,也可能是北京,反正离这里越来越远。将来我长大了,要沿着这条河一直走,一直往北去。刘宝问到那里做什么?小九说我要看看它的尽头在哪里!刘宝说大概不会有尽头的,这就像路一样,这条路连着那条路,你不可能沿着一条路找到它的尽头,它会一直延伸。我觉得河也一样,没有尽头。也许是大海吧,老师说百川归海,它们最终是要走向大海的。小九说那我就到大海里去,我还从没看到过大海呢!刘宝说我也没有。小九说那我们到时候一起沿着这条河去看大海。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聊天,不觉来到了一片宽阔的芦苇丛。芦苇丛里飘着一条红色的布条,那布条颜色鲜艳,很刺眼,被挡在了一根芦苇的苇秆处,像一条红色的水蛇随着流水摆动着尾巴,立刻吸引了他们的目光。雨还在下着,他们感到身体有些沉重,河岸走起来越来越泥滑,刘宝从岸上走下,和小九一起小心地向那红布条靠近。   是条红领巾!刘宝惊叫一声。   那条红领巾的一角被剪了个口子,很整齐的样子。小九用杨木棍将那根红领巾挑起,然后丢在了河坡的一棵青蒿上。   小九十分肯定的样子说,这应该就是他的红领巾。刘宝站在青蒿旁打量着道,也许吧,现在是暑假,不用上学,他为什么要戴红领巾呢?小九说,有人喜欢戴,不上学也会戴着红领巾,他也许是个三好学生!刘宝说,如果他是个三好学生,那他一定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随便到河边来的,怎么可能掉进河里呢?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在迷雾般的雨水里听上去黏糊糊的。   那边有一只泡沫底拖鞋。刘宝抬手一指,指向离小九不远的一处芦苇丛。   小九顺着刘宝的手指看去,看到几棵芦苇的间隙里飘着一只浅灰色儿童拖鞋,大概是水流有些急,那只拖鞋在绕着水纹打转,但是被芦苇的苇秆挡住了,看上去有些着急。   刘宝问,那是他的拖鞋吗?小九伸出木棍试图将那只拖鞋挑起来,一边走下河坡一边说,不知道,也许是吧。刘宝也跟着走了下来。刘宝说,到河边来是不应该穿拖鞋的,容易滑倒。小九说,他应该不是在这条河里掉进去的,或许是在文岩渠,甚至更远的地方。刘宝问,更远的地方?小九说,对,可能是黄河,那里水大,掉进去是爬不出来的。   他们将那只灰色的儿童拖鞋丢在岸上,然后小心地盯着河道里这片芦苇丛,试图找到更多一点的东西,更多和那个孩子有关的东西,比如衣服、书包或者其他相关的内容,但没有找到。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觉得他们正在一点点靠近那孩子。那孩子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引着他们,让他们向芦苇更深处走去。他们明显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他們的呼吸,变得粗重凝滞。天变得越加阴暗,雨也慢慢大了起来。   4
  那边!刘宝喊了一声,抬手一指。   在离他们七八米的地方,也许更远,也许要近一些,他们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河心的芦苇丛里上下有节奏地浮动着。小九说,是他的头发吧!小九说话的声音很慢,很低,有些气喘。刘宝说,头发?看着不是很像!小九问,那你说像什么?在芦苇丛的缝隙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河水上下浮动着,他们从浅水处向前移动了两步,试图看得清晰一些,然而天空的阴暗,雨水的阻挠,以及芦苇的遮蔽,让他们有些无法确定。刘宝说,看上去像是一个黑皮西瓜。小九疑惑道,是吗?刘宝说,是啊,你看它还反着光。如果是头发,是不可能反光的。再说,他的肚子呢?对,肚子,他们来的时候听挖沙的玉良说过,河里飘着一个大肚子孩子,那么根据视线的先后次序,他们首先看到的也应该是那孩子的肚子,而不是头发。小九说,也许他的肚子在水下。刘宝说,是吗?随后他们沉默下来,原本缓慢移动的脚步停止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要看的那个孩子的头发,然而面对这确定又不确定的事物,他们内心既有某种不能名状的激动,又有一些恐惧和担心。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停了一瞬间,刘宝主动看了小九一眼,他似乎是在征求小九的意见,征求他接下来该如何办。小九没有说什么,他原本坚定的眼神变得模糊浑浊,一时看不大清楚,但他主动朝刘宝伸出手来。随后他们手拉着手,用脚尖在水下摸索着,试探着水下的地形是否平稳,衡量着河水的深浅,以便身体能够再靠近一些。   当他们更进一步时,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腰部。河水的表面是温热的,但深处变得发凉,这让他们在水中的感觉不够统一,是分裂的,这分裂让他们紧张,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刘宝调整了下身体,停下来说,真的不像,头发不应该是这样的。刘宝说着瞅了瞅小九的脑袋。小九脑袋上的头发短粗坚硬,像刺猬的皮毛一样四下里张开着。小九看刘宝的脸色异常,情绪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但他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意志坚决地继续朝前走着。他们的手很有力地相互勾着,有点像钢索,随着他们逐渐沉入水中的身体在水面来回摆动。小九说如果那是他的头发,也许周围还应该有他别的什么东西,刘宝问,还会有什么呢?小九没有回答。   在离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一箭之地,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没办法再朝前走了,水越来越深,即将没过他们的脖颈。望着那团黑乎乎的物体,小九松开了刘宝的手,拿着那根杨木棍在他们身旁的芦苇丛又搜寻一番,没发现和那孩子有关的任何东西。   还是看不清!小九遗憾地说。   刘宝问,你今天一定要看清楚吗?   也不一定,但……唉!小九长长叹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了,密集的雨线连接成了雨帘,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回吗?刘宝问。   小九沉默了一刻,昂起头来看了看天,停顿了片刻,说道,我们可以绕到对岸去……   我们可以明天过来看,雨这么大……   要是明天河水把他冲走了呢?   那……那好吧,那我们就绕到对岸去。我觉得那就是一只黑皮西瓜!刘宝说着转过身,朝岸上走去。但小九没有跟着离开,他要再做一次努力,于是他举起手中的木棍用力向河心投去,试图触动那黑乎乎的一团。然而由于距离较远,那木棍走到一半便落下了。   我的鞋子……向岸边紧走的刘宝叫了一声。   小九扭头,看到刘宝将左脚从水中抬起,那左脚上的橘黄色塑料凉鞋已经消失了。随后刘宝身体向后趔了趔,由于重心不稳,刘宝躺倒在了河水中。小九问,你的鞋子怎么了?刘宝没有回应,他的脑袋从水中昂起又没入,嘴巴张得有些大,呛住了。小九试图伸过手去,但由于距离较远,只好一个扑身,希望能将刘宝从水中托起。刘宝挣扎着从水中抬起脑袋,张着嘴巴道,我的鞋子好像陷到淤泥里了,说完脑袋再次没入了水中。小九骂道,妈的,不让你穿鞋子,你就是不听。小九抱住了刘宝的腰部,试图将刘宝上半身托离水面,以稳定刘宝当前的慌乱情绪。刘宝太紧张了,他的两手在疯狂搅动着河水,身体变得僵硬异常,这加快了他下沉的速度。但当小九托起刘宝,停下来准备着地时感觉有些异常,按照他的估计水深不会超过一米五,刘宝之所以下沉是因为他过度紧张,冷静下来他就会知道其实水并不深。但从他们下沉的时间计算,小九感觉这里的水深至少两米以上,他想他们一定是落入了村人们挖沙后留下的水凼中,这是村人们惯搞的恶作剧,用来惩罚那些仰仗水性而逞能的人,看到那些逞能的人陷入水凼后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被灌上几口河水,村人们会乐上好一阵,并将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而那些自信水性高明的人此后便少了张扬。想到此小九晃动了下身体,用力蹬水。然而在他们上浮的过程中,刘宝的两只手如钢筋一般牢牢掐住了小九的脖子,正试图将小九的脑袋摁下水去,以便让自己浮出水面。小九掰开了刘宝的双手,照着刘宝的胸口挥了一拳,浮出水面喘着气骂道,妈的,你摁我脑袋干什么?刘宝从水中挣扎着露出嘴巴道,我不会游泳!快,快……刘宝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哭腔。小九说我这不是在救你吗?你他妈的……小九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刘宝再次摁进了水中,由于他正在换气,没有防备,所以喝了一口河水,这河水呛进了呼吸道,他感觉胸口发闷,于是用尽全力将刘宝推开,又顺势朝刘宝蹬了一脚,这才从水中露出头来。   你他妈的……小九想要骂刘宝,但话没说完便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他抬手指了下刘宝,想要表达些什么,但没能表达完整,随后脑袋再次淹没在河水中。   被小九踹了一脚后,刘宝离开水凼,到了较浅的位置。惊魂未定的刘宝爬到了浅处的芦苇丛,他看到小九在水中猛烈咳嗽着,脑袋从水中浮起又沉下,并没有游向岸边,而是被河水冲得越来越远,于是他爬到浅水处,学着小九折断一棵小杨树,拿着木棍朝小九的位置伸去,但他看到小九的脑袋在水中跃动了几下,随着河水向北越飘越远,已经无法够到了。   小九,快点游过来!抓住这根棍子。刘宝朝小九喊了一嗓子,然后朝水深处走。小九看刘宝再次踏进河水深处,骂道,他妈的快回去,别再往前走了。你不会游泳!刘宝说,那你呢?快点游过来。你不是会游泳吗?快点游过来呀!刘宝说着哭出了声。小九说,我他妈的腿抽筋了,使不上劲。刘宝看到小九离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近,也许是河水的流速加大了,或者是雨下得紧了,刘宝感到面前一片雾蒙蒙的。   真他妈的是只西瓜呀!刘宝仿佛听到小九念叨了一句,这声音从雨中沿着河面传来,隐隐约约,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刘宝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听到了这句话,但这句话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着。   小九!刘宝沿着河坡的灌木丛朝北一边走一边喊,他看到小九再次从河水中露出头来,昂着脖子,面部朝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是在说着刚刚那句话,但并没有朝岸边游来,而是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向北飘去。刘宝于是朝四下里喊叫起来,四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从河坡处爬上岸,但河岸上一樣没有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色玉米地,漫天是越来越紧的雨水,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尤其是大人。   小九……刘宝看到小九随着河水越飘越远,便提着剩下的一只凉鞋赤脚向南跑去,他决定到村子里去,把村子里那些农闲在家的大人喊过来。小九还没有死,只是腿抽了筋,一时没办法游过来,但还在坚持,所以他必须喊人来,喊人把小九救上来。   刘宝跑过东岸,跨上水泥石板桥,沿着大路一直向西,向着村子所在的方向跑去,原本坚硬的土地由于雨水的湿润变得泥泞,他为了防止滑倒,沿着路边的草丛飞跑。两旁的玉米叶子墨绿发亮,在雨水中发出啪啪啪紧急而密集的响声,还有他脚板撞击地面和水面发出的声响,路两边的排水沟中有青蛙在哇哇叫着,声音不甚响亮,但这些只是他奔跑的背景,在他耳边和脑中一晃而过。他脑子里的小九还在水中挣扎着,黑色的头发在水中沉下又浮起……   在拐入村庄的一条生产路上,他看到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披着黑色的雨衣安静地朝他走来。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个较大的男孩问。刘宝没有回答他,没有减慢自己的速度,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但那个较大的孩子看他拎着一只凉鞋飞一样跑过,并没有放弃,追着他的背影继续问道,听说河里飘着一个大肚子孩子,你看到了吗?刘宝没有回应,继续奔跑着,直到他跑到村头,脚步放缓,他才回头朝那两个孩子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孩子朝那条人工河走去,他仿佛听到他们一路都在议论,议论那个在河里飘着的大肚子孩子。刘宝想喊他们回来,但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始终难以发出声响,就如同以往的梦境一样,无限伤感地看着两个孩子朝那条河走去,慢慢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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