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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在流落


  念青上山住进九莲寺了,这事在远山县城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因为前些年有关念青的事在小小的县城知道的人还真不少。尽管这些年时光流逝早已物是人非,但沉寂了多年的事一旦又被重提,还是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和好奇,无形中又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还是让人们有了传播的兴趣。
  不过,话说得准确点,已过不惑之年的念青不是出家当和尚,而是做了住寺居士。即便如此,念青也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看透了。在这红尘滚滚的人世间,他似乎是一个多余的人,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者人世对于他来说,早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他采取的态度是冷漠。从他毅然做出决定进九莲寺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冷了。
  数十年来,念青像一团浮萍,没有根扎进泥土,随波逐流,四处流浪。人们心里也清楚,念青为什么姓宋,大名叫念青。他这次进寺做居士,实属无奈之举。
  不过,不管世人对念青进九莲寺做居士七嘴八舌、说三道四,在念青看来,他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归宿。他顾及不了那么多,也不为人们的舆论活着,因为他没有结过婚更谈不上有儿有女,孤寡一人,无依无靠,不去九莲寺,天地之大,他能去哪里安身?听到这些流言,念青真想出寺去找说流言蜚语的人辩论一番,或者挥拳揍说是非的人一顿,然后,大喊一声:"当你张开臭嘴时,要多想想,换位思考不就变哑巴了。你换作是我,也许比我活得还窝囊!"尽管念青有如此结局做了居士,仍有人疑惑,说他既然走进佛门,何不出家当个和尚,做什么不伦不类的居士。说这风凉话的人,也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且不说念青早年因出外当民工挖路"放神仙土",被压伤腰杆和膀胱,失去了做一个男人的雄气,加之喜欢打鸟、捉狗、钓鱼且好酒好肉的念青能持清规戒律,不再杀生吗?为此,念青苦恼过。
  古人言,饥寒起盗心。多年来,念青散漫惯了,在宋家营名声不是很好,若偷鸡摸狗的事发生,那多半是念青所为。一个人要想改变自己多年形成的积习,谈何容易。
  念青选择做个居士,表面上在九莲寺礼佛,但仍可吃香的喝辣的,偶尔还可喝喝酒,也可少念经、少打坐,应当说是最强不过的了。
  说来说去,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念青是个私生子,或者说,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如果命运不是如此,他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故事,最终也不至于没奈何到九莲寺做了居士。
  念青生于知青大返城那年的夏天,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当时,她的生母是一个从上海到滇西远山县城郊的宋家营下乡插队名叫姚丽娜的女知青。一行三人在生产队的场房里成立了一个知青组。二男一女,就姚丽娜一个是女知青。姚丽娜下乡插队三年没事,却在第四个年头的一个深夜被生产队长宋必继奸污了。
  当时,姚丽娜没叫也没反抗,算是默认、顺从了。她想过,若声张出去,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是为了声誉还是为了其他什么,姚丽娜也说不清。总之,她抹抹脖子咽下了一口恶气。
  谁知,只一回便怀了孕。姚丽娜长那么大怎经历过怀孕生孩子的事,到了身子有些变形,这才发现怀了孕。姚丽娜找到了宋必继,说咋办?宋必继怕事情败露,吃官司,便悄悄将身怀有孕的姚丽娜藏到了已经多年没有和尚居住念经的九莲寺。
  那时的九莲寺少有人去,宋必继一藏便将姚丽娜藏了三个多月,直到将念青生了出来。随之,知青回城,姚丽娜只好找到宋必继一起商议将念青送了人,也好让他落个户口,将来堂堂正正做人。
  姚丽娜附在念青身上的没多少东西,只是一张自己的照片、一本姚丽娜签了名字和日期的《新华字典》。
  这户人家也住在宋家营,户主叫宋守仁,夫妻俩结婚三年也未生下一男半女。姚丽娜心想,此时若不抓住机会回上海,今后想回上海就难了。她原想将念青带回上海,可最终还是咬咬牙悄悄地一个人上路了。
  一个姑娘出来当知青几年却带个私生子回上海,这算什么,弄不好连户口也落不了,再说,自己还要谈恋爱、嫁人,拖个油瓶谁还会要。宋必继更是怕得要命。那时,这事可是一件通天的事,犯了天条不说,若事闹大了,宋必继必去吃两顿劳改饭不可。但是,宋必继在知青大返城的浪潮中,却侥幸逃过了一劫。
  后来,他不到50岁就死了。活在世上时,他曾私下里与念青相认过,也曾接济过念青,在念青受伤时,也曾出面为念青四下求医治病。念青受伤后,曾一度瘫痪,不能行走。后经九莲寺和尚的单方治疗,这才逐渐下地活动,最终能走来走去,跟正常人一样。
  当年,宋必继、姚丽娜将念青送人时,念青还没名字,便随宋守仁姓了宋,并有了念青之名,被家人视若宝贝。念青之名,很简单,望文生义,怀念知青。谁知,念青似乎就是一个引窝蛋,一连三年,宋守仁有了两男一女。
  从此,念青在宋守仁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常常受到不公平的遭遇,挨打受骂、挨饿吃苦是家常便饭,书也只读到三年级便辍学了,开始下地劳动。
  念青虽说只念了三年小学,但凭着生母姚丽娜留下来的字典认字,加之天生聪慧,硬是读了不少书、识了不少字,连大部头的小说也熟读了几本。念青16岁便出门打工,24岁受伤后,只好又回到宋家营。
  后来,半残的念青便被宋守仁撵出了家门,开始在社会上过着流浪的生活。白天,他东家一顿、西家一餐,晚上就到城隍庙里歇息。
  后来,县城里的一个大户看他无依无靠,出于怜悯之心,就将他收留做家庭杂务,也就五六年的光景,最终,念青就又成了本来的念青,过起了原来的生活。在大户人家干活,管住管饭,还有几百元的收入。事情不多,也就是做做劈柴锄草的小事。
  其次,念青是个废人,大户人家的男人用着放心,女人也认为他不会有威胁。念青也曾出远山县漂泊过,也多次被民政部门遣返回远山县。他要过钱、討过饭,甚至做过贼。他被人打过,也打过人,就差没吃过官司。
  一晃眼,不知不觉中残废后的念青就这样过了多年,直到这次到九莲寺做了居士。这九莲寺和尚不多,十来个,但寺却有些来历,建于明代,遭过兵火的焚毁,清代有过重修。院中杂植桂树、柏树,花木扶疏,环境幽静。大殿前有两株数百年的古柏分列两边,老态龙钟,高入云天,是九莲寺最有代表性的活文物,也是九莲寺历史悠久的象征。
  有关念青过去的事,说得似乎太多了,让故事又回到入九莲寺做了居士的念青身上吧。
  这天,进九莲寺半年多的念青在偏殿里清理香客留下来的香烛,文翠进寺上香来了。文翠虽与念青年龄相仿,却生得细皮嫩肉,颇有几分姿色,从外表上看,只有三十来岁的光景。而念青则生得五大三粗,身架像他的生父宋必继,脸庞则像他的生母姚丽娜。念青因遭际不凡,人未到50岁,背却有些驼了,头发花白,像个70岁的老头。
  此时,只见文翠手持香烛,边祷告边许愿、还愿。她见念青正忙着,便先去大雄宝殿里拜佛了。此时,念青提着一只小铁桶,正用小铲将燃着的蜡烛弄熄撬进桶里,因为香客太多,蜡烛在祭台上已挤不下,待上香的香客一走,就只好将蜡烛铲掉,以防失火。
  念青虽是一个居士,可他剃着光头,模样与和尚差不了多少。他的胸前有一串佛珠,那是住持和清送给他的,也算是他奉为至宝的护身符。大殿上的释迦牟尼大佛,金身闪亮。香火缥缈中,念青除了铲蜡烛之外,还将香客添不下灯盏的香油收好,放进器物里,准备到夜晚再添到长明的灯盏里去。
  文翠是念青年轻时的相好,也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伙伴。那年念青若没有残废,他俩也许就会结合,结为恩爱夫妻,生儿育女,念青的结局也许就不是做居士。念青致残失去性功能之前,念青与文翠有过肌肤之亲,睡过好几回觉,甚至去医院打过胎。但不幸的是,念青突然残废了,不行了。
  文翠的父母极力反对文翠嫁给残疾人念青,去受一辈子的苦和穷。于是,二人的恋情也就走到了头。不久,文翠嫁人了。可过了没几年,文翠死了丈夫,一直抚养女儿,孤身一人。
  念青也曾在文翠出嫁前与她睡过一夜,那东西怎么也硬不起来,也就什么也做不了。从那以后,念青就再也没有碰过女人。不碰女人,不证明不想女人,犹如太监一样,有时想得发疯、变态。念青虽有那东西,但从此只有一个功能,撒尿。可仅仅用于撒尿,也只是尿急、尿频,没有一次尿撒得痛快淋漓,有时还伴有隐隐的疼痛。为此,痛苦不堪、有苦难言的念青曾有过自己想了结自己的念头。敌敌畏、乐果、灭鼠强也买好了,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最后,连念头也不再有了。
  这多半得益于文翠的开导和劝说,包括到九莲寺做居士,也是文翠出的主意。文翠也想过,与念青重组一个家庭,可娘家的家族势力太大,不准她与念青有来往。也许这就是不可违拗的宿命。当年,念青生在九莲寺,如今认本归源,回到九莲寺,隐隐中,也算是命中注定的事。
  念青到了九莲寺,人有了精神寄托,这使得他稍稍感觉到了人世的温暖,也使得他有了生存下去的一线希望,并暗暗发誓,从头再来,重新做人。人一旦万念俱灰,能做的唯有寻死或遁入空门。
  念青身有残疾,无依无靠,到九莲寺做个居士,有一个安身之所、免费的饭吃、免费的床睡,念青知足了。其实,念青在寺内不是坐享其成、吃白食的人,他做些义工,行些善事,从没怨言。奔这一点,住持和清心知念青人本分,至少已经改了恶习不再是好吃懒做的人,便让他穿一套居士服,寺里有大小事,都让他参加,比如,开光、迎佛、做法事、禅房念经,都有念青的份。有时,和尚们念经,住持和清也让念青参与其中,有一席之地。
  当然,和尚们也知道,念青有一个相好的女人,常来九莲寺找他,给他送些吃的、穿的和用的,也知道念青没能力做那事,是个太监一样的废人。
  今天,文翠的到來,似乎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文翠来九莲寺,既可拜佛,又可见见念青,两全其美。不过,眼看快要到中秋节了,文翠这次到九莲寺还为念青带来月饼、青核桃、板栗、菱角等,让念青提前享受过节的温暖。
  过去,她迫于家庭压力,只好另嫁他人,但在她的心里,念青才是她的男人,才是她的初恋,才是她的牵挂。文翠每次来九莲寺,都要去念青的禅房里坐一坐,与念青叙叙旧,问寒问暖。今天也不例外,文翠烧香拜佛后,款款走进了念青的禅房。
  这是寺院最北的一间房子,不大,小小的木窗朝北而开,推开窗就可看清院子里的一切,包括进出九莲寺的香客。禅房里有一张木板床,有一张书桌,一条木凳,一盆兰草,一盒咖啡,几叠书整齐地放在桌上。除了几册经书和有关上海的书之外,多数是文学名著,有《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等书,甚至有《白鹿原》《穆斯林的葬礼》《红高粱家族》等当代文学名著。再就是书桌上那本姚丽娜签了姓名日期的《新华字典》。
  历尽岁月风雨的《新华字典》虽然有些破旧,但念青一直当宝贝带在身边。那是他的生母留给他的信物,什么都可以丢弃,这个信物将永久保存。姚丽娜名字下的日期是1975年元月,字迹仍然清晰可见。
  念青的禅房色彩单调,这与念青卑微的身世很协调。此时,炉子上铜壶里的水已经烧开许久了,一股热气从壶嘴噗噗噗地往外冒。文翠急忙将水灌到了竹壳的热水瓶里。这种竹壳的热水瓶在当今已经很少见到,但文翠却在九莲寺里看到了好几把,连住持和清的屋子里也有两把。这种竹壳热水瓶,文翠多年前曾经见人使用过,可这么多年了,她只在九莲寺见过,算得上稀罕之物了。
  不过一刻,念青便急匆匆回到了禅房。
  文翠说:"今天过得好吗?念青。"
  念青说:"勉勉强强,还算可以过。人有时得认命,何必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文翠说:"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对于你,在九莲寺,总比在外面好得多。"
  念青说:"说的也是。再怎么说,总算有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安身之所。"
  文翠想了想,又说:"我的银联卡上已有一万多块钱,等年底将圈里的那五头肥猪卖了,存足路费,我和你去上海找你亲生的母亲。人非草木,亲情难舍。她忍心丢下你在乡下受苦多年,到时候看我如何说她薄情寡义……"
  "上海那么大,去哪里找。"念青听文翠如此说,禁不住笑了,"再说,她若活在世上,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退一万步说,即使找到了她,可她能与我相认吗?时光毕竟过了四十多年,谁还认得谁。"
  文翠却一本正经地说:"七十多岁又怎么样?再怎么说,她总不会不认你这亲儿子吧。若她不相认,我们就去做个亲子鉴定,看她还认不认?在世上,你亲生爹死了多年,你就她这么一个亲人了。"
  念青陷入了沉思。确实,那年亲生父亲宋必继死后,自己还以亲子的身份披麻戴孝去守灵当孝子。在宋家营村人的心目中,念青就是宋必继的亲出,也当行孝子之礼。生父宋必继安葬后,这人间,念青除了文翠就再也没人疼爱和关心。念青也常常梦到似是而非的生母姚丽娜,可那模样绝对不是姚丽娜,梦了多少回就有多少个姚丽娜。其实,都是念青在大街上见到过而且多看了几眼的女人。
  念青多想有这么一天,自己的母亲突然站在自己的眼前,喊他一声:"我的儿,宋念青!"他也喊她一声:"我的妈,姚丽娜!"这仅仅只是念青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样的事是永远也不会发生了。到上海找亲生母亲,念青何曾没有想过,可那是镜中月、水中花的事,想也没用,最好不要想。念青查过资料,在上海叫姚丽娜的人有几千个,要把这几千个叫姚丽娜的人找完,得花多少时日,无异于大海捞针,到头来将是徒劳,白费心思,压抑多年的盼望是否如愿,只有天知道。
  念青和文翠没话找话又说了些,文翠起身走了。
  念青把文翠一直送出九莲寺,直到文翠走下寺门前的386级石台阶,消失在了小路上,这才转身返回九莲寺。每当此时,念青的眼前就会浮现文翠年轻时的身影和笑容。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乡村姑娘正向着他走来。他和她坐在宋家营村边的池塘边的小船上,正说着悄悄话。一轮明月朗朗,夜虫唧唧,乡村寂静的月夜,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辰。
  然而,天不遂人愿,两人未能结成连理,却各奔东西,在人生的路上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如今人到中年,虽然相交不断,但激情却早已不再。岁月无情,又奈其何。
  满腹心事的念青回到禅房,凝视着照片上的母亲姚丽娜和《新华字典》又发愣了一会,这才开始打坐念经。念青念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近几日住持和清特意让念青念的经。
  每天,念青必不可少地念,重要的章节,念青还能整段背诵下来。有时,念青也默写上几段,领会个中深刻的含义。念经念得久了,确实有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比如,念青不再想去干打鸟、捉狗、钓鱼的事。心里虽想,可不再行动,这事让念青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不杀生就行了大德,念青渐渐领悟了。这种变化,不仅得到住持和清的赞赏,就连文翠也感到有些吃惊。在她的潜意识里,进了九莲寺做居士的念青,的的确确变了。
  念青口中念念有词,正念经书,午餐的钟声响了。念青放下经书,向厨房走去。厨房的餐桌上满满围了一桌和尚,桌子正中有一大盆豆腐青菜汤,四周有几盘素菜外加一碟咸菜。和尚们手上一人端着一个盛满了米饭的大钵盂,吃得很香。照理说,念青是居士,本可吃荤,也可饮酒,但念青喜欢舒心畅气的清苦生活,因而也就断了肉食,吃起了斋饭。不过,念青在身边没有和尚时,也偷偷饮几口酒,解解馋。念青拿起了那只属于自己的大钵盂,盛了饭,在饭头上夹了几筷子素菜、咸菜,又打了一碗汤,便坐到桌子边吃起来。
  吃完午餐,念青在院子里挥着长扫帚扫落叶。这时,柏树上有几只斑鸠在叫,念青抬起头看了看,手突然有些痒起来。他真想拿起弹弓,将斑鸠打下来下酒。这是他从小就练成的拿手戏。只要弹弓一出手,百发百中。
  其次,念青煲得一手好狗肉,味香且鲜嫩。宋家营人想吃狗肉,定让念青打理,诸如将狗用绳子吊起,放血,热水褪毛,松毛燒烤,剁块砍碎,配料,下锅,全由念青一人操办。念青钓鱼也不赖,总是能钓到大的,钓到的鱼也总是比别人多。有时一天下来,钓个十多斤不成问题。
  可如今念青是个居士,杀生的事,他越干越少了,甚至发誓洗手不干了。念青心想:"人物一理,确实不该杀生。过去,造了那么多孽,杀了那么多动物,现在该是念经赎罪的时候了。"想到这里,念青干脆停下手里的活路,坐在花台边听那几只斑鸠快乐自由的鸣叫。他想在九莲寺寂静的院子里,完成一次心灵的洗礼。他要不失时机地让自己轻松自如地走过心理的盲区。
  其时,花台边有一群蚂蚁在搬家,念青一边听斑鸠叫,一边看蚂蚁搬家,心静了许多。如在过去,看到成群的蚂蚁,念青为了发泄心中的不快或不满,必定往蚁穴上撒泡热尿,然后,蹲在地上看那些惊慌失措、准备搬家的蚂蚁,如何一只接一只逃走。有时,念青孤身一人一待就是几个钟头。接着,尿又急了的念青,如法炮制,又找到一个蚁穴,又是一泡热尿,又看那疲于奔命的蚂蚁纷纷逃匿。如此这般,念青只到玩得累了,这才起身得意地狂笑而去。
  也就一刻来钟,顶多半个小时,虽然斑鸠还在鸣叫,念青却又开始扫起了落叶。他喜欢听"沙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一首诗,像一支歌。也许,在九莲寺,这就是念青最快乐、最舒心的时刻。秋风一过,落叶从枝头飘落而下,然后,又被风卷走,此时,念青就会有些伤感。他伤感生命如秋叶,也会有从枝头飘落的一天。
  中午阳光最炽热的时候,古柏上总要飞来成群的黄鹂。它们叽叽喳喳嬉戏着、追逐着,直到太阳落山,黄昏来临,也没有要飞走的迹象。或许它们就在九莲寺的古柏上过夜。
  当日头偏西时,念青扫完了九莲寺里里外外院落里的落叶。按惯例,厨房没有了油盐酱醋茶,他就得挑起担子下山进城去赶街买日用商品。平时,和尚们吃的菜,有的自种,有的是信徒送来,一般不上街买菜,也足够吃了。
  可日用品就一定得有人去买。过去,是寺里年纪最小的和尚去买,念青进了九莲寺之后,住持和清便让念青接管了小和尚的任务,下山去买日用商品。加之,明天是九莲寺一年一度的庙会,日用商品使用量大,更得要去买。这庙会据说已传承数百年,只一天,可够热闹的,说白了,其实就是九莲寺的节日。届时,三教九流、四方百姓都得来朝拜,香火熏天,你来我往,气象非凡。
  念青去买日用商品,最喜欢去买菜市场门口第一间商铺里的东西。不是东西便宜,而是貌美如仙的老板娘不仅热情还说一口温润可人的话语。念青喜欢看她窈窕的身材、漂亮的脸蛋、坚挺的奶子,喜欢嗅她身上的香水味。对于女人,无能为力的念青虽然无所作为,但他喜欢在心灵深处揣摩和臆想。
  为了拉住念青这个九莲寺的客户,老板娘也时不时挑逗念青几句骚话。因为她心里清楚,再怎么说,即使说出格了也没什么,念青不会给她造成任何伤害。念青是一个废人,根本做不了那事。念青买完了东西,便去饮吧里要了杯咖啡喝,消了消热气。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嗜好。他熟知上海有的人喜欢喝咖啡,也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自己没见过面的母亲姚丽娜在宋家营当知青那几年也喜欢喝咖啡,于是,他也就学着喝。一开始,咖啡有些难喝,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喝多了,也就习惯了。不仅好喝,而且喝上了瘾。
  在世俗的人们面前,念青努力想使自己更像个上海人,可他没钱包装自己,也就根本成不了什么上海人。不过,再怎么说,他也算得上半个有着上海血统的上海人。接着,念青又去茶叶店里买了价格不菲的30多斤普洱茶,这是寺里和尚最爱喝的品种。这茶叶店里的老板娘也生得不错,很性感,更会做生意,见自己的财神念青来了,便打着手势、翘着屁股、满脸堆笑迎上前来,与念青说上几句套近乎的话,便把一笔收入颇丰的生意做了。
  这次采购,念青足足花了3000多元,也让世人刮目相看了进九莲寺做居士后的念青的风貌。当念青心满意足地走在回九莲寺的小路上时,他甚至唱起了山歌小调。念青虽还在想大街上女人的风韵和风骚,可他想得更多的则是自己在九莲寺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生存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下山买日用商品的美差,不是九莲寺里的和尚人人都可以去做的。听说,过去,九莲寺小和尚下山去远山县城采购物品,有过出格的事,引得受害者家属聚众打到了九莲寺。后来,住持和清便不会轻易允许和尚下山进城,免得又生事端。因而,下山采购百货便成了和尚们梦寐以求的事。念青不是和尚是居士,又是本地人,住持和清当然首选念青下山,这当在情理之中。更重要的是,念青是个废人,让人放心。因而,念青也就有了隔三岔五下山进城散心的机会。
  念青回到九莲寺,太阳已经落山,已是吃晚饭的时辰。因明天是庙会,厨房为和尚们多加了几个菜。念青因辛苦,这顿饭他吃得很香。
  夜晚的九莲寺,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入夜后,和尚们集中在大殿里打坐、念经,正襟危坐的念青也在其中,这经一念便念到了子时。当念青回到禅房时,已是深夜了。天说变就变,乌云满天,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直泻而下。念青急忙脱去衣裳,倒头便睡,随之打起了鼾声。
  翌日,天放晴了。经过一夜雨洗的九莲寺显得格外清新。念青打开禅房门,便看到一只冷得瑟瑟发抖的黄鹂可怜兮兮地停歇在门边。黄鹂美丽可人,微黄淡绿的羽毛,娇小的身躯,十分可爱。看来,这只黄鹂不堪一夜风雨,淋湿了起飞的翅膀,几乎倒毙了。念青急忙跑上前去,蹲下身子,将黄鹂捧在手上。念青转身进屋拿出干毛巾为黄鹂揩擦羽毛上的水迹。
  念青去砍了几根竹子,用刀剖开,做了一个鸟笼。这也许是世界上最简易的鸟笼,但它却是念青用心中无限的爱意编织的。念青小心翼翼地将黄鹂放了进去,并且给它准备了一杯水和一杯鸟食,随手悬挂在阳光充裕的地方。黄鹂在温暖的阳光下逐渐恢复了元气,有了些许活力,美丽的羽毛有了光泽,眼睛也鲜活了许多。念青想起了杜甫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确实,这千年前就有了的黄鹂,多么可爱。
  就在这时,来赶庙会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了九莲寺。除了善男信女之外,也来了不少穿金戴银的阔女人。其中有几个念青认识,也亲眼见她们往功德簿上挂了善款。然后,又见她们到大殿虔诚地跪地祷告。有一个叫梁枫的女人,曾经是远山县某官员的老婆,也跪在释迦牟尼像前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她脖子上的金项链可做拴狗的链条,手上有金戒指、玉手镯,珠光宝气,招人眼球。
  "神气什么,这些贵重的东西,说不定是有人送的。这样的人来九莲寺,心中有鬼,绝对不会心诚。即便拜了佛,求神保佑,可这又有何用呢?"念青在心里想。
  前几天念青听文翠讲过,上个月这个女人的丈夫就被有关部门"双规"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念青见过他的老公来过九莲寺烧香,坐着一辆高档轿车,一副目空一切、横眉冷目、不可一世的派头。
  "这样的人犯事了,老天有眼,也是活该。这样贪腐的官员被抓了,妻子来九莲寺即使祷告一万遍,能减轻她丈夫犯下的罪过吗?九莲寺的神仙有灵,绝不会领情,说不定还会加重惩治的砝碼。这个女人在九莲寺还这么张狂,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忏悔之意吗?真是扯他妈的球蛋……"念青在心里骂开了。
  念青的心情一下子坏起来,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他想痛痛快快地呕吐一番。他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回禅房念念经,平息一下愤怒。突然,他听到了今早自己救护的那只黄鹂的鸣叫声。他停住脚步,站在了鸟笼前。刚才还是奄奄一息的黄鹂,活蹦乱跳地在鸟笼里鸣叫,那声音非常悦耳。念青慢慢地解开鸟笼的门闩,伸手捉住黄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黄鹂放在掌心,在心中默祷几句,双手向上一扬,将黄鹂抛向空中。黄鹂似乎知道感恩,悠悠地在念青的头顶盘旋了一圈,这才飞翔而去,消失在了蓝蓝的天空。
  念青舒心地笑了。念青的心情因为有了这只远飞的黄鹂,便一下子变得很爽。
  上午10点,庙会也渐渐达到了高潮。住持和清率领着众和尚在做法事。这种场合,九莲寺里只有念青才可自由走动。他一会招呼香客,一会儿去厨房里帮厨。今天的午餐十分丰富,有扣肉、酥肉、蒸肉、清蒸鱼,不过,那都是九莲寺里的厨艺师和请来的帮工用豆腐、洋芋、萝卜、南瓜、番茄加工的,仿真且神似,只有吃到嘴里,你才知道那全是假冒品。
  按惯例,这一天的午饭由九莲寺免费提供香客享用。到九莲寺敬香的人,在挂功德时,只要功德钱不少于一百元,一是得到一块长方形的红布,二是可以领到一张饭票。到时八人一桌,也可打包一份回家再吃。这一天,若算算进九莲寺朝佛的香客,少说也有几千人。当然,最终在九莲寺吃饭的,不过百多桌。大多数的香客一般不会在九莲寺用餐。
  午饭后,住持和清派遣念青下山进城一趟,太阳落山前回寺,去给没时间到九莲寺拜佛却捐了善款千元以上的人家送上一条红布、一个开过光的馒头,以示佛到家门。不多,加起来也不过20来户人家,念青背了个背篓装物品也就足够了。
  下山的路上,念青遇到了不少外乡来的香客。这些香客是由旅游团队带来的。他们除了领队的姑娘手持彩旗外,其他人都手持一面小旗。这不足为奇,九莲寺有数百年的历史,平时来敬香的外地香客,多得不可胜数。不过,今天适逢庙会,来的香客毕竟会比往常多一些。
  在众多的外来香客中,有一个70多岁的阔女人,被许多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一样。没错,其中还有几个应当是地方绅士。有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将阔女人围在中间,奉若神明。念青也觉奇怪,这阔女人去九莲寺干什么,敬香,礼佛,或者因为什么?念青觉得这个阔女人有些面熟,不知在哪里见过。既然面不生,说明她来过九莲寺,只不过没记住她,将她遗忘了。总之,阔女人非同一般,至少是个非常有钱或者有地位、身份的人。这些念头和疑问,在念青的脑际一闪就过去了。即使有想法,他也没停下脚步,他得赶时间去完成住持和清交办的差事,否则太阳落山时,他就回不了九莲寺。
  念青不负住持和清的嘱托,一家一户都亲临门上,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将红布和馒头亲手奉上,以示庄重。
  太阳快要落山时,念青刚刚攀上了通向九莲寺的小路。他又偶遇了那个下山的阔女人。只不过,这次相隔稍微有些远。阔女人正好在山脚下的公路边打开车门,钻进轿车。临上车前,念青看到阔女人回首望着半山腰的九莲寺,伫立片刻,身边的人似乎为她在抹脸上的泪水。念青有些不明白,来九莲寺的人多的是,还没见过如此动情的人。念青还没想明白,几辆轿车就开走了,留下一长溜烟尘,慢慢地消失在公路上。
  念青刚回到九莲寺,还来不及喘口气、喝口水、吃嘴饭,便被住持和清叫到了住持室问话。住持和清打量了念青片刻,说很像、很像,眉宇间更像,然后又对莫名其妙的念青说,真是可惜,就这样错过了。今天,谁知天意如此,真是阴差阳错,老衲派你去做善事,你的亲生母亲姚丽娜却来了。原来,想派人去找你,可你母亲不让人去寻你,也不让声张,说错过了就错过了,见了伤心,不见也好。什么是宿命,这就是冥冥中的宿命。
  念青聽住持和清如此说,有如五雷轰顶,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刚才他回到九莲寺时,和尚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时的不可理喻的情景。他急忙结结巴巴地问住持和清,我的母亲莫非就是那个有地方绅士陪同的70来岁的阔女人。住持和清抚了抚胡须,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你的母亲在九莲寺停留了一个时辰,盘亘唏嘘良久,说是此生和九莲寺有缘,将你生在九莲寺,如今你又在九莲寺做居士,不是巧合,而是缘分。你的母亲临走前给九莲寺捐了90万元的善款。这也是九莲寺有史以来个人捐善款之最。你母亲赶飞机去了,她说你不必寻她,后会有期。
  念青呆在原地,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住持和清又说,你母亲还到了你的禅房里,你去看看,她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些什么。
  念青连平时的礼节也忘了,急忙退出住持室,一路紧跑,直奔自己的禅房而去。
  在自己的禅房里,很显然,那张照片、那本字典已被动过。它们都被从桌子上移到了床上的枕头旁。念青看到了母亲姚丽娜留下的一封信和一本写有宋念青的名字的存折。念青打开存折一看,整整有50万元。颤抖着手的念青打开信,轻声读了起来:
  念青吾儿:
  时光如梭,岁月易逝,你我母子相见,时间跨度快五十年了。这么些年,时光改变了一切,我已从当年的知青变成了70多岁的人。你也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了知天命的男子。你虽因不慎,身患残疾,但你最终选择去了九莲寺,皈依佛门,很好。母亲我如今也是虔诚的佛教徒,常常吃斋念佛。当年母亲我随知青回城,忍心丢下了你,不是母亲心狠,而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无奈之举。母亲回到上海后,有了家庭,有了儿女。后来,不知是天意还是命运,继承了你爷爷在海外的一大笔遗产。从此,母亲步入了上流社会,办企业、做慈善,成了受人尊重、令人羡慕的名副其实的社会名流。母亲存在你名下的钱,是对数十年来没对你尽母爱的一点补偿。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将不会复制。旧地重来,感慨良多。
  最后,深深地道一声:对不起!今后,遇到什么难事,自己面对。原想到九莲寺见你一面,但天意让我们母子错过了晤面的机缘。也罢,不见也好,伤离别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好好活着,好好生活,这就是母亲的最大心愿。
  你的母亲:姚丽娜
  当然,姚丽娜还写下了日期、通信地址、电话号码。看完信,很少流泪的念青泪水夺眶而出,禁不住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文翠来了。文翠见念青泪流满面,问明了刚刚发生的事,便劝开了。说她今天去赶街回到宋家营,听说念青的亲生母亲姚丽娜到了阔别近五十年的故地,询问了念青的一切,捐给宋家营小学四十五万元钱,说是好好建盖一幢房子。然后,又去了九莲寺,说是与念青见一面。
  当文翠得知,阴差阳错,念青根本没与他的生母见面,便说:"念青,你也真是的。亲生母亲来了,数十年的相望、相守,不见一面,能心甘吗?走,追她去,今日不见,也许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念青和文翠急忙出了九莲寺,可哪里还有他母亲姚丽娜的影子。
  经山风一吹,念青这才想起住持和清说过母亲姚丽娜赶飞机去了,便颓然坐在九莲寺门前的石阶上,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老天爷,这是为什么?我与母亲相别数十年,难道连见一面老天爷也不给我!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一惊一乍的文翠控制不住情绪,也哭了。因为,飞机场就在离远山县城二十多公里的平坝里,此时恐怕念青的母亲乘坐的飞机早就起飞,无影无踪了。
  此时,晚霞正满天,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归鸟一群群从头顶飞过,在寻找歇宿的林子。
  和尚们围着念青在劝说,住持和清也说:"本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本该发生的事却还没有发生。随缘吧,阿弥陀佛。"
  此时的念青无话可说,只有悲凉冷冷地漫过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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