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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之心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谚语
  1
  他不像是个牧人,芦苇编成的草帽扣在他头上,像一座大山,让他显得很滑稽。他第一次进山的时候,还穿着皮鞋。黑朵跑到我身边来挤眉弄眼嘲笑他,说他还没有忘掉他自己那个啥!我用羊角轻轻顶它一下,示意它小心点,不管咋说,他现在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羊,他是牧羊人,他是我们的主人。   昨天傍晚他花了比正常价多好几百的价钱从老羊倌手里买下我们的时候,他就是我们的主人了。作为羊,虽然我们不能在人面前过于卑贱,羊有羊的尊严,但我们千百年来成了家畜,就得有家畜的样子。我们没有嘲笑主人的资格,在这一点上,我们羊界分得很清楚,否则的话,羊命可能就不会长远。黑朵知道,这是血的教训——邻居大山羊家的二黑愣头愣脑,用犄角顶了它主人麻秆的睾丸,不久它就被摩托驮到了镇街上的杀羊店,很快成了一锅全羊汤。   "咩咩",黑朵贴着我的身子叫了两声,算是同意了我的看法。我的奶子涨得疼,肚子里的小家伙一阵乱踢,我忍不住疼得也"咩咩"叫了两声,黑朵心疼地用粉红色的舌头舔我的脸。它是我的大儿子,这一年多来,它一直跟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守护着我,特别是我又怀孕之后,它更是寸步不离,它是个好羊孩,它期待着它弟弟妹妹的出生。   黑朵继承了我的基因,通体黝黑,只在眼圈那里有两道白色的毛发,像两朵漂亮的白云,我就叫它黑朵。白眼圈来自它父亲的基因——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白山羊!但它的父亲并不在我们身边,它是镇上所有母羊的"情人",它高高大大,身材魁梧,一对粗壮的犄角让它显得格外强壮。黑朵并没有见过它,去年我第一次见到它就爱上了它。它看上去那么凶猛,却对我那么温柔,那一次,我心满意足,很快就怀上了黑朵和它的姐妹。去年夏天,我第一次生下了羊宝宝,三只。黑朵是其中的一只,最先出世的小公羊。接下来那两个丫头,今年春上长得亭亭玉立,已经被老羊倌卖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我很想念那俩孩子,但我知道也许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它们了,这就是我们羊的宿命,但我想它们都还健康地活着,这就够了。作为母亲,我希望生女儿,只有那样,它们才可能多活几年;如果是公羊,也许很快它们就会成为人们口中的食物。这事想起来就让我抑制不住地掉泪,但也没有办法。羊有羊命,人有人运。羊是人的一道菜,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慈悲,无法更改,我只希望孩子们能多活一年,我就知足了。   黑朵长得很快,不到一年的工夫,就长得健壮青春,矫健的四条腿像安了弹簧,没有停歇的时候,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又纯净。我为它的成长高兴,也为它的成长忧伤。我知道,如果它不能成长为一个像它父亲一样的"种羊",它很可能也活不久。这片山里的黑山羊太出名,每天从县镇上来买羊的羊贩子络绎不绝,他们把羊贩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们说我们喝的是矿泉水,吃的是天堂草,走起来健步如飞——我们的肉最好吃了——唉,听到这样的话,我常常低下头去,心里很是忧伤。我的父亲,我的哥哥、弟弟,以及我的母亲、阿姨、姑姑……就是这样成为了人的口中之物。我侥幸还活着,是因为我是一只还有生育能力的母山羊;而黑朵,只是还没长到足够大而已。   昨天傍晚,老羊倌家来了客人。也不算客人,他们都是一个村的。他——我听别人喊他"领导",回到了老家,收拾了旧房子,找老羊倌买羊来了。以前我遇见过他,那时候他回来是坐着黑色的小轿车,有年轻的小伙子给他开车、开车门,他遇到老羊倌也会停下来,递一支烟后就贪婪地看着我们这一群黑山羊,夸我们的肉好吃;而每到一年的重要节日,他都会回来买几只羊——找人杀了,挨家挨户地去送礼或者招呼朋友一块儿吃肉喝酒。那时候他红光满面,穿挺括的西装,留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白色衬衫和锃亮的黑皮鞋,手里始终握着一只外壳锃亮的手机。那鞋是牛皮的,这个我认得出来,因为那牛的味道我熟悉,一块牛皮裹住他的脚,我替他难受。但他这次回来,和以前很不一样,他气色很差,灰头土脸,瘦了很多。他是自己开车回来的,没有人跟着他,媳妇和孩子也没有。他病了。已经去世的父母留下的祖屋光线很暗淡,还有一股霉味,他打开锁,在当门站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看来这次是要长住了。   他来买羊,一下子就选中了我。我是一只怀孕快五个月的母羊,很少有人会买一只母羊,这让我很吃惊。老羊倌不舍得卖,他却非要买,于是就出了高价。我无所谓,跟着谁把谁当主人,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但看样子他并不是为了杀我吃肉。这个时候,黑朵跑到我身边"咩咩"叫了两声,贴着我不愿意离开。他看见了,难得地露出了笑意,说:"这只小黑羊挺漂亮呢。"老羊倌说:"那是这个母羊的儿子,是个愣头小子,还没有长大,性子有点……但要是吃烤羊正合适。"我瞪了老羊倌一眼,心里慌张起来。他制止了他,说:"已经……戒了……再不会那样杀羔羊了……"然后,他就连同黑朵一块儿买了过来,成了我们的新主人。   他牵着我,黑朵跟在后面,直接去了他家。第一个晚上,他并没有把我们拴在羊圈里,而是把我们带进了堂屋里,晚上我们就和他睡在了一个房间里。这真让人意外,黑朵说:"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啊。"我拱拱它,没说话,作为一只羊,无法猜测主人是啥想法,也不需要知道主人是啥想法,何况还是新主人,如果有缘,那就慢慢相处着看吧。   黑朵说:"他根本不会像是个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他太蔫了。"   我说:"那样的好牧人绝迹了,但我隐约感觉到,他也不会是一个很差的牧羊人。"   2
  第一次上山,就鬧了笑话。   他穿着皮鞋,戴着草帽,还戴了一副墨镜,像山尖上的乌云遮住了半边脸。他用绳子牵着我和黑朵往山里走,翻过一个山头,上一个陡坡,有一片肥美的草地。那里还有一脉山泉,一年四季汩汩地流淌,那草就格外得肥、格外得绿。以前的时候,牧羊老倌儿腿脚不好,很少带我们进去,他也不给我们拴绳子,手里只拿着一根羊鞭,那羊鞭也不抽打我们,只是用手扬一扬,一大群羊就在他脚边像云彩一样缓缓移动着。这次他带着我们出去,走起路来像踩高跷一般,躲着村上的人走不说,看上去比我们还紧张,他没有羊鞭,却在腋下夹着一本书,他使劲拽着缰绳,只想让我们快去那片水草地。但他太不了解羊了,羊可不是像他在城里工作那个样子——干啥事都直奔目的地而去。羊见不得路上一星半点的青草,越是路上踩得结实的沾着尘土的草根,羊越爱贴着地皮啃下来,那才是乐趣呢。这其实就是贱,一路走,一路啃,到了水草丰美的地方,就像人坐在满汉全席的饭桌上,反而失去了饕餮而食的兴趣。我们的脖子很久没有被绳套拴过了,这下很不舒服,黑朵想给他个下马威,一路上东挣西跑,把他拽得踉踉跄跄走不成路。   我在一旁窃笑,又不敢出声,就那样慢悠悠地走着。黑朵自己就够他受的了,他没想到一只山羊的劲头会这么大。他本来身子就不强健,何况现在病着,就显得很吃力。他使劲拽着缰绳,头上一会儿就冒了虚汗。他腋下的书掉了下来,掉在尘土里,那是一本中医方面的书。黑朵走过去,要吃那本书,那本书里画着好多植物,黑朵故意气他。他急忙把它推开,把书捡起来,一弯腰草帽却掉了,一头黑发像草一般地垂下去,露出了他光秃秃的盐碱地般的光头皮。那次见他的时候,他头发那么黑,那么旺,原来都是假的。黑朵一伸头,把黑头发叼起,卷进嘴里嚼了起来,他急忙去拽他的黑发草。哈哈,那头发已经被拽掉了一绺儿,沾着泥巴,脏兮兮的像一块破抹布。他气鼓鼓地去追黑朵,黑朵左躲右闪,让他踢不到。他索性站住,想了一想,把黑发套扬手扔了出去,扔在了路边的垃圾堆上。他把草帽拿在手里,摇了摇头嘿嘿地笑起来。黑朵被他的举动惊住了,本来还等着一顿狂风暴雨的踢打,却没想到他竟然不生气了。他笑起来发出"嘿嘿"的声音,竟然那么憨,那么傻,像个山里没见过世面的泥娃娃。   上陡坡的时候,他那皮鞋就不好用了。我们四个羊蹄子能牢牢地扒住山岩缝隙和泥土地,稳稳当当地往上爬。谁让我们是山羊呢?山羊就是上山下山的动物,听说那非洲的岩羊能飞檐走壁呢,我们没有那样本事,但上山下山还是小菜一碟。他怕我伤着肚子里的小羔羊,还想过来帮我一把,但他一抬腿就跌了下去,骨碌碌摔了个嘴啃泥。我急忙跑过去,站在他身边咩咩地叫,用嘴唇拱拱他。黑朵站在远处两眼有神地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咩咩咩——",它仰起脖子,朝着远处的山川大笑:"真是個笨小孩。"他身体的确太弱了,那老羊倌比他年龄大多了,跛着脚进山出山都没有摔倒过,他这是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一样笨呢。   他看样子摔得不重,绳子绊了他,他躺在那里手里还拽着缰绳。但也幸亏拽着缰绳,否则他真要骨碌到山下去了。我对黑朵说:"把他拉起来吧!"黑朵会意地叫了两声,用力一梗脖子,和我一起把他拽了起来。然后,我和黑朵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我俩用缰绳拽着他往山上走,他这样就轻快了许多,虽然脚步有些踉跄,但不会再摔下去了。等我俩最后一用力,把他拽进了那片山巅大草甸,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松开了缰绳,往地上一扔,说:"我本来想当牧羊人,如今却是你们放牧我,那敢情更好哩!哈哈哈!以后你们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反正也就这个样子了……"   他不笑了,坐在草地上,愣愣地出神。   我们"咩咩"地叫起来,他摘下草帽随手扔在草地上,把那本书也扔在了草地上,说:"我这是骑驴找驴呀!解药都在山里,我还去书里找,那不是缘木求鱼吗?这书我也不看了,去他娘的吧!我从今天就陪你们吃草,看云,听泉哩!"   他把皮鞋也脱掉了,挽起裤腿来,赤着脚踩在绿毯子一样的草地上,疯了般地跑了一气儿,然后瘫倒在草地上。   我们都笑起来,他才像是一只小羊羔!   3
  他睡着了。   一顶草帽扣在脸上,他躺在一棵老松树下,山风把松花吹落,掉在他的草帽上,他也没有醒来。他发出微微的鼾声,混杂着山野里虫子吃草和鸣叫的声音。   我和黑朵在附近低头吃草,吃一会儿,我们就抬头看看远处,看看云,看看山。   那一片水草很丰美,不光我和黑朵在那里,远远的草甸子上,老羊倌竟然也在那里放羊,他很少走这么远,今天真是稀奇。那一群羊有几十只,都是我们熟悉的伙伴,看到我俩在这里,它们"咩咩"叫着向这边跑来。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吃草,今天再见面已经不是一个主人了,但这让我们显得更亲近了。我们"咩咩"叫着,说着分别后想念的话儿。黑朵则乱跳乱窜着寻找它的伙伴红林、红果,它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从没有分别过的好朋友。   我的姨母慢悠悠地走过来,我靠近去亲了亲它的脸颊,它用舌头舔了舔我的脸。我的姨母已经八岁了,对于一只母羊来说,这已经是高寿,但它依然活着,不得不佩服它有一个好子宫,有一对好乳房。它性格很好,脾气温和,容易怀孕,而且每一次怀孕都至少会生下四只小羊羔来,这是它可以长久地活着的最重要的原因,它就是我们羊群活生生的教材。不像我的母亲,三年后再也怀不上孕,第四年就被运走宰杀了。每次看见姨母,我就想起我的母亲,这让我很伤感,也会有一丝活着的幸运感。姨母总是那么温婉,它转脸看看松树下躺着的那个人,笑了一下说:"看上去像是个好牧人。"我哧地笑一下,说:"城里人只知道吃肉喝酒,哪里会是好牧人?"姨母温和地笑着说:"荣荣,他看样子像是病了,你和黑朵好好放牧他,让他能够重新活过来,这就是我们做羊的最大功德啊。我们羊,一是可以化作血肉暖人的口腹,这是功德;二是我们可以用纯洁之心给人心以慰藉,那更是我们无上的功德啊。"   我点点头,姨母是羊群中的哲学家,它经历的事儿多,知道得多,思考得也多。它总是吃很少的草,我们在吃草的时候,它常常在那里抬头看云、发呆、思考,但它产奶一点儿也不少。记得人间有一个作家鲁迅夸赞过我们牛羊——"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和血。"说的就是姨母这样的白羊。   黑朵终究没有寻到红林、红果,它沮丧地站在那里,咩咩地狂躁地叫。姨母叹口气,摇摇头。黑朵算是幸运的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松树下的人,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片山区最近被开发得厉害,柏油路通了,桥也架上了,一到周末和节假日,城市里的人像蝗虫一般飞过来,吃青菜,吃山味。仅这一条山沟,就开了二十多家农家乐,而几乎所有的农家乐都有一样拿手菜——烤全羊。我们也知道,我们羊的命运,生来就是被宰杀、被吃的,但我们有我们的死法,我们有我们的尊严。记得有一个作家写过一篇小说《清水里的刀子》,我曾经在老羊倌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听到过,当时我一听就站不住了,这个小说写得太好了,真的写到了我们的心里。我流下了眼泪,我感激着还有人能够体谅、理解我们这些牲畜的心。屠羊人宰杀我们,我们化身为肉食,从某个意义上说,是我们的造化,是上苍的慈悲。但那些烤全羊的,杀害的大多是未成年的小骚羊甚至小羔羊。它们还没有长大成羊,温暖的阳光才照耀它们不到三百天,丰美的水草还没有填饱过它们的肚腹,而那一颗小羊心,也是才小孩拳头般小和嫩。它们被宰杀了,被剥了皮,剁了头,囫囵着分开四肢,穿在铁钎子上,丑陋得像一只蝙蝠。尸身就那样在炭火上烤,熊熊的炭火像火龙,烤出了皮肉下的油脂,烤出了血液,烤成了外焦里嫩热腾腾的嫩羊肉。那些游客真的是好胃口,连一句祈祷和感谢的话也没有,就那样抢着用尖刀切割着我们的肉——把烫手的肉从骨头上刮下来,撕下来,趁热塞到嘴里去。   大海有底,人心无底。吃肉的嘴是无底洞,是世界上最难填的坑,深不可测。那个人,那个"牧羊人"就带着许多人来吃过无数次烤全羊,他能是一个好牧人吗?好牧人都爱惜羊,疼爱羊,都把羊当成自己的孩子或者朋友来呵护,他们和我们说笑聊天,割青草给我们吃,有时候还会同住一屋,即使杀羊,也会有庄严的仪式和宰前的祷告。好牧人还不带鞭子,牧羊只用心。他们常常慢慢地就不吃羊肉了,更不会亲眼看着屠夫杀羊,他们越来越像一只羊。姨母认识那个人,它告诉我,那个人少说也吃过一百多只我们的羊,他那时候气派着,和这里的饭店都熟,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带人来吃,有时候他趾高气扬,有时候又卑躬屈膝,他爱吃羊宝——羊睾丸,公羊们都害怕他,听说他有好几个女人……   老羊倌的鞭声响了,他在唤羊回去。他算不上好牧人,也算不上坏牧人。他很少吃羊肉,不是不吃,而是舍不得吃,他倒不虐待羊。每次卖羊的时候,他都会俯下身子抱一抱被卖的羊,有时候还会把脸贴在羊脸上,蹭一蹭,那一股热烘烘臭烘烘的旱烟味也是那么好闻了。但我和黑朵被卖的时候,他并没有伤感,他说:"你们俩卖了我放心,你们好好听新主人的话,你们俩有福呀。"   我肚子里的小羊羔仿佛不耐烦了,开始踢我,姨母关切地拱拱我,跟我说"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就带着那群黑山羊向老羊倌走去了。日色渐渐正午,老羊倌要下山了。他一般在村口湖边的草地上放羊,那里的草已經不多了,但水充足,另外,那里有很多外地来的游客,好多时候他们会惊叹这山羊是那么黑,那山羊又是那么白,高兴了就会买两只塞到后备厢拉回城里。这样的价格比卖到羊店里要高,老羊倌深谙此道。   黑朵窜了一会儿,累了,饿了,找了一片山泉汪汪的地方开始低头吃草。那山泉真清澈,它照着镜子,看着镜子里有一只黑得发亮的小山羊,是那么俊俏,那么活泼。它咩咩地叫起来,一边喝着水,一边抖身上的羊毛,真臭美!   那个人在打电话,他站在悬崖边上,似乎有追债的人,他冲着电话里喊:"有种的就冲着老子来吧,老子死都不怕了,你们尽管来吧!老子现在只是一个放羊的,去他娘的吧!"   他一扬手,把电话扔了出去,像朝湖水里投掷一块石片一样,锃亮的手机在太阳下闪着光,翻转了几个跟头,就直直地坠落下去。悬崖下面是一个山谷,那里乱石遍地,荒无人烟。他定定地站着,半天,转过身来,开始转圈,游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肚子里的小羊羔又在踢我,算了算日子,生产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但看这个主人的状态,我们娘几个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平安地活下来,想到这里,我有了一些担心。他就那样转了好几圈,突然又踉踉跄跄地朝我扑过来,他一下扑倒在我脚下的草地上,把头埋在草丛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凑上去,靠在他身边,他伸手抱着我的脖子,哭得更厉害了:"我啥也没有了,我什么也没有了,都盼着我死,都不要我了。"   我用嘴唇亲亲他的秃头,他抱我抱得更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黑朵愣愣地朝这里看着,一点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冲它"咩咩"叫了两声,它怯怯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后背。他挣扎着坐起来,一手揽住黑朵,一手揽住我,两只眼睛像两眼山泉一样汩汩地流着泪。   我听见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似乎比昨天见他时跳得有劲了。   4
  他和黑朵较劲是在下山的那个傍晚。   他走在路上好像怕见人似的,总是把草帽拉得很低,特别是进村的时候,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回走。黑朵调皮,总爱磨磨蹭蹭。有时候是因为它在等一个姑娘——老羊倌羊群里的一只白山羊;有时候是看见一堆蒲公英,它总要撒着欢儿跑过去啃两口;不光吃青草,有时候还会把头伸到人家的篱笆墙上去,啃长在院墙上的眉豆秧子。   他走在前头,见了人也不主动搭话。等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我和黑朵还在后面老远的地方,他就有些急了。我肚子里的小羊羔越来越爱乱踢,它们真是一会儿也不老实,我估算着今天恐怕就要生了。我肚子里有四只羔羊,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它们有几个来,我悄悄地给它们起好了名字,就叫"春夏秋冬"。每每我卧着反刍,一股幸福感就会洋溢上来,让我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做羊都会觉得美好,做人真的很难吗?我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沮丧,啥事会比生命更重要呢?这些天他一直皱着眉不说,还常自己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段时间,他半夜里做梦,突然就喊起来,大声地喊"娘"。这么大的人了,他娘和他爹早就去世了,可是他还像小孩子一样想他的母亲,我在羊圈门口看着他,看着看着,我也常常眼睛湿润。这使我想起我的母亲和父亲,想起我的孩子们。   它们都没有了。这就是我们的羊的命啊。我的奶子鼓胀得厉害,奶水也开始往下渗,我知道我的宝贝儿快要出世了。   那天回家,黑朵遇上了老羊倌的羊群,它一下子窜进那个羊群,和那些老相识打闹起来。黑朵窜来窜去,路上扬起一片尘烟,好多人都朝这边看。一边看着羊群,一边对他指指点点。   这时,他脚步更快了,可我实在走不动了。黑朵钻在老羊倌的大羊群里不出来,它青春气息越来越重,看见那个白山羊就拔不动腿。他唤它,它不为所动;老羊倌用鞭子轰它,它就和他捉迷藏。大家都笑起来,说:"这只黑羊发情了,骚得很,你看它那裆里的两个锤子!"也有说:"黑骚乎黑骚乎,黑公山羊最骚了,嘘,听说他那时候……哈哈哈。"   就在那一刻,突然,他就发飙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双手扳住黑朵的两只羊角,就往回拽。黑朵却也是个倔脾气,越拽越不走,只见它四只蹄子抓地,向前撑着……两个人,不,一个人就和一只羊较开了劲。黑朵这一段时间长了不少,力气也大了不少,而他身体还虚弱着,两个"人"有点势均力敌:一个拽得羊四蹄离地;一个扯得人脚步踉跄。   我咩咩地叫着,告诉黑朵要示弱。可黑朵不听,说:"两个男性之间终有一战,这一次听话了,以后就毁了。"我劝不动它,就站在旁边看。大家都停下来看,这就更热闹了。一人一羊就那样僵持着,僵持着。黑朵脖子伸得老长,黄色的眼珠子圆睁着,脖子里鼓起两根血管。他的头上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两只手使劲拽着两只羊角,往怀里拽着。他两臂微微颤抖,两只腿倾斜着,脚上的皮鞋被黑朵踩了一脚已经撕裂,大拇指从裂开的皮鞋里"呲"了出来。我在旁边看得焦急,走过去想劝劝他俩,但我刚一靠近,他俩一阵乱动就把我甩了出去,我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顺势打了个滚,我的肚子剧烈地疼了一下。老羊倌也抱着鞭子过来,把我扶起来,可他没有去劝架,就那样在旁边笑着看。我也颤抖着站起来,身子沉得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这一场角逐,是两个男性的角力,也是两个物种的抗衡,但我知道,这更像是他们自己与自己的拔河。我不出声了,默默地看着他俩。我知道我的新主人,他要想活下去,少不了要有这样一场筋疲力尽的拔河。这是最后的战斗。他的对手不是黑朵,是他自己,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想到这里,我倒坦然了,低下头来在路边上吃草。   这时黑朵眼睛骨碌转了两圈,突然一梗脖子,向前冲了两步,只听"哐!"的一声,他来不及收脚,"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我吃了一惊,急忙"咩咩"叫了两声,想让黑朵向他道歉,或者自己先跑回去算了。空气静了一分钟,大家都等待着他跳起来,捡石块或者拿棍子打黑朵,但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低下头去,坐在地上,谁也不看,一点声音也没有地滚下几颗山泉般的泪,地上很快湿了一小块。   周围的人都散开了,街道上腾起一小股尘土,让他显得模糊起来。我走过去,用肩膀扛了扛黑朵,黑朵用头拱了拱我的肩膀,然后我俩慢慢地朝家里走去。   天色暗下来,灰色的夜把黑朵遮掩起来,它走在里面,像一朵浓黑的移动的云,我听见它的喘息渐渐地平缓下来。   我的喘息却重起来,我暗暗为黑朵担忧,这么多人围观的角斗,羊胜利了,主人败了,那黑朵还能活得过今夜吗?   5
  我和黑朵迈着凄凉的脚步,一蹄一印地往回走。黑朵似乎也知道了错误,低着头,不说话,跟在我的屁股后面,默默地走回羊圈,找了个角落趴下,下巴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黑夜,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过了半天,他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疲惫,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他沮丧极了,他拖着步子,和黑朵一样一声不吭。我静静地盯着他,他一眼也没有朝羊圈这里看,推开虚掩的正房门,进了屋。堂屋里黑咕隆咚,他没有开灯,整个夜晚也没有灯光,就那样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这一次,黑朵和他两败俱伤。这是两个男性的角斗。生活总是这样,人间如此,羊间也如此。争斗之后,没有胜者,都会身心俱疲。只是,我拿不准他到底会怎样。我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我害怕死寂一般的静;我也害怕会有声音——刀子在磨刀石上的声音。我想去堂屋里看看,迈了两步,我又退了回来,我知道,那是徒劳。在这个世界上,羊也不能左右一个人,羊更不能主宰一个失意回乡的牧羊人。   果然,我听见金属碰击磨刀石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嚯嚯嚯"一直持续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的肚子开始疼起来,这次疼,一阵一阵的,我挣扎着走出羊圈,来到院子里。这晚的月色不错,半夜时分,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院子里安静得可以听到蟋蟀的鸣唱。   "——这人间真美。"我感叹道,"黑朵,黑朵,"我喊,"出来看看月亮吧。"也许这是它的最后一次了,年轻时候总爱逞强,羊也不例外,如今说啥也晚了。   "——咩咩。"黑朵摇晃了下身子,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体上的毛,慢慢走了出来。月光打在它脸上,像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小鬼。   我的孩子。我心头一热,靠过去,用嘴拱了拱它的脸。我已经很久没有亲吻过它了,在我眼里,它已经长大了,但今天看来,它依然是个孩子。   "——这羊间真美。"黑朵低声说,低下头来,啃食着浸在月光里的地面上的一粒粮食,像是在亲吻大地和月光。   就这样,我俩在月光下的院子里静静地站着,紧紧地靠着,直到那正房的门"吱呀"一声,他从黑暗里走出来,一脚踏进月光里。   他好像瘦了一大圈,身子有些摇晃,脸色苍白。我急忙去看他的手,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老天!   我抬起头来,他站住,看着我们。他的手有些抖,脸藏在月光里看不出表情。半天,我拱拱黑朵,示意它慢慢地走过去,靠在他身边,向他道歉,那也许还有一线希望。黑朵开始没有动,后来,我推着它,它慢慢地靠近去,然后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了他的脚踝处,拱了拱。   "咣当!"刀子掉了。   "真像我年轻的时候啊,你个小黑羊!"他說。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搂住我俩的脖子,把脸贴在我和黑朵的脸上摩挲着,两只手也轻轻地摩挲着我们的身子,只是那双手微微地颤抖着,我听见他喘气粗了起来,喉咙里哽咽着,然后,豆大的泪珠扑嗒扑嗒地落了下来,砸中了地上的月光,那月光在泪水中瞬间融化了。   我的腹中一紧,肚子剧烈疼了起来,里面的小羊们突然醒了似的伸腿蜷腿踢得我忍不住"咩咩"叫了起来。   我要生了!我在疼痛中掉头,朝早就准备好的松软的羊圈走去。黑朵也紧紧跟上,慌张地叫了起来。   他站起来,看着我俩的样子,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怔在那里足足有两分钟,然后,突然跳了起来,喊着:"啊呀,这是要生小羊羔子了!"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电灯,院子和羊圈里瞬间更加明亮起来。我看见他急得团团转,他拽了一床被子扔在了羊圈里,又去找盆子接水……然后,他把盆子又扔下了,转身朝大门外跑了出去,一边跑着,一边喊着:"二叔,二叔,快过来!要生小羊了!"   我知道,他这是着急忙慌地到前街喊老羊倌去了。   其实,哪里用得着这么慌张,他不知道,对于一只生过羔羊的母羊来说,这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事儿,我们羊可不像他们人类一样那么娇贵。   6
  一共四只,但只活了三只。三只黑色的,和黑朵一个模样。   "啊,多好看!"他感叹说,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我疲惫地躺在麦秸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老羊倌嘴里叼着烟卷,烟灰很长了也不掉下来,笑眯眯地蹲在那里忙活着,他手上还带着血,最后又拽出来一个白色的羊羔,扔给他。   "这是个死胎。"老羊倌说。   我抬头看看,这个小羊羔通身纯白,只有眼圈是黑的,它是最后生下来的,啊,我的孩子……我挣扎着要起来,我想舔舔它,我的宝贝儿!   "啊?这个,这个死了?"他面色煞白,看着眼前的白羔羊。   "小羔羊,清蒸了或者烤了最好吃了。去生火吧,我给你烤!"老羊倌说。   "不不不,不能烤……"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息,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那里,"简直像个天使,它多纯洁,我……"   "你身子弱,这种羊吃了大补,是下酒的好肴。"老羊倌把烟灰甩掉,用土搓了搓手。   "这,我……"他嗫嚅着,"我想把它埋了。"他小声说。   "可惜了……不过,随你。"老羊倌有些不耐烦,起身,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了一把铁锨,在羊圈门口挖了起来。那里有一丛月季,月光下花开得正艳,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那片带着香气的泥土里。   小羊羔们正抖抖嗦嗦地努力站起来,它们乳毛蜷着,软和和的,四只小腿颤抖着,摇晃着,这小家伙!   老羊倌提着他送给他的一桶参酒蹒跚着走了,他关上大门,回来,低头走进羊圈,来到我们身边。三个小羊羔齐刷刷地跪在我怀里,争抢着吮吸我的乳汁,黄色的灯光洒在它们身上,像一层金子一样散发出暖人的光来,而门外是银子般的月光,金色和银色交织这个夜晚仿佛有了重量。在我旁边的空地上,有一片麦秸铺成的草铺,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了下来,身子朝里弓着,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我们,三只小羊崽吮吸出的乳汁散发着浓烈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黑朵过来用嘴唇亲了亲我,慢慢地走了出去,我看见它站在月季花旁,静静地看着月光出神,今晚它显得格外温柔。   一阵夜风吹来,浓郁的月季花香飘了进来,我疲惫地睡着了。他也变成了一只小羔羊,和那三个小羊崽一起,躺在我怀里含住了我的乳头,它们一起轻轻地吮吸着,我的乳汁像是山泉一样汩汩地流出来。在这种流淌中,我的下身也变得充实而温暖,像是回到了那天去山里吃草的时刻,顺着那窄窄的通道,我的肚子又重新鼓了起来,那里有一座温暖的房子,四只小羊羔儿挤在里面,贴得那么紧,在这拥挤和满足中,我仿佛看到一只雄壮的白山羊远远地朝我健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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