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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奶的爱恨情仇


  姥爷健在的时候常常会给我讲桂花奶的故事,如今姥爷离世10多年了,但桂花奶的故事依舊萦绕在心,我觉得如果不写出来,不仅对不起姥爷,而且对不起桂花奶。
  算了一算,如果桂花奶在世,今年应是115岁了。桂花奶所住的村庄叫解甲营,传说明代洪武移民时,一支流落的散民中兵丁居多,他们都是解甲归田的军人,于是就有了解甲营这个称谓。
  解甲营周围山山相连,岭岭起伏,盘环九曲,兽走鹰飞,谷深林密,罕有人至。一条河流顺势而下,行至平缓处波光潋滟,两岸杂花生树,肥田沃土一片,其中的百亩水田就是桂花奶家的,桂花奶可以说是富甲一方。
  桂花奶姓刘,桂花奶的父亲身材矮小,修身白面、知书达礼,举手投足有几分秀气与客气,但做事又有男人的凛然之气,因了这些品性,他也赢得了村里人的敬重。可秀气的他却有个大手大脚、身板壮实、走路咚咚响的女儿——桂花。
  桂花像一个假小子,18岁时仍不喜涂脂抹粉,但浑身上下充满了青春活力,是个大眼睛、长睫毛、面颊红润的漂亮姑娘。那时的女孩都要缠足,桂花家也不例外,缠足时桂花哭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桂花的父亲无奈,最后挥挥手说罢了。于是桂花便有了一双大脚,当时看着那双走路咚咚响的大脚,许多上门提亲的媒人都退却了。但女孩总归要出嫁的,为此她父母准备拿出丰厚的陪嫁。
  桂花的父母叨咕女儿的婚事:20里外的那个后生白白净净,见人低眉颔首,从没高声说过话,娃儿跟了他不会受气的。
  唉,谁知他低眉下的眼睛里在看啥呢?
  听说那后生在日本留过学,现在在日本一个洋行里做事。家里因为一场天火父母双亡、家徒四壁。
  不久桂花的婚事定了,男人就是父母叨咕过的那个20里外、出过洋留过学的后生。桂花出嫁时父亲为她准备了丰厚的金银细软,临走时桂花号啕大哭,母亲也跟着陪着流了不少眼泪。父亲却皱皱眉有些微怒,其实父母都不知道桂花为啥哭为啥流泪。
  桂花的丈夫姓梅,名叫梅耀祖,也许是因了名字,他在日本留学时父母被一场大火烧死,原本殷实的家道败落,孤零零地只剩下他一人。
  娶亲那天桂花见到梅耀祖时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没有新婚的喜悦,也没有新婚的妩媚。梅耀祖乖顺地站在桂花身边,接亲时他看到了桂花的陪嫁,心里跳动起来,但他迅速遮蔽了自己显露出的窃喜与兴奋。梅耀祖不知道一个与钱同谋的男人就像冬天裸露的树干,枝枝条条暴露无遗,他的一切,桂花都看在眼里。
  婚后梅耀祖有了桂花的陪嫁,很顺手地和日本人做起了生意,半年后梅耀祖的生意风生水起,梅耀祖脸上生动起来,眼神飞扬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桂花依旧一个人在家操持家务,扫院提水、推米磨面都是她的事。
  桂花不娇气,她有一副硬身板,在娘家闲时,她会和其他女孩一样飞针走线,但她不绣花不绣朵,只做男人穿的千层底布鞋,她说男人穿在脚上走路咚咚响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忙时,她常陪父亲到作坊、水田里行走,父亲拦不住,长工们都怕桂花,却不怕桂花的父亲,因为桂花的话就像她做的千层底布鞋一样硬气。所以,尽管梅耀祖说话声音大了,但心里还是惧怕桂花几分,因为做生意少不了桂花的陪嫁。
  梅耀祖每次出外做生意都会谦恭地向桂花请示,桂花不说话,只是掏出铜钥匙咔嚓一声打开陪嫁的檀木小匣拿出一些大洋交付给他。梅耀祖喜欢听那咔嚓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可以让他走出家门,前面是一条令他艳羡已久的道路。
  寒来暑往,梅耀祖的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
  那年,一辆马车拖着黄烟,黄烟渐行渐近。此时的桂花已经熬成了桂花奶,她手搭凉棚站在村口老树下。近前了,马儿一声嘶鸣后四蹄落地,梅耀祖挑开车帘,探头弯腰下了车,然后转身搀下一位穿着水红衣衫的小脚女人。
  桂花奶眼睛一暗,沉下脸来,一双千层底布鞋在青石路上踏出咚咚的声响。
  梅耀祖搀扶着小脚女人摇摇摆摆地被桂花奶甩在后面,黑漆大门开着。桂花奶盘坐在一张方形桌旁,桌上有个柳条编的烟箩摆在中间,桂花奶把一杆长烟袋拿在手上,往锃亮的铜烟锅里添了一撮烟叶点燃。
  梅耀祖低着头不敢正眼看桂花奶,说她叫竹青。桂花奶的烟锅在木桌腿上敲得当当响,屋外那个叫竹青的女人听到后不禁身子一抖。桂花奶说我不管竹青、竹红,这家我说了算。
  星满夜空的时候,梅耀祖来到桂花奶房里,桂花奶挥了挥长烟杆。梅耀祖踩着暗淡的月光站在院里,半轮残月挂在空中,风吹树摇,卷起一地树叶沙沙作响。桂花奶屋里油灯的光亮弥漫开一窗橘黄的色彩,窗纸上映出桂花奶在灯下弓背探头做着千层底布鞋的剪影。突然油灯闪了一下,灭了,她的心也如那灭了的油灯似的,永远沉寂了。
  第二天,梅耀祖领了竹青走进桂花奶房里,桂花奶身着蓝布衣衫、脚穿圆口布鞋端坐在前,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势对竹青说,乡下不比城里,你既然来了就要看得起这个大院,就要看得起我,因为我是梅耀祖明媒正娶的第一个女人。竹青低头盯着鞋尖上绣着的两只鸳鸯,脸上泛起一片红。
  不久梅耀祖走了,带着那个叫竹青的玉色女人走了。梅耀祖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但每隔一年半载都会让人捎些钱回来。桂花奶平静淡然,偌大的院子,扫院提水、推米磨面依旧是桂花奶一人在做,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桂花奶平静的生活,也打破了山村的寂静。
  那天桂花奶像往前一样,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她便停下手里的长烟杆,在暮色中静静望了一会儿由浅变黑的天空,收拾烟箩进屋。半夜里桂花奶被什么声音惊醒,院内传来呻吟和呼救声,那声音在死一般的沉寂里特别清晰,桂花奶点灯起身,只见院子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桂花奶满头大汗地把那人拖到屋里放在床上的时候,身体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不由得筛糠般地颤抖起来。那人是桂花奶娘家的长工栓子,桂花奶出嫁的头一天,栓子悄悄离开了,当时一家人都在忙着张罗桂花奶的婚事,谁都没在意。桂花奶临走时蓦然发现栓子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栓子告诉桂花奶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三省,正向北平进攻,他说自己现在是一名軍人,奉命侦察地形后返回途中,遇到鬼子交了火,一位战友牺牲了,他也受了伤。桂花奶这才发现栓子浸透鲜血的军装已经分不清颜色了。窗外月光如洗,芍药花的叶子铺展开去,绿油油的上面滚动露珠,花蕾悄悄绽放,浓馥的清香溢满小院,然后穿透窗户挤进室内。
  几天后栓子的伤好了,栓子决定趁着月色赶回部队。桂花奶的心抽得紧紧的,栓子从小在她家长大,小时候她喜欢跟在栓子屁股后头满世界乱跑,不知哪一天起,初恋像春雨一样绵绵起来,可是栓子挡不住自己结婚的脚步,自己也安排不了自己的婚事。栓子知道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条件迎娶桂花,所以桂花走时他也走了,人高马大的栓子进部队当了兵。
  "栓子,战场上很危险,要注意安全。"桂花奶打破沉寂。
  "嗯。"栓子嘴里应着,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桂花奶。
  "你会想我吗?"桂花奶的大眼睛忽闪着盯着栓子问。
  "嗯。"栓子应声回答,眼睛似乎更亮了,呼吸也似乎更快了,心里更是狂跳不停。
  "战场上九死一生,我有些怕,你怕吗?"桂花奶把头埋在栓子宽厚的胸前,轻轻抚摩栓子后背刚刚痊愈的伤疤。
  "我不怕,小时我爹偷偷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大。"
  "不管咋说,子弹可不长眼睛。"桂花奶闪着大眼盯着栓子。
  "没事,小日本太霸道了,这次在战场上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栓子有些激动,声音响亮起来。
  栓子刚走,梅耀祖就回来了,而且他还带回来一队日本鬼子,桂花奶家屋子里住满了日本鬼子,院子里,鬼子们嬉笑着杀鸡宰羊忙个不停,桂花奶一个人木木地在正房东面临近门口的耳房里抽烟,面前的烟箩里已经没了烟叶,她磕磕铜烟锅后拿起剪子裁鞋样。
  院子里的日本鬼子叽里咕噜狂躁不停。黑夜,酒醉的鬼子静了下来,桂花奶屋里的油灯却还亮着。她咬牙用麻绳缝着鞋底,刺啦刺啦的牙齿声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刺耳。突然一个日本军曹踹开了桂花奶的房门,军曹面目狰狞、摇摇晃晃地站在桂花奶面前,桂花奶惊愕地要站起来,可由于长时间坐着,她的腿酸软得抬不动,军曹狂叫着扑了上来,桂花奶与军曹撕扯起来……
  清晨,一个日本鬼子号叫起来,桂花奶住的耳房房门敞开着,军曹光着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尖刀,尖刀缝隙还在淌血,那个鬼子惊愕地发现军曹的生殖器被剪成了两截。
  桂花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栓子怀里,她把头使劲埋在栓子怀里,一边敲打着栓子的肩膀一边无声地啜泣。
  桂花奶是在鬼子翻身之际摸起身边的剪子鼓足全身力气剪下了鬼子的生殖器,栓子则是在桂花奶剪下鬼子生殖器那一刻杀死了两名守夜的鬼子,然后四处寻找桂花奶找到耳房,把尖刀狠狠插入了那个在地上打滚哀号的军曹的心脏。
  栓子把桂花奶藏在一处山洞,又在山下给她带来了日常用品和食物,还背来了一个木制澡盆。桂花奶说她要洗澡。栓子烧了热水,桂花奶坐在里面仔细清洗,一遍一遍地清洗,水花像花朵在水中绽放,犹如一朵朵盛开的洁白的芍药花,花瓣在她身体的曲线间散落,桂花奶清洗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她想要清洗自己的内心。栓子垂头流泪,手里的拳头重重擂在岩壁上。
  凌晨的山上,栓子所在的部队呐喊着挥动手中的大刀,山下受惊的鬼子乱了阵脚,东倒西歪地挣扎着,大刀唰唰的声音和鬼子脖颈折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栓子左手使枪右手使刀,枪响个不停、刀劈个不停,鬼子在栓子面前森林似的倒个不停,栓子完全沉浸在手枪和大刀奏响的迷人音乐里。在与鬼子的交战中,在子弹的呼啸中,在刀光的闪耀中,栓子激情迸发,一路向前。
  那天夜里尽是枪声、刀声、呐喊声,别的什么也没有。霞光穿透乌云映在山上,栓子和战友们手挽着手,漫山遍野躺着的都是鬼子的尸体,那震动天地的喊杀声依旧在山上飘动。
  栓子带着桂花奶回到了她的娘家,村庄一片废墟,原来栓子带着桂花奶逃出鬼子的魔爪后,鬼子便让梅耀祖带队到了桂花奶的娘家,逼着桂花奶父母交出桂花奶,桂花奶父母叱骂梅耀祖时,鬼子当场杀了桂花奶的父母,桂花奶昏死过去……
  桂花奶又坚强地活了下来,她把父母葬在自己藏身的山腰里,坟上撒满了白色的芍药花。
  山腰,一团一团的云层滚动着,黑压压的。山脚,栓子提着一把柳叶弯刀冷冷地盯着梅耀祖,梅耀祖眼神慌乱,汗粒如豆,两腿筛糠似的抖动。栓子回首望望山林,山林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把手里的刀把紧了又紧,梅耀祖打了几个寒战,他恐惧地匍匐跪在栓子脚下,栓子抬起右脚,手里的弯刀在他头上晃了几晃,随即拖起梅耀祖奔向山林。
  天空阴黑,一层一层的黑云滚在山脚。桂花奶站在父母坟前,当她看到栓子手里拎着的梅耀祖时,全身痛苦地收缩起来,喉咙憋得喘不上气,怒火燃烧着她的内心。栓子用弯刀刀背在梅耀祖脖子上一磕,梅耀祖颓然扑倒坟前,随即他又挣扎着爬起死死抱住栓子的小腿,绝望的哀求声如怪兽嘶鸣。栓子抬起右手,桂花奶健步上前举起弯刀,弯刀落下。
  山林静悄悄,只有弯刀划过的声音在坟前萦绕,梅耀祖应声倒在坟前。
  栓子回到了部队,而桂花奶留在了山上的洞里。九个月后,桂花奶生下了我的姥爷。
  桂花奶曾无数次幻想过栓子打败鬼子得胜归来的那一天,可直到桂花奶离世也没有等到栓子。
  桂花奶离世时,姥爷打开桂花奶房里的红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黑色千层底布鞋,一共五十双,全是男人穿的,鞋号特大。
  责任编辑/文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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