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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条小巷叫火巷
  汉口汉正街有条小巷叫火巷,我们的故事上世纪九十年代发生在这里。
  故事的主人公吕九九是个裁缝,那年二十一岁,人长得白白净净,低眉跟,看上去单薄瘦弱。吕九九是房县人,房县在鄂西北,与著名的神农架毗邻,也是大山区。从房县来到武汉之后,他说话很少,除了和王成顺夫妇说必要的话外,他没有多少与人说话的机会,何况他的鄂西北方言说出来总要被武汉人取笑一番,或者人家根本听不懂。
  吕九九读书很少,小学时很不聪明,但他学手艺却聪明绝顶,十三岁就拜师傅学裁缝。他十六岁出师,就离开了乡村,到县城给人家做衣服。乡村里农民穿的衣服太简单,吕九九做这些简单衣服不过瘾。吕九九离开乡村还有个原因,就是他不能抢了他师傅的饭碗。
  吕九九在县城租了间民房,成天不声不响地给人加工服装。很快人们就发现,这个小裁缝看上去不起眼,他做的服装可是了不得的,他做什么衣服就是什么衣服。这么说吧,你花上千元钱从武汉买套美尔雅西服回房县,然后再买相同的布料,让吕九九照样子加工一套,过几天你来取衣服时,就会惊奇地发现,这两套西装,到底哪套是真的哪套是加工的呢?分不清楚。
  呂九九在县城的街上碰到了吕大莲,吕大莲和吕九九同村,是吕九九的叔伯姑妈。吕大莲嫁到县城十多年了,现在和丈夫王成顺在武汉做生意。
  吕大莲见到吕九九后,就一把拉住他:九九,我正要找你去呢,没想到就撞见你了,姑找你有事!
  大姑找我有么事呢?吕九九站住,挣脱了吕大莲拉他的手。在街上被吕大莲拉着,吕九九不自在。
  跟我到武汉去发展,房县这个山里冇得搞头儿,我发你每月一千块钱工资,吃住跟我们在一起,好么?吕大莲说着,又去拉吕九九的胳膊,好像怕吕九九跑了似的。
  吕大莲回到房县,听人说起了吕九九的本事。她找了吕九九做的衣服来看,确实是针脚整齐匀称,穿在身上挺括抻抖,完全看不出是个小裁缝的手艺,就决心要把吕九九带到武汉去。她还把吕九九当成十年前她看到的那个小孩子,见面就拉胳膊摸头的。
  我是你姑呢,九九,我是为你好。到武汉去,那大地方比这山里好一千倍。
  吕九九被吕大莲拉着,旁边就有几个人停下脚步看他们。吕九九的脸红了,吕九九说:大姑,我们等会儿再到屋里去说好不好,我现在要去办点事呢!
  九九其实是去商店买线的。他离开吕大莲后,头脑里就打算开了。去武汉发展,对吕九九是个诱惑。吕九九平时不声不响,其实可有志向呢!他想办自己的服装厂,生产自己的产品。有时他觉得自己这想法很不实际。在房县这个地方,靠给人加工服装,是个体户,每月收入除了吃饭交房租外,所剩无几,离他的积累资金办厂的计划太遥远。跟吕大莲去武汉,肯定比在房县好些。再说吕大莲,毕竟是本家的一个姑,九九虽说不很熟稔,但见过的面也不少,她总会关心自己的吧!不论怎么说,到武汉是个机会呢!吕九九想。
  吕九九去商店买了线,回到他在城关租住的民房,吕大莲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先坐汽车到十堰市,再从十堰市坐火车到武汉,小裁缝吕九九跟着他本家姑妈吕大莲到了汉口汉正街。
  汉正街有条小巷叫火巷,成顺服装店在汉正街的火巷口,二十平方米的铺面,前半截卖服装,后半截住人。汉正街是武汉有名的小商品市场,开小店子的多是外地人,王成顺吕大莲夫妇都是四十来岁,从房县杀到汉正街站住脚,其中的拼搏与算计是一句话说不清楚的。
  王成顺在离成顺服装店百多米处的背街小巷,租了间约十平方米的披屋,吕九九住在披屋里。披屋同时也是吕九九的劳动车间,放块裁缝用的案板,还有一台缝纫机,就挤得只够人转身了。披屋很黑,大白天做事都要开灯。裁剪衣服的案板晚上是吕九九的床。一日三顿饭,吕九九到王成顺的服装店里吃。
  王成顺光着一颗肉头,脸放红光,笑眯眯的眼,原本也是县城里的一个裁缝。吕九九到武汉的那天晚上,王成顺关了店门,吕大莲炒了几个菜,王成顺拉吕九九在桌边坐下,给他面前的酒杯里倒了酒。王成顺举起酒杯对吕九九说:大侄,给你接风。武汉这大码头不是房县,站住脚跟不容易。我们是自家人,既然你姑把你带来了,我们就在一起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来,喝酒!
  吕九九和王成顺碰了下杯,心想,好像是我求着你们带我来的样,不是你们要我来的么?
  王成顺眯笑着眼,说:吃菜吃菜。
  吕大莲已炒好了菜,也到桌边坐下来,操起筷子给吕九九夹菜,说:九九是个老实娃子呢,我跟你姑爷把你不当外人,就当自个儿的孩子样,你放心好了。
  吕九九望望王成顺的眯笑眼,再望望吕大莲那肥嘟嘟不断忙着的嘴唇,想说什么,终于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讷讷地应着:嗯,嗯!
  王成顺喝了酒,脸上的红光更亮,眼眯得只剩条缝:汉正街,做生意,黑着哩!你初来乍到,小心些哩,人家看你山里人,要欺负你,有我在哩,别个不敢。
  哧溜!王成顺又倒了一杯酒到口里,他有几分醉态了。
  吕大莲就把他的酒杯夺过来,不让他喝。
  吕九九盛了饭,吃饱了就告辞回到自己的披屋里。
  吕九九初到武汉,惊奇武汉这么大的地方,还有他住的这么低矮黑暗的小披屋,这披屋还不如他老家村子里的猪屋牛栏。吕九九还觉得王成顺和吕大莲这两口子的味道有点不对头,山里人对人真诚,这两个人有点假。他们离开房县有些年头了呢。吕九九打定主意:管你一家人不一家人,我做我的事,你给工钱就得了,其他的咱们不扯筋。
  吕九九就这么在汉正街落了脚。他给父亲写信,说到武汉做工,发了工钱给父亲寄回乡下去。吕九九的父亲在房县山里种田,吕九九还有两个妹妹在村里上学,吕九九是每个月都要给家里寄钱的。
  王成顺每天在吃晚饭时给吕九九派活路,第二天吕九九要做的衣服是什么,王成顺把样品和布料、辅料交给吕九九,吕九九第二天就照着做。
  王成顺家的晚饭开得很晚,一般都在九点钟之后。因为到九点服装店没顾客了,王成顺才关门吃饭。吕九九先不习惯,晚饭太晚了,他觉得饿。过一段时间,也习惯了。
  王成顺给吕九九派的活路,不多不少,吕九九第二天得紧赶慢赶地才能做完。如果想偷懒歇一歇,剩下的活儿就得晚上加班。吕九九心里想,这事得给王成顺说说,但第二天见了王成顺那眯笑的脸,他又木讷了。
  王成顺这时就拍吕九九的肩膀说:大侄,你做的衣服手艺冇得话说,你手上的功夫大咧。
  吕九九就什么也不说了。吕大莲跟吕九九一样,每天也在店堂后面加工服装,还负责把吕九九做的衣服熨好,还要负责做三顿饭。吕九九看他的大姑也忙。
  吕九九的生活过得很单调,不过吕九九自小就是一个单调的人,吕九九的丰富全在他的缝纫劳动之中。小披屋里,二十五瓦的电灯泡冒着红光,剪刀剪布时发出金属与布料碰击的吭吭声;一会儿,缝纫机发出节奏感极强的咔嚓咔嚓声。吕九九不论是裁剪还是使用缝纫机,他劳动的节奏总是那么动人,他自己也沉醉其中。身边,就是喧嚷的汉正街市场,市场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力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商人的狡诈,客户的精明,假劣货物成交了,一个顾客的钱包转眼到了小偷的口袋……汉正街,白天的尔虞我诈,夜晚的算计阴谋,这些都影响不了成顺服装店雇的小裁缝吕九九。吕九九的快乐在他的缝制中,他把缝制当作了创造。
  吕九九跟吕大莲到汉正街,吕大莲说的每月一千块工资也是個重要因素。吕九九在房县城关时,每月的收入除了吃喝房租开支外,寄一百块给家里,所剩无几。在吕大莲这里,每月的一千块,寄一百块给家里,尚余九百块。自己再节约些,在武汉干个两三年,能挣到两三万块的本钱,那时自己开个服装厂,小型些,总可以吧!吕九九自己开服装厂的梦做得很香,他这人咬定个什么,就会死死不放。
  吕九九的生活过得很有滋味。早上他六点半起床,就着小披屋的自来水管洗脸刷牙,把床铺拆成案板,然后到街上转一会儿。早晨的汉正街还清静,吕九九看到清洁工把街上的垃圾扫净,看各家店铺开门摆货物。吕九九逛到火巷口。成顺服装店门前,王成顺刚好打开店门,吕大莲把早点也准备好了。
  王成顺的眯笑眼看着吕九九,亲热地说:九九你起得早哇,你大姑把早饭摆好了,快去吃,趁热的。你要吃啊,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侯啊,可别瘦了,要不回房县时,你父亲和你娘还说我们没照顾好你。
  早饭是大米稀饭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吕大莲给吕九九盛了一碗稀饭,那胖嘟嘟的嘴不断笑:吃饱!九九,吃饱。
  吃完早饭,九九就回他的小披屋,开始一天的劳动,剪刀剪布吭吭响,脚踏缝纫机咔嚓咔嚓响。
  中午吕九九关了门,又走到成顺服装店吃饭。这时,成顺服装店有时就有顾客买衣服,王成顺在外面眯笑着说着武汉话做生意:看您说的,这料子这做工这商标,硬过硬的,还假得了。我这个店是向来不卖水货的,那不砸了自个儿的牌子。我亲自进的货,赚几个路费,个扳妈的,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税又多,房租生活费又贵,不是冇得法,哪个还搞这个事哟!
  吕九九在店堂后面吃饭,那饭食也简单,白菜萝卜豆腐干子,有时加点肉烧一下,偶尔还有一条鲢子鱼。吕大莲就不断地劝吕九九吃饱。外面王成顺的武汉话说到高潮时,就说明有一笔生意要做成了。
  成顺服装店既搞批发,也搞零卖。王成顺既从外面进货,也自己搞加工,这加工就由吕九九和吕大莲来完成。
  王成顺派吕九九仿制一种夹克衫,拿了样品各类材料还有防伪的商标。这种夹克衫在武汉刚上市,正风行。
  王成顺派吕九九仿制名牌西装,吕九九做出的那牌号的西装,让内行人也分不出真伪来。
  有一天中午,吕九九在店堂后面正吃饭,王成顺在店堂接待一位男顾客,男顾客手提大哥大,转悠了半天,看中了挂着的唯一一套高档西装,眼睛盯着,在分辨真假。
  老板,你有眼力,这是套真正的名牌,你看这样式这做工,在汉正街中等以下的店子里绝没有。这是我冒险进的一套,老板如果看中了,我八折卖给你,四千块钱。这西装正儿八经的价是五千块,怎么样?王成顺眯笑着眼,紧紧盯着那个被他称为老板的男人。
  钱嘛,倒不贵,就怕是假货!
  老板说哪话,你是识货的嘛,你说谁有这个水平造出这样的假货来,只有这个厂家才能生产这样高档的货啊!
  王成顺费了近半小时,终于让那人花四千块钱买走了西装。王成顺送走那顾客,发觉自己的光额头上尽是汗,他擦了把汗,半天才回过神来,进内屋吃午饭。
  吕九九吃完饭来到店堂里,发现挂在店里的那套假西服果真没有了。吕九九心惊肉跳,天哪,四千块钱,好黑的心。那套西装不就是我前几天仿做的么?!
  吕九九就这么在汉正街过日子。吕九九发现自己说话的机会太少,白天在小披屋做活路,没人陪他说话。吃饭时到王成顺那店子,他对王成顺总是说不出话,面对总是劝他吃饱的吕大莲,他又觉得没什么话可说。
  吕九九就在白天做活路时,关着门,一个人自说自话。
  比贼娃子还贼娃子哩!他仿制夹克衫时就说。
  好黑好黑哩!四千块钱哩!在仿制西装时,他说。
  吕九九一边自个儿说着话,一边又沉浸在他制作衣服的快感中去了。他完全不知道劳累,也不知道时光过得如此之快,天黑了,一天又过去了。
  到武汉已有一个月了。吃饭时,王成顺眯笑着眼说:大侄,你很辛苦呢,我们一家人不说二话。我这生意也不好做呢,你大姑许你的工钱我们一分不少你的,但必须等到你回家过年时再结算。我们先每月开给你两百块钱,好让你有个用途。钱开多了给你,怕出危险的。你个山里来的娃子,不晓得武汉这个地方的厉害哩!
  吕大莲说:是哩,九九,工钱一分不少,年底一次结,先每月开你两百,你寄回去一百,零用钱一百,可得的。
  吕九九望了望王成顺和吕大莲,不想说什么,就点点头。吕九九闷着吃饭,吕大莲就把菜不断地往吕九九的碗里夹,说:九九吃饱,饭是要吃饱的咧。
  吕九九把两百块钱拿了,到邮局给房县乡下的父亲寄去一百,余下的钱买了点日常用品,还有八十多元。吕九九想,节约点,也好。就揣在兜里。
  有一天在吕大莲家吃了晚饭回到小屋,还只九点钟。睡觉又睡不着,他锁上小披屋,沿着火巷朝汉江边走去。汉江与长江在汉口与汉阳间交汇,江边的大小码头,停了好多船,船上灯火闪烁。而不远处的汉口市区,高楼矗立,灯火如云。吕九九看了一会儿,也觉没多大味道,就转头回汉正街火巷那间小屋。
  路边有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在打架。穿黑皮夹克的男孩捡起块砖头朝穿羽绒服的男孩砸,穿羽绒服的把头一歪,让过了砖头,舞着手里的一支匕首扑过来。
  婊子养的,老子今天给你放点血!
  你吓老子!
  两个男孩红着眼睛对峙着,像要决一死战,旁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一眼走开,有人连看都不看,就匆匆过去了。
  不许打架!吕九九却突然吆喝了一声,用的房县话。
  两个男孩惊奇地望着路灯下的吕九九,半天没作声。嗬嗬,你是从哪个山坳坳里来的,管老子的闲事?皮夹克男孩说。
  不许许打架!吕九九结巴着又蹦出一句话,脸都红了。
  哈哈哈……两个男孩笑起来,一致对准了吕九九。
  关你的屁事!皮夹克用肩膀把吕九九撞一个趔趄。
  羽绒服用匕首刀面拍了一下吕九九的脸。说,哪儿好玩哪儿玩去!
  吕九九火了,抡拳使胳膊地和两个男孩打起来。
  吕九九打架时嗓子里发出咆哮声,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那咆哮如神农架大山里豹子的吼叫声,震人耳鼓。
  两个男孩本是街上闲逛的小地痞,无事才打架。吕九九那拼命的打法和惊人的咆哮声把两个小地痞吓着了。
  个扳妈的他是个疯子还不快跑!一个小痞子说。
  两个男孩早不见了影子。
  吕九九晃晃荡荡地回到小披屋,身上有些痛,鼻子在流血,心里却有种发泄后的轻松。吕九九脱衣服时,发现口袋里的钱没有了,打架时弄丢的还是逛街时被人偷的,他想不清楚。
  吕九九到武汉四个月了,马上就要过旧历年了。
  吕九九对吕大莲说:大姑,我要早几天回家去。
  吕大莲说:腊月间生意好呢,活路忙呢,你个小孩子回去那么早干嘛?迟几天再走吧!
  就到了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
  晚上,王成顺关了店门,吕大莲做了鸡鸭鱼肉几样菜,摆了酒杯,把吕九九叫来,三人围桌吃年饭。
  王成顺把酒杯斟满酒,哧溜一杯下肚,肉肉的头皮晶亮起来,他吃了一大口菜,说:你们姑侄俩也喝了呢!今天吃年饭,都辛苦了,放开量喝。九九,喝了喝了!
  吕九九端杯就喝,打了个呛,立刻脸都通红了,吕大莲连忙给他夹菜,说:快吃菜,快吃菜。
  王成顺第二杯酒又亮了底,眯笑眼看着吕九九说:九九你不行,还没练出来。
  王成顺的第三杯酒下肚时,就说话了。他说:旧年过去了,九九大侄来这里四个月,嗯,不错。我这一年的生意做得难呢,赚不到几个钱,九九你是看到的。王成顺又喝一杯酒。
  吕九九心里说:你赚钱很多呢,一件假西装就卖四千块钱,你赚得黑哩。但吕九九嘴上说不出来,只嗯了一声。
  王成顺说:赚的几个钱,交多少费用!这个店子每月租金五千块钱咧。明年再来,咱爷们再好好干它一番。
  吕大莲说:是呢,赚不到钱,武汉这地方赚钱也艰难。不过比房县强,九九在我们这里比房县好多了。
  吕九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努力地张开嘴,想说:这里累呢,在房县好自在呢!可他没听见自己说出话来,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见了底,也没呛着。
  好样的,男人喝酒就该这样!王成顺又干了ー杯,肉头冒汗了。他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来,朝吕九九面前一拍,说:九九,这是你四个月的工资,你可以先回房县去过个好年,我和你姑怕是要等大年初一才回去。
  吕大莲说:九九,你数一数钱,我们没把你当外人,我们说话算话的。
  吕九九把信封打开,把信封里的一扎钱数了数,只有一千二百块钱。他有点不明白地望着王成顺,憋红了脸,终于憋出了一句:大姑说是一月一千块钱的啊!这一共才一千二百块钱。
  是一月一千块呀!王成顺这会儿用武汉话说起来,原来的房县腔不见了。吕九九听不得这武汉话。王成顺说:么样,是嫌赚少了是不是?我们一月只算你三百五十块的伙食费。三百五十块钱,你哪里去吃这好的伙食?嗯!你住的那房子一月一百五十块钱,该你出吧!我每月开你二百块了,三四一十二,還给你一千二百块钱,一点不都错。你干四个月,净赚两千块钱。你在这街上访访看,哪家请的裁缝不是每月五六百块钱?人家吃喝都是自己的。你这虽然是自己掏,但掏得便宜呢!
  王成顺说了一通话,肉头更加闪亮,喝干了杯中酒。
  吕九九想说:你们讲好的每月一千块钱,在你们家吃住没说要钱的话呢。但吕九九发现自己只是张着嘴,那话怎么努力也冲不出嗓子眼。吕九九眼晴红了,他感到窒息一般。
  吕大莲说:九九你不要嫌少,你要知足,这不比你在房县好得多么?钱,那么好赚?
  个扳妈的,在武汉这地方你不靠我,连饭都混不上吃的,还嫌你妈的钱少了!王成顺把武汉腔拖长,吕九九听来,就像街头和他打架的两个小地痞。
  吕九九什么也不说了。吕九九收起信封里的钱,站起身,回到他的小披屋里去睡觉。他多喝了几杯酒,走路都有点晃悠悠的。
  回到小披屋里,把门一关,吕九九往床上一倒,他的口舌就灵活起来。狗日的东西,心黑呢!贼娃子呢!地主!资本家呢!剥削长工是不是?好黑好黑。
  吕九九在睡梦中打了个酒嗝,一下子就醒了,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被子也没盖。他拉亮了电灯,翻身坐起来,看看手腕上的旧电子表,深夜两点钟了。
  该走了,我要回去了,这个地方不能待了。吕九九说。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装进背包,把钱装在内衣口袋里,很保险了。他做完了这一切时,就又说道:狗日的,贼娃子!心黑呢!
  吕九九看了看住了四个月的小披屋,看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拿。他就看到了那只装高橙汁的绿色塑料瓶子。瓶子里有大半瓶汽油,吕九九想起来,这汽油是缝纫机头被油泥滞住了,他找吕大莲要来清洗零件没用完的。他拿起了高橙瓶子,缝纫机板面上有一包火柴,是小披屋偶尔停电,用来点蜡烛的。吕九九就把火柴装进上衣口袋里。
  吕九九问:走吧?
  吕九九答:走!
  吕九九关了屋里的灯,锁了门。吕九九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小披屋的门钥匙放在门口的地上。
  贼娃子!心黑呢!吕九九背着包,提着高橙瓶子,自说自话地走在深夜的汉正街上。
  汉正街此时在熟睡着,吕九九不知不觉就走到火巷口的成顺服装店门前,他停住脚步。他很陌生地看着成顺服装店的招牌,娃子贼呢!黑心呢!他说。
  吕九九把高橙瓶子打开,把瓶子里的汽油浇到门上,一股很浓的汽油味就散发开来。火巷口此时很黑,昏黄的路灯光在远处照着。吕九九喃喃着:黑呢!黑呢!就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了。
  吕九九不慌不忙地背着背包,走进火巷深处的黑暗中,嘴里还在不断地说着:黑呢黑呢!
  火巷口一股火光冲天,冲破了黑色的夜空。消防救护车尖叫着赶来时,成顺服装店已在火海里。
  王成顺和吕大莲一人披床被子,对着一片火海哭叫着:完了!完了!我们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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