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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相


  那次和张秉奋一见面,他就又摇头又摆手地说,老云,以后不能和廖挺能那小子来往了,他是属×的,和咱犯冲!张秉奋之所以跟我说"咱",是因为我和他同岁,称我老云,就有些扯淡了,那时我们也就三十来岁,离老还远着呢。记得刚听他这样称呼我的时候,以为他是和我开玩笑,便以玩笑的态度应着,后来发现他是真诚的,也就端正态度以诚相待了。以"老"相称,大多都有一种友好的情愫在里边,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没跟人交流,也没查阅资料,老朋友、老伙计、老搭档、老相好……哈,不瞎扯了。张秉奋唤他老婆也用一个"老"字,他老婆姓姜,他唤她老姜。就凭这一点,对他唤我老云也不应该有什么不良反应。
  我和张秉奋的关系,一开始是因为利益,有了交情之后,看似利益浅淡了,实际上彼此正以更大的利益回报对方。廖挺能就是我当做利益回报给张秉奋的。与现在一样,那时我也是单身,原因就不说了吧。我住在洛镇,工作却是在邻镇中学,让工作和生活分居两地,是我有意为之。说到工作,自然会想到单位,谈到单位当然推不开人与人之间那些狗撕猫咬的糗事,工作可以影响心情,但我不想让工作影响到生活,所以刻意将二者分开了。我在洛镇住的地方离邻镇中学大约二十来里地,二十来里是我设置在生命中的一个绝缘层,差不多把我变成了两个人。
  三十来岁还是单身,生活该有点什么陪伴吧,对,是一臺17英寸的铂灰色TCL电脑。据不完全了解,那时,整个洛镇镇上只有两台电脑,一台是我的,另一台是张秉奋家的,所以我俩走到一起是有一定机缘的。张秉奋家是租赁的沿街门头,开了个文印店,店主是他老婆老姜,他在镇上的煤矿子弟学校教书,业余为老婆招揽生意。说是业余,其实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这方面,认识那么多年就从没听他说过在学校教书的事。我的电脑老出毛病,挖空心思都修不好时,我烦躁地去外面转悠,期待能找到一个修电脑的地方,没有,只有张秉奋家的文印店与电脑有点关系。不用说,犹豫来犹豫去我还是走进了店里。
  店里有一台复印机和一台一体机,夫妻俩正各自站在机器边忙碌,见我进来都抬起头热情地看我。断定我不是"送活上门",他们脸上的热情并没有迅速退去,一个看了看旁边的沙发,笑着说,坐吧;另一个也说坐吧,脸上也带着笑。我当然不会坐,虚掩了心思凑到复印机前看看,又凑到一体机前看看,终于忍不住敞开心扉咕哝道,我那电脑老是坏,这回怎么鼓捣也鼓捣不好了。
  张秉奋爽朗地出声一笑,满脸都是"早知会如此"的样子。他老婆看了我一眼,又去看他,似嗔非嗔道,别光笑,去帮人家拾掇拾掇,电脑不能用怪心焦的。张秉奋又是爽朗地一笑,没看我,看着他老婆说,修电脑是要收费的,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我上赶着去算咋回事。我连忙说愿意,钱该咋收咋收,说着转身做出要带他去的姿势。看得出,张秉奋的脸上有点小尴尬,大概是意识到刚才把"收费"说得太露骨了。为了挽回尴尬,他停止手上的活,爽快地做了个扬手的动作,说走,跟你去看看,小毛小病帮你戳鼓戳鼓就算了,有大问题再说。
  这是我和张秉奋的第一次接触。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方正的身材不显结实,也不甘示弱。以前看到他在店门前走动,昂首挺胸的姿态,再加上镜片刺目的闪光,颇有几分傲气,走近了感觉他挺随和的,我说什么话他都顺着,轮到他说话我不由自主也顺着他,一来二去我俩竟投上缘了。那晚他在我租住的平房里折腾了两个来小时,电脑终于修好了,我问他多少钱,他支吾着不说,又下不了决心不要,被我问急了,才不太流利地说,给我十块钱买盒烟抽吧。我送他出门,他叮嘱我以后电脑出了毛病尽管去找他,最好把机子抱去,小毛小病的,他腾出手戳鼓几下就好了,不要钱。
  电脑还是出问题,实在解决不了的时候,我不得不抱着它去张秉奋家的文印店。我和张秉奋成了熟人。电脑修好了他坚决不要钱,如此几次,我过意不去,成心把手头学校的复印活带给他,他非常高兴,硬是把我留下,让他老婆出去要几个菜,和我喝起酒来。我更是过意不去了,找因由把他约到我那里,也和他喝酒。我俩的交情日渐深厚。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我在学校的情况了。在邻镇中学,我的工作岗位是校长秘书,也就是给校长写写讲话稿、给单位拟拟公文之类的角色,官不大,当然也谈不上官,但服侍的人重要,所以在邻镇中学我还是有一定身份的。一次,我提着校长的包上楼梯,碰见正在下楼的政教处主任王启闻,他手里捧着一摞资料,看见我,主动搭话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出去啊。王启闻用力一点头,说出去复印个资料。一听见"复印"两个字,我本能地站住脚,不假思索地说,复印资料,同样的价格能不能让我的朋友复印?王启闻说咋不行,你朋友在哪里,我这就去找他复印!我摇了摇头,说我的朋友在洛镇,我可以捎回去,就怕你等不及。等得及,等得及!王启闻毫不犹豫地说,抬手把一大摞资料往我的面前送,承诺道,以后我们政教处的资料都让你的朋友复印,辛苦你为我们捎去捎来的!我骑摩托车上班,自从熟识了张秉奋,前面车把上便隔三差五地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塑料袋,不用说,都是为他家文印店揽的活,上下班行程也由原来的住处、学校两点式,变成了住处、学校、文印店三点式。
  廖挺能,其实叫廖廷能,因为年纪轻轻就干上了邻镇中学分管教学的副校长,人们暗地将"廷"改成了"挺",也算实至名归。有一年,学校考试成绩不错,总结会上轮到廖廷能讲话,讲着讲着他突然冒出一句,我知道大家暗地里都叫我廖挺能,这回老师们也挺能啊!惹得底下哈哈大笑。之前,我和廖挺能的关系都是面上的,没有私下接触过,如果不是因为张秉奋,我俩的关系也许一直停留在表面上。张秉奋花费半个星期天的工夫,给我的电脑重装了系统,又安上一些非常实用的软件,还给了我一个他家店里替换下来的稳压器,当然这些都是不要钱的,不是我不想花,是他坚决不收。我感动得把张秉奋当成了亲兄弟,暗下决心一定要给他找个更大的活,于是瞄准了邻镇中学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廖挺能。我最初的目标是拿到一个级部学生全科测试题的印刷活,没想到廖挺能出手那么大方,把三个级部的一股脑地都给了我。
  说起来,我这人挺会把握时机的。周一开校长办公会,我去做记录。会上,校长从一个话题岔开突然表扬起我来。一是夸我坐得住,不像有的老师不安心备课、看作业,乱串门子。再就是夸我写的讲话稿接地气,能针砭学校的时弊。还夸我卫生打扫得好,他的办公室里天天都是窗明几净的。得到校长的表扬不容易,校干们齐刷刷地拿眼睛瞄我,我被瞄得都不会写字了。散会不久,我在教室外走廊里碰上廖挺能,主动走上前嬉皮笑脸地说,廖校长,我朋友开着个文印店,可以印试卷,费心照顾点活干啊。廖挺能仰脸一笑,举手打了个榧子,说这个好办,下次测试,全级部的卷子都让你朋友印!有一瞬,我看见他眼里的火苗跳了跳,注意,是跳,不是飘。用火柱疏通火炉,炉火越烧越旺才会跳,燃烧的火苗遭遇风吹才会飘。之后,廖挺能再来校长室,如果校长不在,他就会到内屋我的办公桌边和我聊会儿天。
  很快迎来了新一轮测试,张秉奋和他老婆老姜忙活了两天两夜把三个级部的试题印出来,一结完账张秉奋就来找我,要我约廖挺能吃个饭,一是帮我还还人情,二是和廖挺能黏糊黏糊图个长久。张秉奋那属相犯冲的话,就是我们和廖挺能吃过饭后第二天见面时说的。我当然不相信这说法,即便后来廖挺能真的出了事,我也没联系到属相犯冲上。
  张秉奋执意要和廖挺能断绝来往,我有点犹豫,一是为他失去这样一个大客户惋惜,再就是我和廖挺能的关系正在由表及里,突然断交情理上说不过去。我正琢磨用科學道理解开张秉奋思想上的疙瘩,廖挺能出事了。有人写匿名信寄到镇上,告廖挺能借分管教学给学生印试卷之便,多开费用,从中谋利。镇纪委派人到给邻镇中学印过试卷的印刷厂、文印店调查,无一例外,每份试卷都多开了五分钱。我问张秉奋,你真的给廖挺能多开了五分钱?张秉奋说,真的。我说你糊涂啊老张,这是违法的。张秉奋说,咱接人家的活挣人家的钱,人家要多开,不开咋行?再说,咱又不吃亏。我无语了。事情的结果是,廖挺能被免职调出了邻镇中学,张秉奋家的文印店信誉上受牵连,公家单位不再来复印、印刷,经不住萧条,改行做电脑维修。
  后来,我写的一组诗歌在北京《十月》文学杂志发表,获得首届中国·天津诗歌节诗歌奖,获奖评语为"诗歌视角内敛,想象奇崛,以‘深呼吸的诗性传导方式,展示幽曲、深微的精神轨迹,完成一种具有自画像意义的书写。"颁奖文艺晚会上,天津电视台著名主持人李江、大卫倾情朗诵了其中的一首《深呼吸》。这首诗被人谱了曲,又被一位知名导演看中,做了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歌。有一阵,城镇大街小巷的户外音响都在播放那首歌,我的名声大振,被调进了县教育局的艺体办。艺体办共五个人,主任、副主任和三位工作人员。在两位主任的领导下,三位工作人员分工负责全县教育系统体育、音乐、美术业务的联系与指导。我负责音乐,包括系统内的演艺活动。
  局里要举办庆祝教师节文艺演出,艺体办副主任于传思带我到下面乡镇和县属的学校选拔节目。一位演奏古筝的青年女音乐教师让我怦然心动,之前我对生命的认识是活着,活着就是生命,遇到她之后,我血脉贲张地认识到生命有明亮和暗淡之分。看见她的那一瞬我感到我的生命亮了起来,而且随着与她距离的接近,亮度越来越大,简直就要爆破,就要化为齑粉化为乌有了。而随着她的离开,生命又转回暗淡,如擦亮的火柴被风吹灭,磷烟刺鼻,忧伤刺心。
  她叫陶静双,县十一中的。十一中位于县域东北角,距县城五十余里。艺体办副主任于传思带我接连观看了两个乡镇准备的节目,从中选定了一个令人多次捧腹的小品,准备往回走时,司机小丁提议说,于主任,捎带着把十一中看了吧,大老远的,省得再单独来一趟。于传思略一思量,肯定道,小丁,你这主意好,不提我倒没想到,这学校各方面都挺落伍,想必也没啥好节目,不去又不合适,干脆顺便去走个过场得了。说完立即给十一中打电话。一听说十一中只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节目,于传思忍不住就笑了,却郑重其事地说,你们抓紧时间准备准备,我们马上过去,这次艺体办对各个学校都很重视,不管准备的节目多少,都得认真看,只要质量过硬就入围。
  十一中校园就是一座大些的四合院,里面并列着两排砖瓦房,墙面经过岁月的侵蚀和数不清的人为破坏,已经破烂不堪,有几个地方残缺如龇牙咧嘴的表情,在喊累,喊苦,喊痛。房顶瓦色深浅不一,一看就知道历经过多次修缮。除去大门这面,校园的其他三面被村民垛起的小楼严严实实围住了,整个校园像陷了下去,气氛憋屈、无奈甚至绝望。迎接我们的是学校的工会主席,于传思唤他老谭。老谭大高个,又黑又壮,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昂然的气势不减,我们三个人和他站在一起,明显地矮了、弱了。我刚联想到我们做过体育老师的艺体办主任,于传思介绍说,老谭,十一中的老体育教师,年轻时曾是县体坛名将,得过全县铅球第二名。
  一个小时后,老谭送我们从学校出来,我们三个像着了魔一样,不说话,不回头,木然地朝车那边走,连个招呼也没打,把老谭晾在后头。车行十几里,临近杨树镇的地界了,小丁咕哝说,那女的很特别。于传思回应道,长得好看不好看先放一边,光凭那气韵就让人骨头发软。长得好看!小丁坚定地强调。于传思又回应道,我也没说长得不好看,我是说气韵,看她那气韵,配上高挑身材,简直就是一根魔棒,一晃就把人的骨头晃软了。小丁顿了顿,说,气韵不气韵的咱不懂,反正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人发虚。于传思哈地一笑,说发虚就是骨头软了啊,被她那魔棒点化的。小丁也笑,回头看了于传思一眼,别笑啊于主任,幸亏是在屋里看见,要是在路边,我这握方向盘的手早就不听使唤了,你和云亮老师都得倒霉!于传思倏地坐直身子,口气紧张地嘱咐小丁,小丁你好好开车,千万别胡乱寻思!沉默了不长时间小丁就忍不住了,有意平和了声音问于传思,于主任,要是把这样一个老婆娶回家里,就是挣吃挣喝当花在家里养着也不亏得慌啊。于传思笑得声音发颤,说老云,看小丁这点出息,以前给政工科和安全办开车没见过美女还是咋的!小丁立即反驳,咋没见,见得多了,就是这个特别。你看她那头发,你看她那额头,你看她那眉眼,你看她那皮肤,你看她那小下巴,你看她那细胳膊,你看她那长指头,你看她那长腿,你看她那坐姿,你看她站起来那一晃悠,你看她抿嘴笑时露出的小白牙,你听她那声音,哪里都像拿针扎你,又不疼,叫你麻,叫你醉,叫你……算了,反正我咋说也说不好,咋说也说不准,你俩也没见过这样的吧,我看你俩也傻眼了。于传思哈哈笑起来,说小丁,这就是气韵啊!
  两个人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没有插话,我正向我的神思里沉湎。他们说得都对,说得都很准确,小丁是具体的,于传思是从意蕴上,但对我来说,他们说的长相和气韵只是她其中的一部分,她值得我沉湎的太多了,就像小丁说到的和感觉到的,数也数不过来,怎么说也说不好。我像一个专心致志思考的好学生,小丁和于传思像两个打闹的调皮学生,注意了,这里的调皮不是坏的意思,只是与我的"好"相对而言了一下。
  有一刻,我沉湎进她弹的那支曲子里,是一支广东潮州客家的筝曲,名为《出水莲》。有人曾为该曲作解:"盖以红莲出水喻乐之初奏,象征其艳嫩也。"曲子旋律悠扬清丽,曲趣清纯剔透,我看见一枝含苞的莲自水中喷薄而出,摇曳,绽放,一枝莲亭亭玉立在水上,摇曳生姿,活色生香。我听见了她是怎样将自己变成莲的,我还听见她想让我也变成莲。
  从十一中音乐室出来,老谭悄声告诉我们,小陶还没觅到佳婿,三十多了,年龄不小了,各位领导要是碰到特别优秀的男士,费心牵个线。我们不约而同,用坚定的沉默拒绝了他,仿佛一起谴责他,我们就是佳婿,你操什么心!与其他的校舍一样,音乐室也是破破烂烂的,往细里看,它与其他校舍又有明显不同,那就是洁净。音乐室里里外外,包括前面铺砖的地面都很清爽,可以说一尘不染,从质地看,不像应付来人而搞的突击,是平日里就这么保持着。进去时,老谭推开门候在一边,于传思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我感到小丁用指头在我背上戳了戳,我知道他是提醒我不要逗留时间太长,过场走到了就撤。
  走进音乐室的门,对面排列着两架脚踏风琴,墙上挂着二胡、吉他、笛子和锣鼓之类的乐器,系在上面的几块红绸子布鲜亮耀眼,像乐器流出的血,很不甘心地抗拒着凝固。转过身,我们立刻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住了。音乐室的地面一半铺了红地毯,红地毯中央端放的古筝硕大,后面坐着一个着白色古装的女子,看见来人,她袅袅娜娜起身,正像后来小丁和于传思描绘的那样,她摇晃的腰身让人发虚发软。工会主席老谭赶上前,抬手指着我们介绍道,小陶,这是县教育局艺体办的于主任、云老师和丁老师,机会难得,好好表现啊,选拔上给咱学校争争光。老谭又转身给我们介绍那女子。于主任、云老师、丁老师,这是我们学校的音乐教师小陶,陶静双,有气质,有才,人品特别好。我们三个尴尬地站在那里,用小丁后来的话说,就是傻眼了。女子也尷尬,只瞟了我们一眼,依着古筝坐不是站也不是,摁在古筝上的手指打了弯,像快要支撑不住了。老谭破解尴尬,挥手指向旁边的连椅说,于主任你们坐,你们坐。转身吩咐那女子,小陶,准备准备演奏吧,别紧张,于主任对人特别好。屋里吊着顶棚,压缩了空间,老谭那么高的个子,活动起来有点张牙舞爪的架势。
  坦诚地说,我是闭着眼听陶静双的演奏的。初见她,心潮澎湃进而想入非非的同时,我也意识到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四十岁,已经到了一个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的年龄,我不想用无望和欺骗架空自己、折磨自己。见到她的一瞬,我最深刻的感受是绝望,之前我死心塌地地以为我的生命已经沉进永远的黑暗里,而她的到来让我突然疑惑那是不是黎明前的黑暗,但我很快识破了这种胜利在望的错觉,不惑的年龄让我不敢期待看到曙光,果断地投降了。
  筝声响起。锋利的弦刃割破手指,血一溜线滴落下来,挂在弦上的,凝为圆润的红珍珠,又迅速被另一指弹奏摇落。筝面上的血越来越多,筝面上的红越来越大,终于溢出筝面,扩展到她的白衣服上。她白衣服上的血越来越多,她白衣服上的红越来越大,她的血终于把她鲜艳成一朵莲,从音乐里分离出来。当然,这些都是我遐想的,我知道她的手指不会被割破,她的手指上戴着义甲,我多想做一枚她手指上的义甲啊,那么坚硬地,那么尖锐地,那么贴近地,那么抑扬顿挫地和她完成一曲心灵之音。
  我承认,虽然只看过几眼,对她我已是刻骨铭心了。虽然只看过几眼,小丁看到的我都看到了,于传思感受到的我都感受到了。曲子还在继续,我闭着眼继续倾听。我又管不住我的遐思了,刚才的血没有了,我看见素洁的她,我有意回了回头,墙上系在乐器上的红绸子也不见了。她站起身,看也不看我们,轻盈地离开古筝,于传思、小丁和老谭竟没有察觉,他们被死死地关在各自的感官里。我的目光追随她,看着她靠近门口就要离开音乐室的时候,不由自主起身跟了过去。
  我尾随着她,目光紧盯着她的背影,哪里也不敢看,怕稍一懈怠就跟丢了。我的目光把我和她紧紧连起来。我第一次感到目光那么结实,绳索一样,她到哪里我就被拽到哪里。目光不但结实,而且神秘,把我和她的生命连通了,我听到她的呼吸,感到她心的律动,触到她的血流进我的血管里,我的血也往她的血管里流。我们的血循环起来,我的血在她的血里睁开眼睛,我的血看见了她的血,我的血看见她的血里有琴弦上的血、古筝上的血、她白色衣服上的血,我的血甚至抚摸到了红绸子的流动。我们的血循环往复,把我们的生命激荡得红彤彤的。我们远远地融为一体了,她飞我也飞,她飘我也飘。不知不觉中我找不到自己了,但能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存在,我是为她而存在。最后,她在湖边停下来,弯腰脱下鞋子,赤脚走进水里,我顿觉紧张,说不出话,又不能动,只能眼巴巴地看。她站在水里,一步步向深处移动,不知怎么,我感觉不到紧张了,她边走边举起手,把头上的装饰一件一件丢进水里,将头发散开,她的手伸向胸前,我看出她的动作是在解纽扣,但我并不为她感到难堪,衣服被扯下的一瞬,她变成了一朵莲。琴声停下,我想到了我的那首《深呼吸》,她的演奏带给我的,和我的诗里的情境多么相仿!
  吸气,吸进一个人
  把她的鞋子呼出来
  把她的衣服呼出来
  把她染在头发上的颜色
  呼出来。一个赤裸的人
  活在你的肺里
  到春天走走
  拿鸟语花香喂养她
  少喝酒。小心
  醉后把她弄丢了
  戒烟吧。把肺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一个人活在你的肺里
  把她需要的吸进来
  把她呼出的呼出去
  闭上眼。她不声不响
  走出来。和你并肩
  躺在一张大床上
  她的身子跟你希望的
  一样洁净
  你的呼吸一天天减弱
  终于停下了
  肺里的人还活着
  和你一起爬烟囱
  天空那么高
  你们追赶着往上爬
  唱一支熟悉的歌
  下面的人仰起脸往上看
  决定参加演出人员名单时遇到了问题。有三个演奏古筝的人入围,陶静双是于传思和我选拔的,另两个是艺体办主任于成太选拔的,按要求只能一个人参加演出,于成太的态度很明确,从他选拔的两人里平衡一个,理由也充分,他选的两个人所在学校都在县城,名气也有,陶静双所在的学校偏远,她也没有参加过县教育局举办的演出。于传思不甘心,我更不甘心,小丁一听就炸了,说局里的科室更近,怎么不只让局里的人演,还说名气,无非是和局里人熟,演奏没水平,人长得也不咋地,没听头,也没看头。我们三个不约而同,把希望寄托到分管领导身上。于传思说,这样吧,咱们三个分一下工,小丁负责把陶静双接来,老云负责给陶静双找个演奏的地方,我负责争取一点分管领导的时间,我就不信分管领导不动心。小丁两眼放光,额头似乎都被照亮了,他正要转身往外走,被于传思唤住了。于传思说,算了,老云,你和小丁一起去,我找一下办公室彭主任,你们来了直接去小会议室。
  小丁脸一灰,继而又腾起一抹笑浪,他把表情舒展平和了,有节奏地点着头,一字一顿地说,于主任,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怕我招惹了陶静双?于传思也不客气,郑重了口气说,小丁,我还真怕你一时迷糊做出傻事来!小丁突然仰起脸哈哈大笑几声,颤着声音说,于主任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说不定我还真管不住自己,开车把她拉跑了!两个人都笑,笑得我心里酸溜溜的。
  接上陶静双赶往县城的路上,车里特别安静,我坐在副驾驶位置,陶静双坐在后面,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尤其是小丁,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目视前方,他的离奇表现让我不得不惊讶于他克制自己的能力。在十一中,他抢着帮陶静双搬古筝的劲头,曾经让我担心,稍不留神,他很可能会把陶静双也抱起来往车上放。
  车过杨树镇,深入柳树乡,经过乡政府驻地时路边来往的行人多起来。小丁终于憋不住了,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嚨说,云老师,你写的那首《深呼吸》挺感人的。我知道他是没话找话,没回应。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深呼吸》是你写的,你是云亮老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小丁认真地回道,对,这就是云亮老师,那首歌是他写的。终于反应过来的我纠正道,那首歌的歌词是我写的。后面又传来那个声音,我就是说的歌词。她的声音突然变低,像燃烧的烟头被掐灭,余烟如丝如缕。确实挺感人的。她小声咕哝道。
  我感到我和陶静双之间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一点,小丁当然觉察不到,他既然开口了,就不想把嘴闭上,他开始谈他认为的音乐。他说他喜欢刀郎的《披着羊皮的狼》《西海情歌》,还喜欢陈瑞的《白狐》,他说他以前喜欢听萨克斯,现在喜欢听古筝了。应付小丁的问话时,我忍不住用眼睛的余光朝后暼了一眼,感觉陶静双看着像在听小丁说话,心思却在我这边,我听见我的心跳了,我的心跳湖水一样荡漾,我感到我的身体里有一朵莲,以前是含苞的,此刻正在怒放。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车开进县教育局,小会议室的门开着,我和小丁把陶静双安顿好不久,于传思来了,他说分管领导正好有空,一会儿就过来听。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分管领导来后,陶静双提出她不想弹《出水莲》了,她想弹我作词的那首《深呼吸》。于传思一听就急了,说小陶,你要珍惜机会,我们就是听了你弹的《出水莲》才选拔你入围的,这次表现不好,会丧失参加演出的机会。陶静双还是坚持换。分管领导摆手制止于传思,她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吧,咱自己人作词,自己人演奏,说起来更有意义!
  陶静双的《深呼吸》选上了。分管领导态度坚决,他高抬起手,使劲抓了几下空气说,古筝就上小陶的这个,你们不要再和成太主任理论了,我跟他说!对于分管领导的决定,我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欢喜,我们还深陷在陶静双演奏的《深呼吸》里。后来,小丁评价说,看来,水平高了弹什么都好。于传思说,小陶,我们去十一中选拔时,你怎么不弹这首,弹这首胜算更大。我什么都没有说,也说不出。
  县教育局的庆祝教师节文艺演出如期举办。陶静双和她的古筝演奏惊艳全场,她上台时的呼声和下台时的呼声同样热烈,但感情色彩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惊讶,后者是赞叹。如果你是一位旁观者,一定会清楚地发现,陶静双和她的古筝演奏把现场观众明显地分成了三拨:一拨是欣赏她的人的;一拨是欣赏她的演奏的;一拨是既欣赏她的人又欣赏她的演奏的。我就是一个旁观者,我已经没有心思欣赏她的人,欣赏她的演奏,我在考虑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现场不只是她自己,所以我无法忽略她对面的观众,稍一留意,便已看出她和她的演奏已经将观众分成三拨,而且三拨之间不可抑制地相互转换:欣赏她的人的,稍一分神便被她的演奏拽了去;欣赏她的演奏的,稍一分神被她的人拽了去;而既欣赏她的人又欣赏她的演奏的,眼睛和耳朵一直在打架,难坏了他们的手,又是抓耳,又是挠腮。不仅面上的五官之间打架,有几个地方的人与人之间也闹出不愉快,有人说话影响了别人听,有人站起身影响了别人看,但这些不愉快都没有兴起风作起浪,因为大家太专注了,形成的不容他人捣乱的气场太强大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些不愉快镇压了下去。散场时,我听见有人说她的名字,也有人说我的名字,还有人把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班来到单位,传达室门前站着好几个人。看见我,有人说,老云来了。其他人立马转脸看我。我知道,因为陶静双演奏的《深呼吸》,我又要被关注一阵了。待我走近,刚才说"老云来了"的人提高声音说,老云,陶静双被人害死了!这玩笑开得着实他妈的大了,我抑制不住怒目而视。对方被我的表情吓着了,两手作盾,做了个抵挡的架势,一边恳切地说,老云,陶静双真的被人害死了,一边扭脸向旁边的人求救。旁边的人为他解围道,老云,他说得没错,陶静双被人害死了!老云,他说得是真的,陶静双真的被人害死了,是被他们学校的工会主席谭宗昌害死的!
  事情的经过不忍细究。昨晚文艺演出结束后,十一中的人乘车回到学校,工会主席谭宗昌執意要送陶静双回家,骑摩托车去陶静双家的路上起了恶意,陶静双不从,极力反抗,她当然不是人高马大的谭宗昌的对手。谭宗昌怕事情败露,生出灭口的歹心,捡起路边的石头猛砸陶静双的脑门,致死后藏尸于荒野的枯井。回到家,谭宗昌渐渐清醒过来,知道罪孽难逃,投案自首了。
  有人慨叹,这都是命啊,听说那个陶静双是属×的,注定要被埋进地洞里。我猛然想起十多年前张秉奋和我说的那句话:老云,以后不能和廖挺能那小子来往了,他是属×的,和咱犯冲!陶静双和廖挺能的属相相同。也就是说,我和陶静双的属相也犯冲,是我的命冲撞了她的命。我跌进无边的黑暗里,黑暗不仅无边,而且无底。自此之后我一蹶不振。县教育局领导觉得我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在艺体办,安排于传思和我谈话,让我选择个合适的去处。我选择了档案室。
  再后来,具体点说,又是十多年后,我在县里举办的档案工作培训班上见到张秉奋,我的头发差不多都白了,他的头上只剩下一个小栅栏。张秉奋笑着说,头发少有个好处,白得慢。我也笑,说头发白不要紧,只要不掉就好。我俩都笑。我看出他的笑有点笨,大概是被脸上的皱纹束缚的。在他眼里我的笑肯定也是。
  晚上我俩一块儿吃饭,张秉奋说了很多,我主要是听,必要的时候才回几句。张秉奋说,他们的煤矿子弟学校撤了,老师和学生都分流到了镇上的学校。这事我隐约有点印象,先是镇上要矿上拿点钱,把老师和学生的费用都承担起来,矿上不肯,镇上便没有接受。大约相持了快两年,在形势的一再敦促下,双方做出让步,才算达成了共识。
  张秉奋又说,他早就不干维修了,电脑更新速度太快,跟头骨碌地跟不上技术发展。他让老姜学了半年平面排版设计,现在主要是干排版设计的活,基本算是脑力劳动。说到这里,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碰,抿下一口酒说,幸亏他审时度势,适时转型,不然现在老胳膊老腿的,早就干不动了。
  张秉奋还说,他们矿上的工人都搬到贵州去了,在那里租地开了新矿。现在,镇子下面大多是空的,别说煤,多少有点经济价值的东西都被抠走了,要不是有岩层支撑,整个镇子都得塌陷下去。借着酒意,我隐约看见我曾经租住的平房在巨大的空穴上摇晃,禁不住为住在里面的人担心起来。
  张秉奋问我,老云,你还记得廖挺能吗?我说记得,那小子属×的,和咱犯冲。张秉奋愣住了,说,犯冲,你咋知道的?我说你说的啊,你说以后不和他来往,还没来得及,那小子就出事了。张秉奋皱了皱眉,说他真的没说过。我说你喝多了。张秉奋说我没喝多,属×的,不光不和咱犯冲,还是挺好的合作伙伴,现在我有好几个客户都是属×的,镇上写材料的小胖子邢建武就是属×的,现在当上副镇长了,有活就往我这里安排。大星商厦那个瘦高个王志辉也是属×的,现在当上副总经理了,这些年一直照顾我。还有谁,那个人你认识,就是常去我店里找报纸看的那个,也是属×的,现在开了个大药店,店里的宣传资料都是老姜排版设计的。我说你真的说过属×的和咱犯冲。张秉奋笑嘻嘻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说老云,你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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