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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邰凤


  那天早晨阳光很好,平水河两边的垂柳和白杨被抹上了一层靓丽的金粉色,水面上波光流转,白色的水鸟此起彼伏,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清新而美好。
  有什么东西不能拿到阳光下,让这九月的阳光晒一晒呢?这么一想,杨晓丽越发觉得,过去的几年里自己活得就像一只丑陋而憋屈的老鼠。
  短短的九个字,编辑起来却费了很长时间。
  "抱歉打扰了,我是杨晓丽。其实我本来叫邰凤,从今天起我恢复本名,特此告知。"
  "你好,我是杨晓丽,从今天起,请叫我的本名邰凤。"
  "从今天起,请叫我邰凤。"
  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只留下九个字。短信的群发功能真是不错,手指轻轻一按,通讯录里所有的联系人就都收到了。
  有人费劲地在头脑里搜索着杨晓丽是谁;有人摇摇头,很不耐烦地抱怨,折腾啥啊,疯了吧?少数人会意地笑笑,不说话,或者撇撇嘴,很不屑地摇摇头,接着忙自己的事。
  只有阿霞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阿霞是杨晓丽的妈妈。她跟老楊一起住在城郊的别墅里,伺候老杨的吃喝拉撒睡,俨然已经是杨家的一分子。老杨退休前身居高位,他的两子一女,在平州官场也是声名赫赫,孙儿孙女们也都在国外生活。阿霞衣食无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一双儿女。此前的几天里,她不断地劝阻杨晓丽。事已至此,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早晚也会知道,何必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呢。杨晓丽却固执地使用短信群发昭告天下,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杨晓丽这名字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灾难似的。
  晓丽,来吃饭。阿霞习惯地喊。
  杨晓丽皱皱眉头,生气地说,谁是晓丽?阿霞不好意思地笑笑,老了,改不过口了。
  多年前,是阿霞强迫大家叫她杨晓丽的,即便是在家里,也得叫。老是小凤小凤地叫,万一在人前叫秃噜了嘴怎么办?几年过去,大家都叫习惯了,她又要变回邰凤去。
  杨晓丽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到派出所,申请更换身份证。户籍员低头看看手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抬头看看杨晓丽,低下头再看看户口本和身份证,蒙了。一样的身份证号码,一样的性别血型以及出生日期,一个姓名邰凤,一个姓名杨晓丽。
  你到底是邰凤,还是杨晓丽?户籍员皱着眉头问。
  我叫邰凤,不叫杨晓丽。杨晓丽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这个身份证是怎么回事?户籍员很奇怪。
  他们给弄错了,你给换回来吧。杨晓丽说得很轻松。
  身份证上把名字写错是常有的事,当初办第一代身份证的时候工作量太大,好多户籍员用的又是拼音打字法。连名带姓都弄错,这事情的概率有多少,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户籍员把杨晓丽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扔出来,说,到单位开个证明。没有证明谁知道你是谁。
  杨晓丽就到单位去找校长,她对校长说,我不叫杨晓丽,我叫邰凤,我身份证上名字打错了。你给我开个证明,我要到派出所把名字改过来。
  校长笑了,你不叫杨晓丽?当年你毕业分配到学校,增人卡上写的就是杨晓丽,派遣证上写的名字也是杨晓丽。你不叫杨晓丽,谁是杨晓丽?
  杨晓丽愣了两分钟,气哼哼地对校长说,你明知故问!
  校长呵呵地笑,我知道啥?我能知道啥?
  杨晓丽不回答,转身出了校长办公室的门,门被她甩得咣当响。校长在她身后摇摇头,鼻子里发出一声笑。
  放在两个月以前,校长哪敢这么对她。不要说校长,平州市教育局局长见了她,都得远远地伸出手跟她握,连声说工作上有没有困难,有困难的话随时到局里找我。
  只因为她是杨晓丽,杨副市长的闺女。
  杨副市长的女儿就叫杨晓丽。第一个出面作证的是学校的马老师。马老师妈妈是本市第一小学的老师,杨晓丽上小学的时候,马老师妈妈是她的班主任。那时候杨副市长还不是副市长,是市烟草专卖局局长。
  你知道她爷爷是谁吗,原来的市委组织部部长!还有她大爸,连城县县委书记!她姑姑,市财政局局长!这一家子,可了不得!马老师压着嗓门故作神秘,声音却一点也不低。
  其实不用马老师说,大家都知道。街头巷尾流传着一个典故,说是有人打电话到杨家,老杨拿起电话问找谁,对方说杨局长,老头一下子火了,哪个杨局长?这屋里至少有四个杨局长!说完就扔了电话。可不是,不管是杨部长杨书记还是杨市长,都曾经是杨局长。在平州官场,杨家打个喷嚏,会感冒的人不在少数。
  杨晓丽不让别人当她面提杨副市长。她说,他是他,我是我。
  听的人心里疑惑,嘴里不觉就说出来。有人就说,嗨,怕别人找她办事呗!这话说的是。这年头,你帮别人办不了事,人家凭啥帮你办事?再见到杨晓丽,脸上就讪讪的。
  杨晓丽知道大家在背后议论她,她也知道不少人对她有意见,可她什么都不说。她心里想,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杨晓丽做梦都想回到她还是邰凤的日子里去。那时候,爸爸,妈妈,她和弟弟小松,一家人在一起多么好。爸爸是个蜘蛛人,整天被一根绳子吊着在半空里跳着奇怪的舞蹈;妈妈是医院的特护,专门照料失能病人的,身上永远带着来苏水和病人的屎尿混合而成的奇怪的味道。周末,她和小松放了假,晚饭后爸爸会带他们去公园玩。妈妈跳舞,她和小松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爸爸坐在长椅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他们玩,脸上洋溢着的微笑,是心海里荡漾出的涟漪。妈妈的舞跳得实在是太好了,她一跳,公园里散步的人不散步了,围成圈子看她跳。灯光迷蒙,月光淡淡,舞场上的人们裙裾飞扬,长袖轻舒,跳得那么投入,那么神采飞扬,但在她和爸爸看来,这些人都是妈妈的陪衬。妈妈是舞场上的皇后,是他们一家人心中的女神。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多好啊。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爸爸的腿就不会瘸,他就可以继续当他的蜘蛛人,拿着比别人高好几倍的工资,脸上挂着舒心的满足的笑。妈妈也不会再重的病人都接,再脏再累的活儿都干,不会跑到人家家里去当保姆,更不会去给别人家的孩子当什么小后妈。而她自己,当然也不会由邰凤变成杨晓丽了。还有什么比改名换姓更丢人的事吗?
  如果不叫杨晓丽,你能有这份工作吗?听姐姐气愤地讲完到派出所改名字被拒绝的事情,小松严肃地问姐姐。
  杨晓丽愣愣地看着弟弟,半晌,硬着头皮说,没有就没有,有啥了不起!
  当真没啥了不起?时光倒退七八年,当时的邰凤可不这么认为。
  从师专毕了业,邰凤去一所乡镇中学当代教,教两个班的语文兼班主任,工作量是正式教师的两倍多。每天,她先去听老教师的课,回来照葫芦画瓢在自己的班里讲。她年轻,有自己的想法,但稍稍变个花样,五十多岁的教研组长就会摇摇头说,年轻人还是谦虚一点好,别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大概是因为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吧,她跟学生的关系很亲密,有时候甚至手拉着手在校园里走,政教主任不指名地批评她,说有些年轻教师不像话,跟学生勾肩搭背的,没一点当老师的样子。学生们不忍心看她下了班一个人在冰冷的宿舍里就着咸菜啃凉馒头,从家里带来热乎乎的包子給她吃,让校长知道了,专门开了个会批评她这种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的行为。她受了多少委屈啊,不知有多少次,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咬紧嘴唇憋回去,回到家还一个字都不敢说。最难受的是领工资的时候,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同事,正式在编的,每个月最少也有两千七八,自己累死累活一个月,拿到手里的不过八百块。逢年过节,别的老师都能享受的福利,财政直接下发的烤火费什么的也就算了,八月十五的月饼和苹果,过年的粮油米面等等,也没有代教的份。都是学校里的一员,一样的吃粉笔末子,为什么要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
  实在忍受不了了,邰凤跑到一家私立学校去应聘。有代教时积累的教学经验,两三轮试讲下来,邰凤顺利地被录取。工作量还是一样的,两个班语文课,一个班班主任,工资却是原来的四五倍,邰凤觉得自己不再是原来的邰凤了,走在路上像飞。
  事实证明她高兴得太早了。开学后组织听课,领导批评她对课文挖掘得不深,把教材内容处理得太简单。邰凤不以为意,周测的时候一下子傻了眼:填空第二题,要求学生填出"莲"的别称,而且,一下子留了五个空格。莲的五种别称。邰凤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没数够。请教别的老师,说教材上就有。翻了半天,总算在综合性学习活动部分找见了。逼着学生至少记住莲的五种别称,这跟孔乙己追着小伙计教"茴"字的四种写法有什么区别?邰凤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轮到教文言文部分,邰凤把疑难字词在黑板上罗列出来,让学生自己查工具书,逐一解决之后,再试着自己翻译课文。学生们七嘴八舌正说得热闹,年级主任推门进来,黑着脸训,吵什么吵,不怕影响别的班上课?说完斜她一眼。同事悄悄劝她,费那劲干啥,把词语解释、课文翻译写到黑板上,或者干脆打印出来发给学生,让学生背会就是了。
  一遍一遍地背,背完了再一遍一遍地默写,直到一字不错为止。同事说。邰凤彻底傻了。
  私立学校里上班,除了上课,很大一部分精力得花费在管理学生上。那些孩子家里不是有钱就是有权,或者既有权又有钱,一个个娇生惯养,吃不了苦不说,有的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有天早上,教英语的林萍老师检查作业,有几个男生没做,林老师把他们叫到讲台边问理由。他们很不情愿地走到前边,站得七扭八歪的,其中一个叫魏刚的干脆一屁股坐到第一排课桌上。林老师一时气极,大声喊魏刚你站起来。魏刚果然站起来,站起来的同时大声骂林萍我操你妈。林老师还在目瞪口呆,魏刚已经甩门而去,冲到走廊里,边跑边大声叫骂林萍我操你妈。
  邰凤闻讯赶过去的时候,魏刚已经被拉进教导处,校长教导主任年级主任什么的围了一大堆。没人批评指名道姓要操林萍老师妈的魏刚一句,相反,林老师被要求给魏刚道歉,理由是不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魏刚,伤了魏刚的自尊心。
  众目睽睽之下,年轻的林萍老师哭成了泪人。没有人安慰她一句。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跟谁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不笑不开口。平日里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学生,想不到被学生指着鼻子骂,更想不到还要给骂了自己的学生道歉。不道歉是不行的,除非你走人。
  林萍老师选择了走人。邰凤帮她提着行李送她。两个女孩子一路走一路流泪,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末了,两个人赌咒发誓,一定要好好学,早点通过入编考试。一旦入了编,看谁还敢欺负咱!
  话是这么说,考编制哪有那么容易!首先是笔试。教育学,心理学,教育法规,公共基础知识,教学设计、实施及评价等等等等,光参考书就是厚厚的一大堆。邰凤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背得天昏地暗,比当年高考还用功,成绩出来还是差两分。第二年邰凤更不敢大意,背得差点吐血,总算顺利入围。
  面试的评委都是公立学校的老师,得按照公立学校讲课的套路来。邰凤以前当代教时听过不少老师的课,其中有一两个在市里名气挺大,邰凤照着人家讲课的基本模式备了几节课,巴巴地跑过去请人家指点。对方很热心,不但帮邰凤修改了教案,还腾出课时来让邰凤到自己班里试讲。这实在是天大的面子了,邰凤感激不尽,课准备得更加精心,几节课讲下来,老师学生都满意。没想到还是被刷了下来。给邰凤辅导的老师很是愤愤不平:哪里是你讲课出了问题?分明是人家早就内定了!这年头,没有关系,你还想办成个事?
  邰凤心灰意冷,她想干脆放弃。大不了到超市当售货员,到饭店端盘子,再不济,像妈妈那样到医院里当特护总可以吧?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却像妈妈那样给别人端屎端尿,想想都觉得窝囊。再到私立学校里去受窝囊气,邰凤也不敢想。私立学校的学生都是爷,说不得碰不得,老师连学生的孙子都不如。出不了成绩更了不得。什么师道尊严,什么尊师重教,在某些以营利为目标的私立学校里就是个屁。
  此前爸爸跟那个姓金的女人好上,跟妈妈闪电离婚,已经让邰凤伤透了心。妈妈连结婚证都没领就进了杨家的门,当了别人事实上的小后妈,更是把邰凤逼进了绝望的境地。爹娘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邰凤只能靠自己。不但得管好自己,还得管好弟弟。小松眼看就要高考了,小家伙学得不错,一定得让他考个好大学,将来不再像自己一样遭这么多的罪。
  要供弟弟上大学,就得有份像样的工作,工资还不能低。邰凤都快愁死了。她的档案寄存在人才市场里已经四年多。一起毕业的同学大都结婚生子了,她连对象都不敢找。找个吃财政的,人家看不上;找个没有正式工作的,自己又不甘心。三十出头的人,生生给搁在二道梁上了。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妈妈把她约到家门口的小公园,告诉她可以顶替杨家老三的女儿去上班,条件是从此改名叫杨晓丽。那个叫杨晓丽的女孩子去澳大利亚留学,已经定居澳洲,早就给她占好的指标用不上了。
  就不能重新要一个指标啊,邰凤说。都说在平州没有杨家办不成的事,给她要一个指标又能花多少力气。
  邰凤从没想过沾杨家的光。参加入编考试的时候,妈问过她要不要请杨伯给说句话,邰凤一口回绝了。凭自己的努力办不成事,当妈的连让自己女儿改名换姓的办法都提出来了,邰凤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话说不出口了。
  妈妈叹口气,说我早给你杨伯说过了,他说,现在各种制度比以前严格多了,管理上也更规范,孩子们又都处在往上走的关口,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给他们制造麻烦。
  那就不能把原来的名字改过来啊?改名换姓顶替别人上班,邰凤一万个不情愿。妈妈说,她问过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需要把所有的职能部门都走一遍,难度跟重新要一个指标差不多。要是用杨晓丽的名字,那就简单多了,只需要把档案上的照片换过来就行。
  邰凤希望父亲说不。如果父亲站出来反对的话,她自己就用不着纠结了。在邰凤的印象里,父亲老邰是一个特别重面子的人,宁愿自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要把上高爬低挣来的钱"啪"的一声甩到老家堂屋的桌子上,为的就是享受弟妹们崇拜的目光。那么要面子的父亲,把面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父亲,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女儿改名换姓去当别人家的孩子?
  我跟你爸商量了,只要你同意,他没意见。妈妈的话脱口而出。
  邰凤不死心,她要親自去找父亲问个明白。
  面对两鬓斑白的父亲,邰凤满腹的委屈卡在喉管里,一句也倒不出来。短短几个月,父亲像是老了十岁。金姨对他不好吗,他是生了什么病吗……太多太多的问题争着抢着从邰凤的嘴巴里往外跳,自己的事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父亲不跟她提金姨,一个字都不提。他也不提自己的生活,只是问母亲在杨家过得好不好,问小松的功课怎么样,问他们是胖了还是瘦了。末了,父亲郑重其事地看着邰凤,声音里流露出无限的悲凉,听你妈的,去上班吧,叫什么名字都行。
  邰凤目送父亲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里渐行渐远,眼泪不自觉地弥漫了整张脸。她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曾经那么幸福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曾经把她和弟弟看成心肝子肺叶子命根子的爹娘说不要就不要他们了。都说世事如棋,可棋局常新,带给人的永远是新的开始,新的希望。而她呢,连自己的父母都依靠不得。她还能依靠谁,她还有谁可以依靠?无边的悲凉笼罩了邰凤的身和心。暮霭从四下里翻卷上来,平水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种老旧的青黑色,像几乎凝固的水银般厚重而迟滞。偶尔有风吹过,河面上泛起一道白色的微波,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执着地要揭开某种秘密似的。一头扎进去会怎么样呢?一了百了,多么好。
  一天又一天,邰凤拖着沉重的双腿在街上跑。也许会出现奇迹呢,有一扇门为她推开,一张笑脸在她眼前绽开,命运女神微笑着对她说,进来吧孩子,这里有一份工作,足以使你衣食无忧。假如有,她一定会跪倒尘埃,拜谢上帝耶稣玉皇大帝南海观世音菩萨,以及其他她所能想到的任何一方神灵。每一次祈祷都落空,每一个希望都化为泡影。城市的夜晚火树银花,没有一盏灯为她亮着;林立的高楼,林林总总的店铺,没有一扇门为她打开;喧嚣的大街上人流成河,没有一个人为她停下急促的脚步,送她一个温暖的笑。这个世界把她遗忘了。
  母亲的电话倒是每隔一两天就会打来,照例是不咸不淡的问候,在邰凤听来却像是无言的催逼。
  再等等吧,再等等,也许下一刻就会峰回路转。命运这糟老头是个老顽童,总是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跟你捉迷藏。也许下一刻他闹够了,无聊了,就会无精打采地走到你面前来,从张开的指缝间给你漏下一线微弱的光。
  电话响起的时候邰凤正在一家超市里做促销,她手里捧着浅浅盛着一点饮料的一次性纸杯,微笑着请来来往往的顾客品尝。对不起阿姨打扰一下。对不起大哥打扰了。小朋友你好。一天下来,邰凤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嗓子也嘶哑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铃声猝不及防,惊得她差点摔了手里的饮料杯。
  我在解放路社区医院急诊室,你能来一下吗?爸爸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像是缠绵病榻很久的病人。邰凤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脱下工装往领班怀里一塞就往医院里跑。
  爸爸骑着三轮车收废品,被一辆半挂车蹭到,三轮车翻了,半挂车跑了,路人把爸爸送到了医院。医生简单地帮爸爸止了血,说了句让家属来交住院费就消失了,留下爸爸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急诊室冰冷的光板床上。
  怎么不打电话让金姨来?邰凤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见父亲躺着不动,邰凤急了,冲过去要抢父亲的手机。两个人争夺着,一不留神,父亲破旧的手机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你都伤成这样了,她都不肯来照顾你?
  想到父亲为了那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她对父亲却这样无情无义,邰凤气不打一处来。如果那个女人站在当面,邰凤的耳刮子会飞过去也说不定。
  猛抬头,看见父亲脸颊上挂着几滴冰冷的泪,邰凤一下子愣住了。从小到大,日子再难,邰凤都没有见父亲流过泪。
  哪里有什么金姨啊,人家不过是帮你爸演了一场戏。知道瞒不过去了,父亲只好说实话。自打隔着高干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老杨的目光不舍地追逐着自己的妻子,老邰暗中就打好了主意。知道阿霞不会答应跟自己离婚,他找了离异多年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金大姐,求她帮忙给阿霞上演了一场婚内出轨的戏码。
  邰凤衣不解带地照顾了父亲半个月。半个月以后,给父亲办好出院手续,送父亲回到他在郊区租住的简易屋,邰凤一点也不犹豫,主动拨通了妈妈的电话,一字一句地说:"改——名——字——吧!"
  天空好像比原来开阔了,是真正的海阔天空;马路好像比原来宽了两倍,是真正的大道直行。不到半个月,邰凤拿着贴着她照片的派遣证到单位报到。那个叫邰凤的女孩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远在澳大利亚的杨晓丽分身有术,做了平州市某中学的一名语文教师。
  最初那一段日子,邰凤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小偷。同事远远地跟她打招呼,晓丽早啊,她明明听到了,却像是没听到。学生迎面而来,热情地喊杨老师好,她环顾左右,周围并没有同事经过。大家背地里议论说,新分来的杨老师架子好大啊。立马就有人附和,可不的,人家是杨市长的千金嘛。
  新的一周开始了,马老师一走进办公室就告诉大家一件奇怪的事:周末他去看父母,告诉妈妈她的学生杨晓丽分到他们学校了,他妈一听直摇头,说怎么可能啊,过年的时候杨晓丽还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早就定居澳洲。既然杨晓丽定居澳洲,眼前的这个杨晓丽又是谁?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咬耳朵。看见杨晓丽进来,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回到位子上装模作样地忙自己的事。
  中午到餐厅吃饭,她端着打好的饭菜正要找位子,好几个人站起来邀她一块儿吃,她尴尬地端着饭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些人有男有女,个别的她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人真的都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吗?杨晓丽不敢这么想,现实却容不得她不这么想。权力是法力无边的魔鬼,它足以颠倒众生,混淆黑白。
  变成杨晓丽的邰凤越来越沉默,只有周末回到父亲的出租屋,听到父亲喊自己小凤,她脸上才会露出久违的笑容。弟弟小松也看出了姐姐的变化,他用忧郁的目光看着姐姐,很担心地问,姐姐你不快乐吗?
  杨晓丽没好气地说:"哪那么多话,吃你的!"
  做邰凤有什么好,杨晓丽说不出,可她就是想做邰凤。当初还是邰凤时受过的千般苦,此刻也变成了养料,滋养着她日渐枯萎的生命。那时候苦是苦,可心里踏实,不像现在,整个人像是在半空里悬着,上摸不着天下摸不着地。名字好比衣服,如果是别人的,牌子再硬,质地再好,做工再精良,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不到迫不得已,她绝不登杨家的门。知女莫若母,当妈的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的脸庞,小心翼翼地问,工作稳定了,该找男朋友了吧?
  单位里那些年长一点的女同事也纷纷给杨晓丽介绍对象。刚开口问晓丽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旁边就有人搭腔,还用问么,当然得找个条件好的。什么样的条件才算好?至少是门当户对吧。蠢蠢欲动的大妈大姐们就蔫了。跟杨家门当户对,平州市有吗?
  有人硬着头皮往上冲,给杨晓丽介绍这个局长那个书记家的公子,都让杨晓丽一口回绝了。别人笑话介绍人不自量力,杨晓丽却只能在心里暗暗苦笑: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子侄,哪里是她一个收废品的女儿高攀得起的?
  一年转眼过去了,杨晓丽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这天单位里会餐,同一间办公室的李老师多喝了两杯,借着酒劲开杨晓丽的玩笑,晓丽,我看你也别挑了。反正你家里什么也不缺,不如委屈一下跟小高好了得了!
  小高比杨晓丽早分来两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长得浓眉大眼,看上去潇洒俊朗。从不喝酒的杨晓丽这天也被逼着喝了两三杯,一张脸白里透红,眼睛迷离着,半真半假地说,好啊好啊,只要高老师愿意,我没意见。
  众人的起哄声里,小高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奔过来,此话当真?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杨晓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以后,像被贴上标签似的,人们有意无意地把杨晓丽和小高往一对儿凑。一对就一对吧,杨晓丽无可无不可。小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身上没有那种从小被娇惯的孩子特有的唯我独尊,待人接物让人觉得蛮舒服。平时各忙各的,到了周末,两人相约着一起去看电影,郊游或者参加彼此的同学聚会,不知不觉,大半年就过去了。
  邻县新开了家滑雪场,小高说咱也去玩玩吧,杨晓丽说我不会滑,小高说没关系我教你,杨晓丽也就答应了。几十公里的路,坐车不过一个小时。白茫茫的雪世界呈现在眼前时,杨晓丽也兴奋起来,她主动把自己的手递给小高,让他牵着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滑。饶是如此,还是不停地摔跤。有一次,杨晓丽倒下去的时候,身子无法控制地往后仰,把小高也拉倒了,两个人脸对脸倒在雪地上,两张脸的距离不过两三厘米。偷袭似的,小高在杨晓丽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你这流氓,杨晓丽笑着低声骂。
  看出杨晓丽不是真生气,小高一下子兴奋起来,也不等杨晓丽站稳,拉着杨晓丽的手就往前冲,吓得杨晓丽一声接着一声尖叫,叫声在空旷的滑雪场飞荡,惊得不远处几棵老柿子树上栖着的麻雀哗啦啦全飞起来。这就是爱情的味道吧,慌乱中夹杂着甜蜜,甜蜜中夹杂着欢喜。生活终于在杨晓丽面前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就一束,但足以照亮杨晓丽黯淡的人生。
  返程的時候两人特意选了比较靠后的座位,杨晓丽靠着车窗,小高紧挨着杨晓丽坐,一坐下就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杨晓丽也不扭捏,伸手接过小高递过来的热饮,自己喝一口,送到小高嘴边让他也喝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瓶饮料很快就见了底。
  小高附在杨晓丽耳边,低声道,明天回趟我家吧,我妈想见见你。杨晓丽说好吧,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一句话说完,臊得自己把脸往小高怀里埋。
  那什么时候我去你家?不等杨晓丽回答,小高又接着说,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也不知道我这毛脚女婿能不能入了市长夫人的法眼?
  杨晓丽的脸沉下来。小高没发现,依然自说自话,还有你那市长爸爸。你跟我说说,你爸严厉不?
  得不到回应。侧身去看,杨晓丽脸冲着窗外,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小高只得闭了嘴。
  此后的几天,小高去找杨晓丽,杨晓丽总推说家里有事,不肯跟小高出去。过了半个月,眼瞅着小高一天比一天蔫,走路无精打采的,霜打了似的,杨晓丽心里终究不落忍。仔细想想,小高又有什么错!正好有新电影上映,杨晓丽买好票,约小高一起去看,两个人算是和好了。
  有同事考上研究生,大家商量着出去撮一顿,算是给他庆贺。都是年轻人,免不了都喝了几杯。从饭店里出来,两个人肩并肩往学校里走,小高问杨晓丽将来有什么打算,杨晓丽说还打算什么呀,这辈子就是站讲台了。
  小高吃惊地盯着眼前的杨晓丽,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堂堂一个市长的女儿,你打算站一辈子讲台?
  杨晓丽不以为然地接着道,不然呢,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小高开始滔滔不绝,说他十年寒窗考取名牌大学,本以为毕业后可以留在省城当个公务员,不料几番挣扎,省城没留下,回到平州考了两回公务员没考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过了教师招聘考试的独木桥,有了一份财政工资。现在好了,有你爸爸帮忙,我调到政府部门当个公务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要喜欢当老师也行,以后你就安安稳稳站你的讲台,我到官场上打拼去,说不定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咱们家还能再出个市长呢。小高越说越兴奋,身边的杨晓丽早都转身走掉了,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宏伟计划中拔不出来。
  杨晓丽越走越快,冷风吹着她发烫的脸。一行清泪流下来,像是被她的脸烫着了,嗞嗞地冒着白烟。
  平生第一场恋爱无疾而终。杨晓丽用沉默打造出坚硬的盔甲,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任谁劝说都一言不发。她不想责怪任何人,尤其是小高。小高身上多少有她自己的影子,当她还是邰凤的时候,她不是也做梦都想着有一根救命的稻草从天而降吗,现在,小高把她当作了那根稻草。把小高的想法告诉妈妈,让她求求杨伯,也许不是什么难事,但杨家人会怎么看她?要知道,妈妈原本不过是杨家的保姆啊。即便是现在,她在杨家的地位又能比保姆高多少?再说,小高当初迫不及待地跟她在一起,是不是也是看中了她是杨晓丽,看中了她市长女儿的身份?想到这里,杨晓丽不寒而栗。
  去他妈的杨晓丽。杨晓丽恶狠狠地骂一声,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两个字,左边脸颊上写上邰,右边脸颊上写上凤。
  我是邰凤。
  我不是杨晓丽。
  如果爱,请你爱邰凤。
  假如能重新做回邰凤,杨晓丽宁愿跟着父亲骑着三轮车去收废品。只要能踏踏实实地活着,自由自在地享受阳光和雨露,即便是收废品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她,是躲在地穴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躺在床上,她常常想方设法联系真正的杨晓丽,让她回来要回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在床上想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就去找杨晓丽。可是等醒来,凉水冲把脸,清醒了。念头也就只是成了念头。热乎乎的被窝里的念头,渐渐冷却。等待第二天夜里到来,那个热乎乎的念头又转进了被窝……
  有一天,她特意跑到杨家陪着杨伯散步浇花,想趁着那个念头还热乎,借机索要杨晓丽的电话或者地址。真到了杨伯家,见了杨伯,她又张不开嘴了。她是她妈的女儿,她该称呼眼前这个人伯伯。她是杨晓丽,杨晓丽是眼前这个人的孙女,她该叫他爷爷。
  我到底是谁?我跟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杨晓丽脑子里像被人塞进去一团麻。所有的麻纠结在一起,剪不断,解不开。
  小凤,你不能只想着你一个人,你得为小松想想。
  父亲的话像榔头,重重地敲在杨晓丽的心上,她一下子想起了父亲的离婚,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继续做杨晓丽,她就可以保住一份工作,这样的话即使将来母亲离开杨家,她也能靠着自己的工资供小松读完大学。做回邰凤,她自己是痛快了,但有可能得罪杨家,那样的话不要说小松将来找工作指望不上杨家,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母亲,让她在杨家待不下去。可怜的母亲到现在为止都还以为父亲是真的娶了金姨,全心全意地照顾杨伯,把杨家当作她此生最后的归宿呢。
  无数个夜里,杨晓丽梦见一个面目不清的女子指著她的鼻子骂,你这个贼。还有小高。曾经跟她那么亲密的小高,指着她的背影哈哈大笑,看,就是这个女人差点骗了我。我还以为她是市长家的千金呢,没想到她父亲是个收破烂儿的!
  小高已经结婚了,娶的是一个局长的千金。小高结婚的时候杨晓丽去参加了婚礼,还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小高,无数次跟小高道歉,小高却始终不肯放过她,跑到梦里来羞辱她。
  杨副市长被双规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整个平州城都传疯了,她却像个聋子傻子似的一无所知。她也感觉到同事们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但她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自从她顶替杨晓丽来上班,这样的指点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等她接到母亲的电话赶到杨家,杨家已经人去楼空。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流泪。
  杨家老大早已退休并移居美国。老二的孩子在英国读书,老三出事后她申请提前退休到英国治病。市财政局局长的位子炙手可热,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呢,她的申请很快就批下来了。也就是十来天的工夫,杨家老二带着父亲飞往英国。临行前,杨伯给母亲留下一笔钱,告诉她如果愿意就继续在这里住着,如果不愿意,他们也不勉强。母亲本来就不是杨家的人,没人在乎她的去留。
  杨晓丽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轻松起来。也许明天就有人来调查了吧。调查组一来,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她就可以挺起胸膛重新做回邰凤了。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杨晓丽等得都快绝望了,她这个名义上的杨副市长的女儿像被人遗忘了似的,连睬都没人睬一下。她想自己去找调查组,却不知道调查组的门朝哪边开。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总不能白白放过去了,杨晓丽拿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编好了,按一下群发键发出去。她内心里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很久以前她就在做这个准备了,从头再来。
  从今天起,请叫我邰凤。
  杨晓丽昭告天下。
  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她发出去的几百条短信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来。人们脸上带着宽容的笑,嘴里答应着好的好的,像敷衍一个任性的孩子。再见面的时候,还是叫她小杨或者杨老师。
  这个时候急着跟杨家撇清关系,在别人看来一定是怕受牵连。忘恩负义。人走茶凉。类似的标签会在杨晓丽身上贴一堆。这是她想要的吗?肯定不是。纯粹的,不带一点目的,不夹杂一丝利益的爱情?经历过这么多,她还配得到吗?
  杨晓丽不想再折腾了。爱谁谁吧。这么想着,听见有人叫邰凤,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到底还是有人记着,到底还是有人知道她是谁。
  回头看看,一个女人一只脚搁在电动车踏板上,一只脚蹬在地上。天冷,女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在帽子和口罩的缝隙里露出两只眼睛来。看杨晓丽发愣,女人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杨晓丽认出来了,是以前在私立学校的同事,姓孙。怪不得叫邰凤呢。
  很久不见,孙老师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皮肤黯淡,被厚厚的棉衣裹着的身体也有了发胖的趋势。相比之下,身穿毛呢大衣的杨晓丽一头长发随意地披着,显得年轻而洒脱。
  你还记得张老师吗,也是教语文的,跟咱们办公室在同一层楼。
  当然记得。张老师五十多岁,齐耳短发用一根老掉牙的发卡箍着,身上永远是一件灰色西装外套,也是老掉牙的款式。印象里,张老师似乎从来没笑过,瘦削的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
  上个月,张老师走了。上课上得好好的,突然晕倒,往医院送的路上,就没有呼吸了。孙老师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在夜色中自有一种苍凉的意味。
  那是一个把自己卖给学校的女人,只要有学生在,她就把自己的身体牢牢地焊在教室里。那所学校有班主任陪学生上课的传统,为的是防止学生在别的老师的课上捣乱,说穿了,就是监督。监督的尽心尽力,被监督的不声不响,慢慢地就成了习惯。大部分老师是被迫无奈,毕竟谁也不愿让自己活成泥塑木桩,只有张老师做得无怨无悔。不管是上课还是自习,她一双眼总是鹰似的在教室里扫视。午休,或者晚上熄灯之后,她才回到办公室备课,批改。两个班,一百五六十个学生,意味着一百五六十本作业,一百五六十本作文,外加一百五六十份日记本、默写本和摘抄本,工作量有多大,你能够从她疲惫的背影里看出来。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晚上熄灯后,如果哪个宿舍里传出窃窃私语声,她就抱着被子进去跟学生一起睡,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女生还好,只要时刻谨记把自己的口红之类的东西收好就行,男生可就惨了,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枕头底下,褥子下边,柜子里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些宝贝,盯了好长时间了,家长不给买,只好自己从牙缝里省,饿了多久的肚子啊,她不管,逮什么没收什么。单没收了还好,还有要回来的一线希望,她一抬手,一踢腿,就给摔了,踩了,毁得那叫一个彻底。背地里,学生都叫她灭绝师太。有学生受不了,回家找家长诉苦,撺掇着家长要求学校换老师。家长们一听乐了。平时一个个混世魔王似的,轻不得重不得,这回好了,有这么个灭绝师太白天黑夜地管着,准保出不了事。家长会上,一片声地赞她的好,强烈要求学校必须保证张老师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毕业,千万不能换老师。张老师感动得眼眶都湿了,工作起来更是不管不顾。学校也不含糊,年年给她发一堆奖状,号召所有的老师向她学习,一心扑在工作上。这样一来,不仅学生恨她,连同事们都不拿正眼看她了。换个人也许会好好想想,想过之后说不定会换一种活法,她不管,还是我行我素。她说过,管理好班级是班主任的天职,让学生考出高分是老师的天职,为了这两个天职,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要是不离开,自己是不是会成为第二个张老师?杨晓丽不敢想。家长的满意度决定着私立学校的生存与发展。只要孩子考出高分,家长的脸上就如春雨润花,没人管你是注重能力培养还是只负责填鸭子。分数从哪里来?老师的授课水平固然起一定的作用,更多的还是靠对学生的压榨,时间上的,精力上的,兴趣和爱好上的压榨。凡是能利用的时间统统用来学习,凡是跟学习无关的事情统统不允许发生。教师的工资直接跟学生的分数挂钩,个人的工资又跟同班级同年级的其他教师的工资挂钩,一旦考砸了,自己挣得少不说,从上到下的口水都能淹死你。为了学生能考个好成绩,老师们无所不用其极,置身其中,哪个又能免俗?
  相比之下,公立学校的压力就要小多了。分数固然重要,学生的安全更重要,只要学生不出事,考得再差也没人会给你处分,至多不咸不淡地不指名地批评你几句。谁会跟谁过不去啊,校长也不是谁家祖传下来的。人人都这么想,自然就表现得你好我好大家好。虽然也免不了明争暗斗,但至少能维持个表面太平。好比一大杯温吞水,不冷不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只要你愿意,尽可以在其中混到光荣退休。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就是保障,就是安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杨晓丽当初费九牛二虎之力而不得,现在她得到了,拥有了,还折腾什么?
  好像是想通了,但还是怏怏的。阿霞心疼女儿,老杨再来电话的时候,就求他想办法帮帮女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来的老关系还在,托人给派出所打个招呼吧。老杨一听就火了,大吼一声胡闹!不听阿霞的解释就摔了电话。
  正傻傻地坐着发呆,电话铃又响了。老杨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听上去火气不那么大了。老杨告诉阿霞,事情根本不像她们娘俩想象得那么简单。安排一份正式工作,那得经过多少部门,牵扯到多少人!从签字的市长,到分管文教的副市长,管理户籍的公安,再到人事、财政、教育,最后是学校,哪一个部门不得走一遍,哪一个领导不受牵连?还有,老三的事还没有最后的处理意见,这件事要是闹腾起来,只能罪加一等。末了,老杨反复叮嘱阿霞,让她告诉孩子千万安生点。只要她不闹,没有人会追究到她的,那些人即便是为了自保,也不会把她冒名顶替的事情說出去。这年头,自求多福吧。
  母亲的一番话让她彻底傻了眼。怪不得人们对她的做法不屑一顾呢,原来他们早就知道结果。所有的人都像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一样暂时包容着她,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最后的真相。包容是暂时的。如果执迷不悟,等待她的绝不会还是包容。杨晓丽不寒而栗。
  杨晓丽一个人在街上走,无精打采的。灯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的,脚踩上去,影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微弱而短促,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霓虹闪烁,乐曲飞扬,装点出一派盛世繁荣。喇叭焦躁地呼喊,车轮急速地旋转。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扯着,催逼着,从一个存在奔向一个消亡,从一个今生奔向一个来世。谁也不在乎周围正发生着什么,正如同没有人在乎哪一朵花会在绽放之前凋零,哪一片云会在凝成雨之前消散。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杨晓丽看不懂。她努力想去懂,到頭来却发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得到的不是她想要的,失去的却又追不回来。在她看来无比珍贵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却是矫情,跟夏欣的通话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夏欣是杨晓丽最好的朋友。跟杨晓丽这些按部就班读完大学努力想考个事业编的同学不同,她考到广州去读研,正当所有人都认为她会毫无悬念地接着读博士,然后顺理成章地留校做一名大学老师的时候,她又放弃保博到一家外资公司当了白领。几年来,杨晓丽为一张派遣证拼得天昏地暗,夏欣却坐在深圳的写字楼里悠然地喝着香醇的咖啡。
  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杨晓丽在电话里抱怨。
  夏欣一本正经地说,错。恰恰是因为老天爷太公平了,才给了每个人应该得到的。夏欣说得一字一顿,努力想表现出郑重其事。杨晓丽多少听出了一丝自我炫耀,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的。事实就是如此,谁都清楚,可谁都不想承认。
  遵从自己的内心。无论什么时候,都请遵从自己的内心,为自己活着。夏欣说。这是她的语录,也是她的生活准则。
  谁不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可有几个人做得到?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找回原来的名字,回到原来的自己。
  如果是为了活得不那么累,我赞成。如果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尊严,我劝你拉倒。尊严是靠姓氏来保护的吗?我问你,你知道你父亲的名字这不假,也许你也知道你爷爷的名字,可你知道你爷爷的父亲叫什么吗?家族的传承不过三代,到第四代,血脉就已经淡成了水,更不用说第五第六乃至更多代。除非你能把自己的名字刻进教科书,那样的话也许有人会考证你祖上是担葱卖蒜还是骑马坐车,否则没人管你祖宗八代的事情。名字是什么?一个代号而已。你是叫玛丽露丝还是阿猫阿狗一点区别都没有,真的,没有人会关心这个。人们关心的只是你是干嘛的,你能给他带来什么。至于你是谁,无关紧要。这就是生活,醒醒吧丫头。
  平水河边上,几个工人正拿着油锯伐树。听说要换树种,要栽景观树。一棵老柳树被伐倒了。她蹲下来,看着老柳树沾着新鲜的锯末的横截面。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晰无比,一年一圈。我的年轮是什么样的呢?小凤、邰凤、杨晓丽、邰凤……一阵风过,长发被吹乱了,她站起来了,挺直身子,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河边的垂柳。
  几天后,杨晓丽向单位递交了辞呈,在一个烟雨迷蒙的早晨乘坐绿皮火车到南方去找夏欣。临行前,她从抽屉里找出闲置了几年的旧身份证带在身边。身份证的有效期是二十年,上面的名字是:邰凤。
  那个叫杨晓丽的女孩子,就这样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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