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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胎


  一
  如果不是腊八节,我不会与一个陌生女人同床。凡事就是这样,因果之间八竿子打不着,回头想来,却难脱干系。   坝上有句俗语,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个腊八尤其冷,我不出宿舍也知道冷。早十点,拉开古铜色窗帘,阴暗的屋子变得扎眼,书桌上,银色保温杯亮成一盏不合时宜的灯。日头偏在东南,一对日晕左右对称,如同两把寒光凛凛的杀猪刀,望一眼,眼球酸胀,脊梁骨起一层鸡皮疙瘩。   宣城的楼房不高,七高八低的屋顶披着白霜,一派古装片里皇帝驾崩的场景。街道上少有行人,偶有三两个,裹得像木乃伊,犁地般弓着腰前行。车都慢,一水的怠速,像憔悴的瓷器,互相躲避。运动着的物体,都成为胶着状态,整座城患了关节炎,靠太极拳般的节奏活动筋骨。   是女儿吵醒了我,否則我会睡到午后,每到周末上午,我就是这样度过的。这孩子喜欢掐着钟点打电话,一开口,就告诉我今天是腊八节,妈妈做了一大锅腊八粥,里面放着红枣、桃仁、葡萄干,还有莲子呢。莲子对坝上人而言,是个稀罕物,女儿的口气里带着兴奋,声调脆生生的。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她始终在描绘腊八粥如何好吃,却没有明确邀请我吃一碗。过了这个年,她就十二虚岁了,孩子一到这个年龄,就鬼得像个大人。   挂掉电话,我糨糊一样的大脑完全清醒,有了想看一下外面世界的冲动。窗外,被冻成黏稠状的世界,让我感到抑郁,却闪着一片诱人的白光。我胡乱卷了一下被子,穿好羽绒服,找出那条银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这条围巾又宽又长,无论如何缠绕,都会遮住下巴,盖住小腹。   十几年前,苏染只用了一晚上时间,就织成了这条围巾。那时女儿顶顶,撑起了她的肚子,让她坐立不安,也让她心满意足。那晚我不在家,婚后第一次在外过夜。苏染守在家里的座机前等电话,一边等一边织毛活,一晚上电话没响,天亮后,一团毛线变成了围巾。   那时我在沽水县百货公司上班,经常下乡送货,去的地方无非沽水县境内,最远也就是沽水与内蒙古交界,正常情况下当天返回。可那天,卡车翻越五道沟的坡梁时熄了火。这道坡很陡,车上的货也重,挂着前进挡也倒着往后滑。   司机魏胖子急忙拉手刹。坐在副驾驶的我听到咯嘣一声,我以为手刹断了,原来是座椅的皮套裂开了。一辆车就那样在正午时分悬在五道沟的半坡,挂着前进挡,拉着手刹,四个轱辘用石块打上眼,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壁虎。   魏胖子打开车盖,鼓捣出一头汗,坐进车里打火,排气管喘了几声,又消停了。我站在坡上瞭望,希望能过来一辆车牵引一下,眼见着日头逐渐变红,从另一道坡梁上下去了。魏胖子指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说,小韩,翻过那个坡就是五道沟,去找辆拖拉机过来。   我顺着他指点的方向走,走到星星发亮时,朦胧中看到村庄,有十几户人家。我气喘吁吁敲开一家,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实实在在的样子。他告诉我,村里拖拉机没有,耕牛行不行?我摇摇头,问哪有拖拉机。他指了指西面,让我去乡里。   到乡里时,已是满天星斗。我把供销社主任叫醒时,他揉着眼屎不解地说,小韩,你们这货也送得太离谱了吧?鸡都快叫了。   第二天一早,推开家门,苏染和衣从床上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先是从头到脚打量我,然后就开始盘问,我每说一个细节,她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和苏染在一个单位上班,恋爱三年,朝夕相处,她心里怎么想,我一清二楚。见我毫发无损地回来,她不再担忧意外事件,便产生了另外的想法。   她说,你说你到了乡里,为啥不用供销社的电话打给我?   我说,到乡里都半夜了,有必要再进供销社?万一丢了货算谁的?   她说,韩灯,你好几个月都忍过来了,就差这几天就忍不了?   我说,你要不信,去问魏胖子。   她说,魏胖子是啥样人我门清,村村都有丈母娘,整天跟着他还能学好?   她越说越来气,要撕掉那条围巾。这时,我才发现,她整晚都在为我做手工。   从那之后,我以照顾产妇为由,不再下乡送货。与苏染厮守到顶顶三岁那年,百货公司改制,夫妻双双下岗。   一个有头脸的亲戚,给我找了份工作,我离开沽水,来到坝下的宣城,进了区里的一家文化站写材料。我文化不高,接这个活时有点胆怯。亲戚鼓励我说,不用怕,天下文章一大抄嘛。   后来逐渐入道,觉得耍笔杆子也不过如此。我很在意这份工作,勤勤恳恳地干,竟然混了个合同。   那时手机已开始普及,但价格挺贵,我买了一部爱立信,翻盖的那种,旧的。每次和苏染通话都在半小时以上,每个月仅话费,就要花掉不少工资。剩余的钱,还要用来跑路,每个周末我都回家一次。顶顶念书后,我的工资也涨了不少,平时写点史志什么的,有了外快。我买了一辆二手车,柴油捷达。这样,我可以周五晚上回沽水,周一打早返宣城。   这个冬天我很少出屋,围巾放在皮箱里,有一股霉味。我怀疑再过一个冬天,这条围巾就会像古墓里取出的布料,成为一堆碎片。下楼的时候,我一直在分辨,霉味是真实存在,还是我的心理作用。单位院子里的一层薄霜,已被门卫李大爷清扫干净,我的高腰靴子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车棚时,看到了那辆沉睡中的捷达,一年中,我几乎没看过它一眼。车身变成了土褐色,黑色的漆面覆盖着黄尘。好在是冬季机油,去年年前换的,这增添了把它唤醒的信心。车门已被冻住,用力一拉,门缝里的冰碴和尘土四溅,像盗墓贼撬开了棺椁。钥匙插进点火孔,拧了几次,听到几声不情愿的哼哼,这个懒惰的家伙,打定主意要冬眠。李大爷披着黄军大衣,夹着一把木料走过来,这下我放心了。李大爷不仅有眼色,大事小情也总有办法解决,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能人。他把木料放到车下点燃,烤得车底板出了汗。我一拧钥匙,车身剧烈抖动了几下,抖起一层灰,排气管子喷出一股黑烟,像在泄愤。   宣城到沽水的路年年修,今年又拓宽不少,路面的薄霜已被轧开,老爷车走得还算顺当。一路向北,地势逐渐走高,日头偏西时,落差猛然增大,四个轮子在盘山路上爬坡。坝上与坝下隔着一道山岭,这是内蒙古高原与华北平原两大板块挤压出来的褶皱。腊八这天,山脊上的皑皑白雪分外耀眼,与明晃晃的日珥交相辉映。快要与世隔绝的我,置身这里,像一只放进开水里的蚕蛹,在艰难地脱茧。我想到了契诃夫笔下的别里科夫,如果不是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我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套中人。   上了坝,地势开阔起来,肠子一样的路呈灰色,四周一片银白。路边偶有村庄,寂静无声,滑过之后,下一个不定在哪。机械木讷地握着方向盘,一直走,一直走,远远看见又一座村庄。近了时,路边站着个女人,在向我招手,红棉袄像一团火。车像只蛾子般停在她面前,我看清她的脸也是红的,那是久违的坝上红。要搭车?我摇下车窗问。女人摇摇手,又指了指我的车头下方。这时我才意识到,从上坝之后,车头一直左偏。我下了车,一眼就看见左前轮,瘪成了半圆形。   二
  女人身后不远,是一排房,砖瓦到顶,面朝公路的前脸贴着瓷砖。瓷砖应是白色,风吹日晒已经变黄,脏兮兮的。在半坝店这个小村里,这三间房虽然陈旧,却格外亮眼。房前码着许多旧轮胎,有些已经皲裂变形,黑乎乎一堆。一塊木牌靠在那里,穿根铁丝,绑在轮胎堆上。木牌上手书四个大字,充气补胎。字体七勾八咧,红漆书写,天长日久暴露在外,颜色发黑发暗,远远看去像溅了猪血。房前是一块空地,足以停下两辆皮卡,女人就站在空地与公路的交界处。她在空地上指定了一个地方,让我把车开过去。   车停在木牌前,女人蹲在地上,用手摩挲着钢圈,查看是否变形,动作夸张。她说,你这人可真够喇虎的,轮子都成这样了还往前开,亏了我老远听着声音不对,咯嘣咯嘣的,要不准出事儿。我沉默不语,看着女人结实的后背,红棉袄上的黑色印花与油斑混合,难分伯仲,下摆与裤腰之间,撑开一道缝隙,露出白花花一条肉。   钢圈没事,轮胎阉了,没法补。女人直起腰,用左手搓着右手手指说。她的手指短粗,裂纹里嵌着油泥,看样子是老糙,不易洗掉。我刚要搭话,她对我眨了眨眼说,先进屋。她睫毛挺长,眨眼的时候带着三分挑逗,有一丝女人味。我像一条忘掉饥饿的狗,嗅到了骨头的香气。   外屋是掏空的两间房,没生火,又冷又阴。满是油污的地上胡乱扔着千斤顶、撬杠、扳手等工具,靠墙有一台拆卸轮胎的机器,另一面墙靠着长条沙发,海绵皲裂,露出弹簧。女人掀开直挺挺发硬的棉门帘,把我让进里屋,热气瞬间激活了皮肉。里屋不大,明显干净了许多,居家过日子的场景。当地盘着四四方方的泥炉,炉身刷着大白,铁质的炉盘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把大铁壶,呼呼冒热气。最舒适的位置是双人床,大花床单浆洗得发白。女人让我坐下,拎起铁壶倒了杯水。我双手捧住水杯,十指有了暖意,并顺着经脉向全身流淌。   女人把我安顿好,切入正题,说这个型号的轮胎没现货,需要从县城调一条过来。她说话的口气和蔼亲切,始终没谈价格,像是和自家人商量事情,嗅不出半点生意人的铜臭味。我感觉不是要付钱买服务,而是在接受帮助。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换胎,我点头允诺。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打电话要货。然而这件事却存在疑点,柜子上分明放着一部手机,她却要用我的。我把手机递给她时,她没有接,示意我自己打过去。然后,她告诉了我一个座机号码。我拨了号,把手机放到耳边,歌曲声响起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一直唱到那句日落西山沟,也没人接。女人两手攥着衣角,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嘴唇在微微抽搐,神情竟然有些紧张。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屋里很安静,女人应该也听到了这句语音提示,但她还是睁大眼睛问,是没接,还是挂了?过了五分钟,女人又让我拨号,我再次拨通,歌曲响过后还是那句提示。女人的眼神灰暗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神采。我猜测,那个不接电话的人该是她丈夫,女人也猜到了我的猜测。她说,我男人估计是喝大了,不靠他了,我直接给你联系货吧。说完,她用自己手机拨通另一个号,很快定好一条轮胎。   我坐在床上等轮胎。女人忙乎着做下午饭,用一个瓷盆和了面,一点点捏在手里,搓成一笼细细的莜面鱼子。搓好鱼子又去弄配菜,土豆切成粗条,陶缸里捞出酸菜剁碎。配菜放到小瓷盆里,浮到锅底的水中,坐上笼屉。铁皮壶从炉盘上拿下来,放上蒸锅,工夫不大,锅底的瓷盆被煮得叮当直响,屋里白乎乎起了一层蒸汽,窗玻璃涂成了乳白色,伸出指头就能画图。窗台上摆着几小盆花,多数没开,叫不出花名。日光暗淡下来,叶片和花骨朵没了亮色,融在暮色里,如笼着轻纱的梦。   苏染也养花,龙骨、仙人球之类的,几天不用浇水。顶顶问那些花为啥没有叶子。苏染告诉她,这些花本来都长在干旱少雨的地方,为了节省水分,只能把叶子缩小,那些刺就是叶子。苏染上高中时,唯独喜爱生物课,回回考试都九十分以上。我在宣城的工作稳定后,苏染来过几次,夸赞宣城的气候好、医疗好、商场好,赖在宿舍不走,也养了花,一盆虎皮令箭。   可宿舍毕竟不是家,小住三五天后,只能不情愿地回沽水。之后,苏染拼命打零工挣钱,想在宣城买房。她什么挣钱干什么,经常跳槽,沽水县用人的地方几乎干了个遍。最后她发现,秋天到冷库包菜最挣钱,一天下来,有一两百收入。可这个活儿季节性强,干了一季后,需要另谋高就。沽水县最初的足疗店,都是外地人开的,服务员也是外地女郎。苏染成了这个行当第一个本地服务女郎,推拿按摩、刮痧拔罐越来越娴熟。认识和不认识她的沽水人,都喜欢找她服务,其中不乏酒徒、混混和变态狂。我知道苏染干了这行后,就不再给宿舍窗台下那盆虎皮令箭浇水。这花由于无法新陈代谢,叶绿素在慢慢消耗,坚挺的叶片蔫巴了,越来越黄。这种衰弱十分缓慢,就像一个患了慢性病的人,今天看来和昨天没多大不同,但终究逃不过厄运。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施虐,给我带来少许快感。   女人把土豆酸菜汤和一笼莜面摆在折叠桌上,我胃里开始打鼓。我瞟了一眼餐桌,摆着两只大碗和两双筷子,另外还有一碟辣酱和两头大蒜。仅凭餐具还无法判断我能否吃一顿久违了的家乡饭,其中的一双筷子是否属于她丈夫也未可知。顾虑很快打消,女人劝饭的架势自然而实在,我半推半就坐过去。拿起属于我的筷子时,女人剥了一瓣蒜放到我的碗边说,本来今天该吃腊八粥,没工夫去县里买米,凑合吃点莜面吧。我点着头说,这个好,我一年没吃了。   我不紧不慢地吃了半笼莜面和两碗半土豆酸菜汤,强装文雅的吃相,掩饰不了一天没吃东西的落魄样。女人该盘问我些什么才对,比如,我从哪来,到哪去。可她几乎没有问话,只谈与所有人有关的事情,比如,天气,比如,路况,仿佛一起进餐的,是她熟悉的人。这种剔除了陌生的感觉很好,可以让我放心大胆地吃饭。   女人刷了锅之后,夜幕降临,炉火格外红,火影在墙壁上跳动,像草丛里若隐若现的生灵。女人打电话催了两次,轮胎迟迟没有送来。晚九点来了电话,说这个型号的轮胎只剩一条,检查时发现裂纹。女人气愤地质问,你们指啥吃呢?早干啥呢?对方啰里啰唆说了一堆道歉的话,口气里能听出酒味,然后告知,已经定了一条,明早直接由班车从宣城捎到半坝店。   三
  天黑透之后,寒冷又加了把劲。从红梅补胎店到王老大旅店,不足二百米,耳朵就被冻脆了。皮鞋硬邦邦变成一对鼓槌,敲在土路上,节奏急促,声音清脆。下半扇面皮在围巾里裹得严严实实,寒气还是钻进来,刺得鼻孔发疼,像箭矢穿透铠甲。   经过几处院落,窗户映出艰涩的灯光,暖色并未化开冷冰冰的墙壁,在院子里凝固成了一团团浓稠的橘红。听红梅说,这半坝店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副食店、旅店、修车店都有。头几年生意红火时,还开过洗浴按摩店。宣城通往内蒙古新修了高速后,大部分车不走半坝店了,多数店铺关了门,旅店也只剩下王老大一家。   王老大旅店没开灯,门上落了锁,烟囱口白乎乎的,像是一层霜。原路返回,敲开补胎店的门。红梅并不惊讶,王老大旅店的生意不景气,三天两头关门,年根时为了省煤,几乎不开,定是去县城他儿子家了。   我在里屋的炉火边搓着手,刘海和眉毛上的白霜很快化开,滴滴答答向下淌水,流到眼角的像是泪。我说,看来只能截辆车走了。红梅用铁钩挑开炉盖,倒入半簸箕碎炭,眼睛瞅着炉火说,都这么晚了,哪有车啊。我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做出一副思考如何过夜的表情。这的确是一道难题,我想让红梅给出答案。   红梅早已成竹在胸,她说,大哥,只能委屈你在沙发上将就一夜,冷是冷点,总比外面强。我點点头说,那太谢谢了。红梅从双人床上抽出一套被褥说,这是我男人的铺盖,别嫌弃。我盯着铺盖问,他不回来了?红梅答,回来再说。说完抱着铺盖来到外屋,整整齐齐铺到了破旧的沙发上。   厚厚的门帘,将里屋和外屋割断,长着羽毛的柔软热气,再也飞不进我的身体。僵硬的四壁和地面上,爬出一堆阴冷的虫子,用尖利的触角,刺穿了我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我和衣钻进被子里,连续打了好几个冷战,浑身像浇了一盆凉水。橡胶和油污味道,在鼻孔中恣意通行,让我意识到知觉还未完全失去。一刻钟后,体温渗透进棉絮,暂时形成了一层保护膜,有了点暖意。而随着夜的深入,保护膜在破裂,就像那条漏气的轮胎。再次入侵的寒冷,让我难以招架,天亮之前,大有突破最后防线的态势。   事实上,这次出行,从出发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盲目的。假如轮胎不爆,情况会不会好一些?那样,我或许会鼓起勇气开进沽水县城,找家舒适点的旅馆住一夜,或者中途折返,无论如何不会受冻。但睡在温暖的地方,肉体摆脱了炼狱,精神必将坠入深渊,那会是一种揭开伤疤的痛,本来麻木了的孤独将会被唤醒。这样看来,轮胎爆得恰逢其时,很值得庆幸。皮肉虽然遭受了寒冷的灼伤,孤独却因一丝家的温暖而继续沉睡。隔着那扇门帘,我能听见里屋的响动。叮当的铁器碰撞声是在封火,床板的吱扭声是在铺被子,拉链的刺啦声是在脱去红棉袄。那都是一个女人整出的响动,像老鼠一样轻柔,有俗世的温馨,有烟火的味道。   公路上的确没有一辆车经过,村里的狗都冻哑了,干冷的天也没有风,夜静得出奇,我能想象屋外的空旷冷寂。如果此时有人向这边走来,即使踮着脚尖,也会发出扎耳的脚步声。那走过来的人,必定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因为只有那样的男人,才能与红梅瓷实的身体匹配。而现在,那个男人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没有理由在异常寒冷的半夜,才想起自己的家门。他去了哪里?睡在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拨他电话时红梅的神色异常?为什么这房子里没有一件男人的物品,哪怕一个刮胡刀?这个男人是个谜,但红梅不会对陌生人讲出谜底,她甚至故意伪装,制造男人随时可能回来的假象。对红梅而言,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谜,她不会知道谜底,也无须知道谜底。对陌生人而言,每个人都是谜,许许多多的谜,组成了谜一样的世界。   寂静放大了屋里所有的动静。红梅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和被子的摩擦声汇聚成一阵旋风。她还打了嗝,像天边的闷雷。她时不时地清嗓子,喉管发出干涩的声响,声音像是大锯锯树的那种。   坝上冬季异常干燥,很多患有咽炎的人在这个季节发作。她喝了两次水,在牙齿间漱漱,猛地咽下。喝水声传到外屋,发生了能量转换,变成了一幅画面,一只青蛙在池塘里扎猛子。水杯撞击到床头柜上,我的视觉中,出现了寺庙里的大钟。后半夜,她起了一次夜,便盆发出颗粒状的噼啪声响,之后是逐渐变强的管箫音。   今晚的失眠,不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兴奋。我感觉有一对白色的蛾子,在黑暗中飞来飞去,混乱的轨迹漂白了浑浊的深夜。除了寒冷,这个夜无可挑剔,我一直保持安静,尽量不惊扰到门帘那边。   但越来越沉重的寒冷,冰山一样压过来。皮肉被上了紧箍咒,周身的血液在慢慢凝固。清鼻涕在鼻孔中爬进爬出,最终逼出两声炸雷般的喷嚏。之后的情况越来越糟,我不停打喷嚏,如同一只误判了时辰的公鸡。我的口腔和鼻孔完全失控,发出"阿嚏、阿嚏"的爆破音,把寂寥的深夜炸成碎片。我索性起身,披着被子来回走动,麻木的双腿高抬轻落,一瘸一拐,像垂死的蚂蚱。黑暗中,隐现出补胎机器的轮廓,这头黑乎乎的怪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我向它展示着人类奇怪的舞蹈,幅度很大,起伏缓慢,一副失重状态下太空漫步的模样。我的血液流速加快,四肢变得柔软,腋窝竟然有了温热的潮气,这是出汗的征兆。我加大幅度,动作越来越夸张,手舞足蹈,一招一式,跳得风生水起。夜像一摊黑水,被搅动得暗潮涌动,我的内心泛起发泄的快感。一年多来,我如同僵尸般活着,从未像今天这样放纵过自己。   蓦然间,一道亮光照射过来。此时我的右腿高抬,左臂伸直,右手抓着被角,正在做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可能是过于陶醉,红梅下地、开灯、掀帘的一连串动作,我竟然毫无察觉。突如其来的偷袭,让我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僵立在那里,如同被高人点了穴。这尴尬的一幕,活生生地呈现在一个女人面前。   红梅惊异地看着我,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样子很女性。能看出来,她在努力压制笑声,以便给我留点面子。她把笑声咽进肚子里,对我说,大哥,难为你了,快进屋吧。   四
  那夜注定无眠,苏染的嗓门越来越大,把睡在另一个房间的顶顶吵醒了。我听到顶顶穿鞋下地的声响,她一定靠在门口偷听我们的争吵。这样的争吵每个周末会进行一次,既然苏染不顾及,我又何必顾及,在原则性问题上,让步就意味着生活发生质的改变。起初,苏染并不像这样狂躁,那时宣城的房价还未涨到让人绝望的份儿上,她觉得,只要拼命赚钱、省吃俭用,就会结束两地分居的局面。到后来,她不再对宣城买房抱有幻想,就退而求其次,要到宣城租房,然后在那里打工。   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定,我告诉她,宣城的房租贵得吓人,而且工作非常难找。仅宣城钢铁公司就有数万工人,这些爷们大都是外地人,老婆孩子投奔过来,哪家不需要租房?哪家的女人不需要打工补贴家用?整个宣城,人能住的地方全都挤得满满当当,是能养人的地方全都一个萝卜一个坑。苏染看似合理的方案被否定后,就开始撒泼,要搬进我宿舍住。这明显是无理取闹,文化站大小也是单位,养我就算给面子了,哪能捎带老婆孩子。   就在那个冬日的夜晚,苏染提出了另外的构想,让我放弃在宣城的工作,回沽水发展。我说,发展个屁,沽水弹丸之地,我喝西北风差不多,我总不能像你那样,给人捏脚推背吧?我一句话,戳到她的伤口,让她积压胸口的闷气瞬间火山喷发。她指着我的鼻子说,韩灯,我没日没夜、低三下四地干,为了啥?不就图个全家人早日团聚?你倒好,非但不领情,还三番五次拿我干的工作说事,简直是白眼狼!   我仰躺在枕头上,白了她一眼,压着声调但十分惡毒地说,你那也叫工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了几个臭钱,连色相都敢出卖。   苏染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我感觉一股冷风瞬间通透了半裸的身体。她浑身颤抖地嚷道,你韩灯是那样的人,就把别人也想得和你一样恶心!   打人怕打脸,骂人怕揭短,苏染显然又要翻旧账。我在新婚后,依然惦记着另一名女性,与我的初恋小雯保持着密切关系,虽然后来在苏染强大的攻势下断掉了,但她一直耿耿于怀。介于这次争吵有可能升级为核战,我不得已使出撒手锏,坐起身,先从背心开始,一件件穿衣服。在之前的每次争吵中,只要我一穿衣服,苏染就会服软,因为这预示着我将即刻动身回宣城。   我穿好衣服,就四处找车钥匙。苏染伸手从我上衣口袋掏出钥匙,扔给我说,滚吧!去会你的旧情人吧,她在宣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苏染这话不是无的放矢,小雯的确嫁到了宣城。我们在宣城的大街上偶遇过一次,在路边的咖啡馆喝了一杯。小雯已变得成熟豁达,她的口气里,已经能够原谅她的闺密,把苏染抢走她的恋人这件事,当作人生中的笑谈。   时过境迁,坐在木纹小方桌对面的小雯,发型变成金黄色的波浪卷,身上多了香水味道,世俗气息极浓。我从前是如此迷恋她,要不是那次醉酒后错上了苏染的床,我娶的一定会是小雯。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分开了。分开时,甚至没留电话号码,只是相互淡淡笑了笑,各自眼神中都是世俗的浑浊。   我把车钥匙攥住,手心出了汗,已是午夜时分,外面天寒地冻,走夜路定是一件凄凉的事。我硬着头皮往外走,苏染叫住了我。我心花怒放,内心涌起胜利者的自豪。但很快,一盆凉水就贯通了全身。苏染说,韩灯,我们离婚吧。   离婚协议是连夜写好的,为了表示诚意,我把顶顶和沽水的房子都留给了苏染。第二天一早,我们走进了民政局。苏染毫不犹豫地在表格上签了字,把笔扔给了我。   你签字了?躺在身边的红梅问我。   是的,我说。   你不该签字,红梅说。   我解释说,我以为那不过是一张纸而已。   红梅叹口气说,你们男人,太不了解女人了,你大笔一挥,就彻底把她逼上了绝路。   漆黑中,是一阵沉默。炉火在微微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一碗姜汤下去,汗发出来,我在清醒状态下,说出谁是苏染,并向红梅讲了我们之间的故事。讲出故事,我内心的寒气也释放出来,有一种轻松感。   我睡到这张床上时,反而感觉更冷,筛糠一样抖着身体。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思绪掺和在一起,煮成了一锅浑浊的粥。我叫着苏染的名字,把身体贴近身边的女人,被有力的手推开。那只手放到我的额头上,像一块舒适的冰。迷迷糊糊中,感觉女人穿鞋下了地,刺眼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那个在地上转来转去的身影,虚幻而缥缈,我努力分辨她究竟是谁。她捅开了本来已经封住的炉火,用一只砂锅熬着什么。砂锅口腾起的热气,催眠了我。我在阳光下与苏染嬉戏,她跑啊跑,我追啊追,总是缩短不了之间的距离。这下好了,她跑到了悬崖边上,我就要抓住她了。她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就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我听见自己在大叫,接着就看见一双手,捧着一个大碗。我使劲盯着近前的女人看,终于辨认出她叫红梅。红梅说,大哥,你烧得厉害,把姜汤喝了。   我一口气喝掉了一大碗姜汤,把身体紧紧裹进棉被里。   她死了。我喃喃地说。   谁?身边一个声音问。   苏染。我哭出声来说,她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有双手,拽开被子。接着,有个身体从缝隙里挤进来,紧紧贴住我。瓷实中带着软绵,潮湿里透着温热。那双手,从我的被子里伸出,拽住另一条被子,用力一拉,就搭在这条被子上。温度瞬间升上来,如同从寒冬直接进入酷夏,燥热异常。两具身体,裹在两条重叠的棉被中,像罐头里的一对沙丁鱼。汗液先是从身体的沟壑部位渗出,下颚、腋窝、腿根成了几处泉眼。接着,所有毛孔张开,浑身水洗了一般。汗液渗透过去,与另一具身体的接触部分,几乎要粘连在一起。   大哥,你出汗了,可别晾出去。听到这句话时,我完全明白,睡在身边的人是谁。   谢谢你。我低声说。   苏染是谁?红梅轻声问。   我能意识到,这晚我不止一次叫出这个名字,红梅一定想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   我讲出了故事,而离婚并非故事的结尾,也不代表情感的终结。只有离过婚的人,才能体会离婚的滋味,之所以许多人没选择自杀,是因为离婚之后,依然存在一丝复合的希望。那是暗夜里的一盏明灯,如豆的灯火很容易熄灭,但依然闪着微弱的亮光,指引着脚步去回头路上探寻。   离婚后,又去找她了?红梅问。   是的。我的嗓音浑浊起来,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声调沮丧地说,去年春节前回去,到家已是夜里,走进院子,听到屋里有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后来,我从顶顶打给我的电话中证实,苏染在与一个菜贩子相处,那人很能干,不仅收菜贩菜,还种了一千亩土豆。   讲出这个结尾,红梅该知道我的绝望了。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她说,大哥别泄气,苏染还活着,只要人活着,事儿就不一定完。   五
  在半坝店住了一晚,红梅的男人一夜未归,使我得以在那张床上睡到天亮。早九点多,宣城开往沽水的班车,果然捎来一条轮胎。红梅换胎的动作很麻利,一招一式能看出来是个老手。彼时日头正在爬高,阳光照过来,亮汪汪,银闪闪。红梅的棉袄泛着红光,像一团火。   初九的天气和初八相差无几,村里的土狗冻得四处游走。发了一夜汗,感冒好了,我有点体虚乏力,没出屋,在里屋坐着,两眼酸涩地看窗外。红梅换好胎,下了一锅面条,我就着咸菜连汤带水胡噜了一碗,休息了一会儿,身上有了点气力。算账时,我坚持把食宿费付了,红梅推阻着,只收了轮胎钱。临走,红梅托我办件事,到沽水县她家走一遭,看看她男人彭旺在不在。   红梅沽水县有房子,有点出乎意料,却也合情合理。我一边往脖子上缠围脖一边说,难怪妹夫不回来呢,原来有地方住。话题绕到房子上,我从红梅口中得知,彭旺做梦都想住进县城,为了圆梦,他到县城建筑工地卖苦力,干上了工钱最高的架子工,把补胎店留给红梅。夫妻俩标着膀子干,用血汗钱,在县城买了楼,圆了梦。红梅说,自从买了楼,我家那个死鬼连面都见不着,就知道住进楼房享清福了。   绿园小区不大,十几栋楼房,按照红梅给的地址,我找到了五楼她的家。她把家门钥匙给我时,嘱咐过我,要先按门铃,如果彭旺不开门,再用钥匙。我按下门铃,并未听到叮咚声,估计没电了。我捏着钥匙想了想,还是尽量不用这东西好。红梅信任我,也是急于想知道丈夫在不在家,在家干吗,这毕竟是别人家,擅自闯进去,万一撞见点啥,不合适。我弯着食指敲了三下,没动静。又加大力度敲了五下,还没动静。   我打开门,探头望了望屋里。客厅空荡荡的,除了地砖和天花板别无他物。墙面刮了腻子,白花花的,空气里有股土腥味。迈步走进去,目测了一下,房子有八十平方米。拐个弯就是卧室,走进去,皮鞋发出回声。卧室也空,只有一张桌子,老式的一头沉那种,古铜色。   桌面上方的墙上,挂一个相框,黑边。相框里镶着照片,白底黑瓤,是个男人。颧骨挺高,谢顶头,深眼窝,眼球阴冷地盯着我,目光犀利,对视瞬间,惊出我一身冷汗。照片下方,正对着桌子上一个盒子,酱红色,木头的,工笔镂雕着祥云飞鹤。盒子正中,也镶着一张照片,与墙上挂的同版,只是小了很多。盒子旁边,放着一部座机,应该就是我拨打过的那部电话。   眼前的一切,让我头皮发麻,脚底发软,浑身像过了电。来不及多想,扭头往外走,到了楼下时,想不起是咋下的楼。此时格外想遇见个人,可小区里安静得像是坟场。一眼瞥见单元门口贴着收暖气费的告示,想到了物业,跌跌撞撞找过去。屋里坐着个女的,见我进来,堆起满脸褶子笑了一下,开口问我住几号楼。我随口报出了红梅家的门牌,女人翻着账本查找后,抬头狐疑地看着我问,你是彭旺什么人?他家可三年没交暖气费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交暖气费,是想问问,这家有没有人。   女人满脸的褶子向下弯曲,冷冷地说,男人早死了,女人不清楚在哪。   我追着问,男人是咋死的?   答,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死的,就是从他家那层掉下去的。   问,那他妻子不知道?   答,你这人有病吧?男人死了老婆能不知道?彭旺一死,他老婆跳了大半年,又打官司又撞墙,见谁和谁要血债血偿,把那处房子抵给她,才罢休。这女人太刁钻,自从得了房子就没交过取暖费和物业费,连人影都不见。   从沽水返宣城的路上,积雪覆盖着辽阔的四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车到半坝店,停在上次补胎的地方。掀开门帘,红梅坐在床上缝衣服。我进来,她并未起身,也不搭话。我从棉衣口袋捏出钥匙,递给她。她攥住钥匙时,手抖了一下,像在锁上一扇门。那扇门就是我的口腔,那牙齿和舌头之间藏着一个事实,一旦开启,将会有岩浆喷射,瞬间融化她虚妄的自欺。   她收好钥匙,与我对视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某种渴望。我受到鼓励,谎言脱口而出,老妹,别再理彭旺了,他有了别的女人,就住在你家里。我话一出口,红梅两行眼泪瞬间决堤,她疯了一样拿起手机,拨了号,熟悉的歌曲隐约发出,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她对着手机大喊大叫,你个死鬼,老娘没日没夜地受,你倒好,搂着骚货享清福呢!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一刀两断!   她按下挂断键时,还未传出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整个辱骂过程一气呵成。这让我想到,在丈夫过世的几年里,她不止一次给他打过电话,并对着无人接听的手机发泄情绪。她挂掉电话后,扑到床上哇哇地痛哭,背部一起一伏,几辈子的苦水要倒出来。看樣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停,就让她激动的情绪在时间的进程中自生自灭吧。我掀帘出屋,钻进了车里。   车轮越转越快,沿着沽宣大道一路南下。是的,我欺骗了红梅,编造了她希望听到的谎言。也许,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有件事,她一直蒙在鼓里,从宣城出发时,我的后备厢里,就有一条备胎。   责任编辑/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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