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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网上的飞虫


  上  篇
  都说"春打六九头",可早春二月的奥林匹亚,一点儿也看不出春的迹象来。太阳一星期、一星期地难得露一下脸。下了几天的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整座城市浸在烟雨迷蒙中,街上只见车流和房屋建筑,不见半个人影。偶有不下雨的时候,天晴着,太阳远远地俯视万物,整个世界忽然被刷上了一道金漆一样,瞬间明快敞亮起来。人会感觉天气也暖和了好多,但实际上,那是一种错觉。
  久居华盛顿州的人都知道,晴天比下雨天还要冷。很有点像这里的人际关系,表面的礼貌周到不见得就是真心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看到人家对你笑、待你诚恳热情,别自作多情,恨不能把自个儿的心掏给人家看。
  真要那样认为的话,那可就错了。就和太阳出来不代表气温升高一样的道理,一码归一码。和刚认识的人相处,尤其这样。礼貌归礼貌,关系归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这是刘缪盈多年来摸爬滚打得出的一条经验。
  刘缪盈走出会计系所在的三十四号教学楼的时候,一股冷雨劈面吹来,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随着一振,昏昏睡意也跑了,原本七零八落快散架的身体部件迅速自动组装起来。
  此刻,夜幕下,社区大学的校园异常安静。
  三十四号楼位于一个小山坡上。教学楼四周有松树、柏树,还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常绿树木。这栋楼总共有四个出口,南北两个主出口紧邻停车场。因为考虑到夜间校园的安全问题,学院关闭了北面的一个停车场,几乎所有学生都走向靠近南边停车场南出口。
  从南出口出来,左手边是一人高的低矮植物织成的围墙,右手边是一片池塘。在池塘和矮墙之间,矗立着一个深绿色的金属灯杆。池塘里有几株败落的残荷与高低不一的芦苇丛。路灯在塘面投下一道白亮的光,那光把阴影下黑色的水面斜分成了两部分,如画家在画布上精心构思后画出的一笔。微风吹过时,光影在水面轻轻晃动。
  昏暗的灯光下,残荷与杂草如同一笔笔墨色的线条,远远望去,像一幅枯意十足的水墨画。白天看上去毫无美感的枯叶与草茎,此时却成了那潭水中的精灵。在夜色的映衬下,使得这幅画有了一般丹青画手们画不出来的神韵与意境。
  每次经过这里时,刘缪盈都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她记得,每年三四月,是这个池塘最好看的时候。草地绿油油的,明亮亮的阳光当头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几只野鸭快活地在水里游来游去,年轻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走在一树树粉色的、纯白的玉兰花下。那景象让刘缪盈感到人生是那般美好,看着他们,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年轻、充满活力、心怀希望……的确,遥望青春的感觉很美。
  从教学楼到巴士站,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刘缪盈走得一点也不匆忙。她知道卡洛从家开到学校来接她,最少也要一刻钟,她可以用这点时间放空一下自己。
  水泥路又湿又滑,路灯光给周围的树木罩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让她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因为是夜间的课,时间并不严格按照学校规定的那样。本来十点一刻下课,因为是学期结束前最后一节复习课,九点半就结束了。加上学生又多是拖家带口的成人,老师课上到一半,教室里就空了一大片。
  刘缪盈是个好学生,每节课都要等到老师下课,才收拾东西走人。在国内的时候,她只念到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工作了,然后早早嫁人。
  走到公交站牌下的时候,通往市区的末班车摇摇晃晃开进了站。刘缪盈往后站了站,车门打开停了几分钟,然后"啪"一声合上,又晃晃悠悠地开走了。
  幾位同学陆陆续续从她身边经过,打过招呼之后,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停车场开车走了。转眼之间作鸟兽散,偌大的停车场一下显得空空荡荡。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几秒之后,彻底平息,四周恢复平静。好像刚才喧闹的人声只是出现在梦境里的某个碎片。
  平时,刘缪盈都是自己开车来学校上课的。今天有些例外,她的车放在车库不敢开了。想起白天的事,她还有点害怕。
  下午的时候,约了朋友去二手店Goodwill淘宝贝,她淘到了一对玉镯。一白一绿,看上去成色还不错。就在她高高兴兴准备打开车门的时候,朋友突然被蝎子蜇了一样惊叫起来:哎呀,妈呀!刘缪盈,你胆子可真大啊!这车你还敢开?
  刘缪盈被她吓了一跳,环视了一下车身,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问:怎么了?好好的呀,有什么不敢开的?
  你看这儿!朋友一手指着后车牌右上角的小贴纸,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你的车该缴年费了,你都过期一个月了,还开着到处招摇。幸亏没被警察抓住,一张罚单可要好几百呢!你卖熟食两天白干!还有可能给你把车拖走,驾照也不能用。
  这下刘缪盈被吓住了。本来计划去完Goodwill,还要去越南店买点白萝卜包包子的。越南店是这里唯一一家卖亚洲食品的杂货店,商品包装上有韩文有日文,也有中文。店面不大也不小,有六十多平方米,陈列着产自亚洲很多国家的食品。有韩国烤肉酱、越南辣酱、日式味噌,也有包括叉烧肉在内的中国酱料。有速食食品、各种半成品,还有鲜肉、海鲜,外带各式新鲜蔬菜。
  尤其最近几年,货物种类越来越多。有一次,刘缪盈居然在这里找到了老干妈辣酱,这让无辣不欢的她激动了好一阵。
  这家店里的白萝卜虽然比不上韩国店里的新鲜,但是也还不错。毕竟韩国店走高速还要半个多小时,越南店十来分钟就到了。牛肉白萝卜馅儿可是先生唯一喜欢的中餐,也是两人唯一可以吃到一起的中餐。
  但此时此刻,听了朋友的话,刘缪盈不敢轻举妄动。包子事小,警察事大,她只盼尽快平安无事把车开回家,白萝卜只能往后再说。
  一路上心都悬着,生怕被藏在路旁的警察突然拦下。好在上天保佑,终于一路无事,平安开了回去。把车停在车库后,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打开车门,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进到里屋。
  刚打开门,就听见一阵琴声从小房间传来。刘缪盈有些诧异,平时家里就只有她和卡洛两个人,儿子和女朋友住一起,压根儿想不起回来看她。就算偶尔回来一趟,也是闷在自己房间玩网络游戏,电子琴是从来都不碰的。琴是卡洛专用的。
  最近一段时间,卡洛迷上了电子琴。一向节俭的他居然花了八百元,从亚马逊订了一架山叶电子琴。坐在自己的旧电脑椅弹了几天,觉着不舒服,又特意配了个琴凳。那以后一有空就坐在那里弹,一弹就好几个小时。
  刘缪盈不懂音律,但是觉得卡洛弹出的每个音都硬邦邦的,就像鼓槌敲在鼓面上,没有一点点弹性,和美妙动听之类的词根本不沾边儿。加上那些曲子大都充满忧伤的气息,刘缪盈就更没有去了解的欲望了。
  卡洛的琴谱是从一家车库里花一元淘到的。付完款,刘缪盈才搞明白,原来是琴谱的主人过世了,她的儿孙们在处理她的遗物:锅碗瓢盆、床具、衣服鞋帽、各种装饰画、电子钟表、老钢琴、电风扇、电暖器、书籍、文具、打印机、CD、文件筐、崭新的布料、各式用剩的毛线团……想着这琴谱曾经被一位过世的老太太用过,再看着手里的琴谱,立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巴不得立马扔出去。
  碍于卡洛的面子,又不能扔,就以商量的语气和卡洛悄悄说:这个太旧了吧!你看纸张都成了黄色的。咱买新的吧!
  不,这本就很好,我喜欢。卡洛也很坚持。
  回到车上的时候,刘缪盈又说:这个老太太去世了,用她的东西会不吉利。
  卡洛有些不高兴,脸一拉,眼一白:So what?所以呢?我知道,她是去世了。但书是书,书没有去世。你的逻辑总是有问题。
  刘缪盈几乎条件反射一样,也不示弱:你才有问题。信不信由你,小心她的鬼魂回头来找你。
  中国人有句话叫"敬鬼神而远之",从小在奶奶神鬼故事喂养下长大的刘缪盈,虽不是深信不疑,但还是有所忌讳。在她的家乡,过世的人用过的衣物是要烧掉的。没烧的,也是儿女想留下做个念想。对于外人,则嫌晦气,基本上是没人愿意去碰的。白给尚且不要,更不用说花钱买了。
  现如今,卡洛不仅不介意它们的来处,还觉得刘缪盈的想法荒谬可笑。这让刘缪盈很受不了。刘缪盈有种强烈的感觉,感觉车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而卡洛正带了这个人回他和她的家。这种感觉让她如芒在背,所以,对于躺在车后座那些琴谱开始厌烦起来。
  卡洛一边扔出一个"bullshit",一边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老福特随即霸气地发出一声闷响,身子一振上了路。
  卡洛不擅厨艺,却非常擅长把鸡毛蒜皮的问题上升到逻辑高度。而刘缪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对她整个人的否定,那是她要命的痛穴。偏偏卡洛就这么缺心眼儿,每次都跟故意和她作对似的,生生按在她的痛穴上,痛得她龇牙咧嘴,泪往心里流。
  两人平心静气的时候,刘缪盈不止一次地解释过,并试图去说服卡洛改变。她说:一个人的逻辑有问题,其实就是对一个人的全部进行评价,和单件事情做不好是完全不同的。比如,我说"你这个事做错了",和"你总是犯错"表达的意思是完全不同的。前一句是说你在某件事上做错了,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你做的每件事都不对。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个人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做事能力不够。所以我们要就事论事,不扯那么多。你可以不同意我,但你不能否定我的全部,更不能老打击我。不然的话,我会被你激怒,我们就会吵架。你明白吗?
  卡洛一双蓝眼睛睁得老大,听得特别认真,但一到正经时候,又会上升到逻辑高度。而刘缪盈就像被下了药一样,立马脾性大变,转眼从小猫变成大刺猬,扎不痛卡洛,绝不收手。所以,争吵几乎就是他们生活的一大部分,比他們家洗碗机的使用频率高出好几倍。
  那天下着绵绵细雨,也许雨天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比平常的天气深刻?反正从那以后,刘缪盈去车库拍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去了就只看花盆。超市里普通花盆一个也得十二美元左右,折扣店的便宜点也要六七美元,还各式各样,从图案到款式几乎难以找到两个一模一样的,更别说成套的了。那样五颜六色的花盆摆在一起很难看。
  反正车库拍卖就是淘,有时也能淘到自己中意的花盆,两三美元一个,真的很划算。但有一点,淘到手的花盆,都被刘缪盈打发到了后院里。
  平时,卡洛弹琴的时候,刘缪盈从不去打搅。只是这个时间卡洛应该还在上班,他怎么会在家呢?早上她还给他做了三明治当午餐,看着他出门的。莫不是他真的又辞职了?这家修理厂干了不到三个月,卡洛就已经和她叨叨了好几回,说老板如何如何不好,他不想干了。刘缪盈每次都劝他不要太任性,再干一段试试看。毕竟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
  刘缪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卡洛身边,轻声说:对不起,打断你一下。我朋友说我的车年检过期了,你来看看,是真的吗?
  卡洛愣了一下,仿佛从梦中醒悟过来:过期?
  卡洛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个守法的好公民,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报税。一说和法律有关的事,绝对无条件服从,一点擦边球都不打。
  这次也是一点不敢怠慢,赶紧起身去看,果然过期。
  卡洛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懊恼地说:噢!对不起,我怎么给忘了?
  平时这些事情都是卡洛在打理,一来刘缪盈对自己的英文不自信,二来卡洛是修车的技工。在刘缪盈眼里,卡洛对车无所不知,所以,换机油、维修、年检、保险等凡是和车有关的事情,索性就都推给卡洛了。
  卡洛想上网缴费,折腾了半天也没弄成,说第二天亲自去车管所缴。没缴费,她的车就不能动。
  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刘缪盈忽然想起来卡洛今天早归。
  不干了。卡洛淡淡地说。
  刘缪盈心下一沉,想着接下来的几个月可得精打细算了。
  你不高兴我辞职?卡洛问。
  没有啊!刘缪盈有些纳闷。
  你昨晚碗都没洗,就去睡觉了。我去接水,洗碗池里堆得满满的盘子和碗,看着烦人。我最讨厌看见池子里堆满脏碗。你就不能洗了碗筷再去休息吗?
  昨晚我不舒服,想着先躺一会儿,然后再起来洗的。结果太困了……
  又在找借口!你有几次水池里没堆盘碗的?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看见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盘碗……
  不喜欢你自己洗呀!你干吗不洗!我又不是你的免费丫鬟。刘缪盈感觉自己就像被点了火的火箭筒,"砰"一下就冲上天了。
  两人结婚以来,洗碗、做饭的事,卡洛从来就没干过。吃的时候挑毛病,吃完饭,嘴一抹就走人。多少次望着卡洛走向电视机的背影,刘缪盈心里直翻腾。
  家务活不是你这个做妻子的应该做的吗?
  家是两个人的,你是丈夫,难道不应该分担吗?
  在你们中国,难道不是女人包揽所有的家务吗?
  谁跟你说的?大概在你爷爷那一辈是这样。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关心?丈夫关心妻子,妻子生病的时候,端茶倒水、做家务……想想你病了的时候,我怎么伺候你的?端水、端饭、拿药、测体温,把门轻轻带上,隔一会儿来看看你,让你安安心心地一睡睡一天!想想我不舒服的时候,你做了什么?突然开灯,满脸怒气朝我大声吆喝,怎么不去做饭、怎么不洗碗、怎么……
  问都不问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需不需要喝点水、吃点药,需不需要你做点什么。我是你妻子,需要你的关心,而不是指责和指使。你都这么老了,难道连这个也得要别人教吗?刘缪盈越说越委屈。
  我是人,不是钢铁侠,我其实也有不舒服的时候,也有生病的时候。单位都还有带薪的员工病假,我们结婚五年了,我连一次病假都没有。不是我没生病,是我扛着,累了病了,家务活儿一件不落下。我也想休息,也想有人能照顾我,哪怕只是从楼下给我往楼上端杯水。但是我指望不上你,你除了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什么都看不见。我,真的很伤心。
  话说完了,刘缪盈顿时感觉心里畅快了许多。她从来没有这么毫不留情地指责过卡洛。过去的几年间,不管有多少不如意,她都默默忍了下来。她指望着哪一天,卡洛自己会意识到,意识到她对这个家的付出。但是,她从来没等来那一天。今天,当卡洛又一次说出"我告诉过你"时,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她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了。
  屋子里静得吓人。
  也许卡洛会暴怒,甚至,会动手?想到"动手"两个字,刘缪盈的心颤了一下。若干年前的恐惧像电流一样,在她身体里穿过。
  出乎意料的,卡洛只是盯着刘缪盈的脸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然后转身走了。
  下  篇
  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在昏黄的路灯下。
  刘缪盈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绿色灯杆上的灯罩。白天的时候,玻璃灯罩的顶端经常落着一只乌鸦。奥林匹亚的乌鸦非常多,叫声也难听,刘缪盈顶不喜欢的就是这鸟了。
  多雨的天气,暗沉得就要压到头顶的云,加上这种时不时从头顶飞过的大鸟,让刘缪盈不由自主想起热播的电视剧《权利与游戏》,那没有丝毫颜色的冰冷压抑的北方,和诡异的几乎贯穿全剧的乌鸦。
  俗话说,桥归桥、路归路,刘缪盈喜不喜欢乌鸦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灯罩顶上的黑乌鸦,几乎就成了刘缪盈记忆里对于这座楼的标志了。她上社区大学三年多,这景象陪了她三年多。有时候,和人谈起求学的事情时,脑海里竟然出现了这幅灯罩乌鸦图。
  很多事一旦成为记忆,无论好坏,都已经和自己的血肉长到了一起。刻意去忘记,轻则皮痒肉麻,重则如剥皮抽筋。所以,刘缪盈从来不会去主动删除记忆,水满则溢,事情记多了,大概也会自己溢出去。
  这个时候乌鸦当然回巢了,但是刘缪盈还是忍不住朝顶上望了一下。顶端果然空空的,这让刘缪盈的心里也跟着有一点点空,还有一点点想念。尽管那种飘忽的、似有若无的感觉转瞬即逝,刘缪盈的眼神还是迷离了好一会儿。
  睡意蒙眬的路灯仿佛舞台上的聚光灯,把所有的光打在刘缪盈身上,执拗地把她从黑乎乎的夜色中剪出来。
  黝黑的夜空,许是四周太过安静,呱呱的一阵蛙鸣从池塘里传来。长一声、短一声,练声似的,吸引得刘缪盈转过头,望向那片低洼处的水塘。
  水面上,一处隐约可见的亮斑,正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蛙声似乎突然间密集起来,听上去是从另一个相反的方向传过来的。刘缪盈转头看了看,只看见一片黑乎乎的树木。至于树木后面有没有水塘,她不得而知。两边的蛙们在静夜里互相问候致意,呱……呱……呱呱……
  茫茫的春夜,心情茫然地聽着此起彼伏的蛙声,她忽然羡慕起青蛙们的清闲来。它们还能在夜晚唱歌,而她每天陀螺一样上班下班、下班上班,供房贷、付账单,每月还是紧巴巴的,没有余钱。贵衣服不敢买,饭馆不敢下,坐飞机、住酒店的旅游想都不敢想。上点档次的化妆品和真金、白银的首饰,更是一件都没有。
  这些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上天发给每个人的牌就是不一样。有的运气好,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动弹都有花不完的钱;有的人点儿背,一辈子磕磕绊绊也是有的。那是比不得的。所谓人比人,气死人,人是不能跟自己较劲儿的。
  话又说回来,要想赢牌,除去牌好、牌坏之外,还要看牌技。牌技不好的,好牌也能打输;牌技好的,烂牌也能有打好的可能,就看你怎么打了。活着也一样,要会生活,凡事看开些。
  朋友们都说刘缪盈心大,刘缪盈听了,也不反驳。心里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真那么豁达的。有时候,看着别人鲜亮的生活,刘缪盈的心头也会冒出怨恨来,凭什么她就要一直这么清苦?但这些话,如何说得出口?
  朋友们在微信圈里秀美食、秀旅游,她却连个说话聊天的时间都没有。偶有一点空余时间,就想着去补觉。四十六岁的人,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不老。只是没有了激情、没有了偏激,剩下的就是平静了,平静得如同一潭水。
  还不是清水,而是像老家下雨天后水坑里的积水。静,但不透明。丢一粒石子进去,溅一串水花起来,小小的几圈涟漪之后,迅速恢复到原先的无纹无波,就好像投下的那石子被水下的某种怪兽吞噬了。
  在刘缪盈看来,这看不到底的浑水就如无常的人生。平静的水面下,什么东西都有,草屑、树棍儿、柴草、鸟毛、破布条、旧鞋子,还有鸡鸭猪狗羊牛马等各种动物的排泄物……
  都说四十不惑,可刘缪盈的疑惑与困惑近来越来越多,不确定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以前她能轻易地说这个对、那个不对,但是现在她觉得怎么都对,怎么做都行。她似乎失去了判断事物的标准。
  在以前,她觉得人生就是一条别人为她画好的射线,她只能沿着箭头的方向,勇往直前一路奔跑。可跑着跑着,那条浅如草灰的线不知什么原因,竟突然间消失了。她仿佛被撂在了浓雾弥漫的丛林之中,要想出去,她就必须自己找到一条路。
  可难就难在这个"找"字上。因为从一个点可以画出无数条射线来,可以引出无数条路来。人生的悲哀之一是,有选择权的时候却已丧失了选择的能力。
  就如此刻的刘缪盈,究竟哪一个方向、哪一条路,才是自己应该走的?她不知道也无法确定。只觉得前路渺渺茫茫,就如同她此刻站在站牌下望向远方,影影绰绰的树影和远处的山连在一起,连成黑乎乎一片。她的确是看到了树木与天空,还有路灯,但是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她看到的都不真切、不确定,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人生的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看清了,明白了,又什么也没看清,没明白。就像她当初看清了前夫的为人,其实她什么也没看清。
  她不想自己的后半生一直在超市卖熟食,就到了社区大学修课。听人家说会计好找工作,在ESL班学了几个月,就直接读会计了。上班,上课,忙得不亦乐乎。她谁也不要靠,她要靠自己。至于毕业以后,能不能够找到可心的工作,她不愿去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情人节的时候,卡洛要给她买礼物,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没钱给她买礼物。现在经济情况好了,要去正经的大商场,像梅西那样的商场,给她买个小钻戒。被她谢绝了,她说婚已经结了,钻戒买不买不重要,她想戴戒指的话要自己买。虽然挣得不多,但她有能力给自己买。
  她知道他一直觉得,她嫁给他是另有所图。其实,想起来都好笑,除了一个公民身份,他有什么让人可图的?像他这样的公民,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她认识他的时候,挣得比他还多。他除了没房子、没存款,还欠了一屁股信用卡债,工作还相当不稳定。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对自己永远有着惊人的自信。总以为自己是LV的全球限量版,别人则是沃尔玛清仓区的特价品。为了证明自己,结婚这么多年,刘缪盈愣是没让卡洛买过一次礼物。
  隔天,刘缪盈去折扣店给自己买了个礼物。一枚戒指,二十五美元。戴在手上,怎么看都觉着好看。要说贵一点的,她咬咬牙也买得起,关键是她不想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儿子大了,要成家,用钱的地方多。卡洛说辞职就辞职,一坐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她不能不想得周全一点。
  儿子的事情也让她头大。因为儿子以前一直和前夫生活,申请过来以后,和刘缪盈矛盾不少。二十岁的孩子不去上学,工作成天换,没钱就来和她要。说谁叫她那么多年扔下他没管,要不他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该是她补偿他的时候了。
  儿子的话句句宛如尖锐的刀锋,划过她滴血的心。她的苦,又有谁看得见?儿子还有妈妈可以抱怨,她呢?当初因前夫嗜赌,又有家暴恶习,她才离婚。结果她妈妈嫌弃她丢人,连门都不让她进,要和她断绝关系。单位不景气开不出工资,她自己找了份给人卖衣服的活,但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租房。
  在家乡小城,离婚是件丢人的事。离异后的她没少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那时候,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般无奈之下,她走进了海外务工介绍所。在他们的运作下,她来到了美国,找到了工作。再然后,嫁给了卡洛。
  弟弟来信,让她买部苹果手机寄回去,说女朋友指明要的:你有个在美国的姐姐,还买不起个苹果?
  弟弟已经三十大几,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尽管脾气有点刁钻,但是总比没有的强。就在前天,她看到了弟弟女朋友在朋友圈发的旅游照,照片上的她正坐在去往韩国的邮轮上。
  妹妹要送十四岁的独生女儿来美国读私立高中,希望住在她家,让她帮着照应。学校没有午餐,学生每天要自己带饭。光这点,就让刘缪盈犹豫不决。她知道带饭的事要很长时间由她来做,答应的话,感觉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责任重大,其实就是又养了一个孩子。你啥事都得操心,加上刘缪盈又是操心的命。
  周围的朋友听说后,无比同情地看着她:你可要想好了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来了你就退不回去了……
  母亲说:你牺牲点,多付出点儿,孩子将来会报答你。
  父亲说:不就是添一双筷子、加一只碗的事吗?
  弟弟说:你俩之间的事,我不管。
  刘缪盈听了,只是笑,是苦笑。心里想哭,眼里没泪。他们谁都没有站在她的角度去为她想一想,一把年纪上班、上学,还有儿子和老公要照顾。可父母他们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有没有难处,比方卡洛愿不愿意,比方她对自己生活的计划与安排。都没有。似乎,这件事她就不该也不能拒绝,所以就直接跳过询问的环节。
  实际上,刘缪盈尽管心里揣了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嘴上也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对她来说,说个"不"字比割她的肉还要疼。对于自己的亲人,她是永远也说不出来"不"字的。
  她觉得,一旦她说出拒绝的话,就会伤了人,就会在对方心里留下永难弥合的裂痕。这对她来说,简直无异于犯罪。为了没有犯罪感,她宁愿违背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意愿,咬牙承担起一切。
  只是一年年下来,这担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为这个,她不止一次骂过自己窝囊、虚伪,也不止一次哭过。但是,骂归骂,哭归哭,她还是改不了脾性。脾性虽改不了,但别人待她怎样,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次次被人輕视甚至无视,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心寒了,心里的那点火头越来越暗。
  有时候,刘缪盈觉得自己就像黏在蛛网上的飞虫。网住她的,是一张叫亲情的网。出国或者不出,她都是这网上的虫。
  小时候,过年过节,一大家子人围在圆桌边上,边吃边聊。若干年后,这团圆的场景就成了一张贴在刘缪盈心上的照片。只是这照片谁也看不见,只有刘缪盈自己感受得到。
  谁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了一张圆桌和一把把空空的椅子,冷冷清清地呈现在那里。这感觉很奇妙,明明大家都在,彼此之间也还有走动,可是在刘缪盈心底的团圆照里,就是找不到他们的影子。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座位,就那么长年累月地空着。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日子成了她一个人的日子,细细长长的,冷清清、孤零零……
  就在刘缪盈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光柱从树林里射过来。她顺着光看过去,在双向车道上看到了自家的福特车。
  卡洛把车滑到刘缪盈身边才停下来。刘缪盈打开车门,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又一言不发地系好安全带。
  卡洛也不说话。
  车里很安静。
  刘缪盈望着窗外闪过明明暗暗的景物,夜里看上去,和白天很不一样,和她自己开车时看到的也很不一样。
  咖啡。卡洛忽然说。
  什么?刘缪盈问。
  咖啡。卡洛又说,努了一下嘴,示意刘缪盈。
  刘缪盈拿眼往杯架瞅过去,就看到了一个咖啡杯。
  拿出来。卡洛说。
  刘缪盈拿起咖啡杯,杯子还有些烫,递向卡洛:给你。
  平时,刘缪盈坐在副驾驶座位时的主要工作,除了看GPS,就是给卡洛递咖啡。
  不,给你的,我喝过了。
  刘缪盈愣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小口,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寒夜里的热咖啡很香。
  责任编辑/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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