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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第九章


  第九章
  钢柱质量事件似乎处理完毕,贾能旺的心,却仿佛被网罩着,无法挣脱出来。沈慧通事件,使他心烦了许多天,石代生的事,他的心更沉重。石代生在OA上的"回复",贾能旺也看到了,觉得自己就是石代生所抨击的那种"昧心人"。说句良心话,石代生何错之有?错的是像我这类昧心人。明明知道大楼的质量出了问题,却百般掩饰,这样做,究竟在为谁说话,站在谁的利益上办事?简直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自己还像一个人么?贾能旺心里相当难受,心里有退意。但细想一下,又觉万万不能,一个残破的家,就靠他这个老头养家延命。
  贾能旺从不向人诉说自己的处境。十来年前,他的儿子遭受车祸,不幸身亡。当时,孙子出生还不满月。媳妇经不起丈夫突然身亡的沉重打击,患了失心疯,连哇哇待哺的孩子,也不懂抚养。这样沉重的负担就落到了贾能旺老两口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媳妇的病,时好时坏,根本担不起教养儿子的责任,连自身也要靠贾能旺养活。现在,老伴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常年吃药,她是个家庭妇女,又没养老金。加上孙子上学的费用,儿媳妇的生活费,可以想象,贾能旺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贾能旺只能吞咽下心中的不快,为了家庭,他又去默默地接受现实,去做"昧心人"。
  贾能旺为石代生的事,心存自责,我呢,不用贾老担心,刚进公司时,老板对我"有特殊感情",或许会不自量力,去向老板为石代生求情,干扰老板的大事。现在的想法已经不同,一则,我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老板已经决定的事,要他改变观点,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不想捂着鼻子往粪坑里跳,沾一身臭。二则,我以为石代生离开公司,对他自身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的年岁,已到了怡子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不必再去相信"为社会贡献余热"之类的鬼话,何必在应该快乐时候,自寻烦恼?挣脱了锁链,值得庆幸才对。
  而老板的境界就不同了。他不像贾能旺在小我的忧思上跳不出来,也不像我,止步不前,没有远大理想,只想早点退休,享受晚年的幸福。老板心有高山大河,高瞻远瞩,看到的是坦途公司的宏伟前程。他从沈慧通、石代生事件中,反面接受教训,如何全方位地在公司开展职工忠于企业的教育,这对企业的生存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对有数千近万职工的大集团公司而言,尤为重要。
  老板考虑周全后,召集了公司方方面面、各线各块的经理、部门负责人会议,强调在公司全方位地开展职工对企业的忠诚教育。新入职的员工,必须培训,老职工轮流培训。各部门都有具体的任务,尤其是我,任务更多。说教育培训员工,正是我应尽的责任与义务。老板要求,就在最近,立即把《坦途人》月报,改版成日报。老板说,办成日报如果有困难,就办成隔日报。另外,考虑筹办《坦途钢构》杂志,全方位、大容量地报道公司的科技、创新、高新工程建造等方面的成果,把坦途公司的品牌打响。
  我一听就急了,说,老板,你说的日报,双日报,还加一本杂志,不是难办成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可能,你将准备多大规模、多少人来养这张报纸、杂志?对一个公司而言,我以为,办成一张月报,或半月报,就很不错了。
  我这一说,竟还有不少人附和。企划部刘经理说,要办成一张日报或双日报,加上一本杂志,怕要上百数十人才能维持运转。文化中心的林主任也说,办日报双日报不现实,我们文化中心三个人,企划部两个人,就是加上谢老师,总共也就五六个人,要维持这些报刊正常运转——就是八开的小报,我们这几个人,其他什么事也不干,只围着报纸转,要按时出版,也是难的。
  刘经理又要接着张口,只开了个头"如果要维持……",就被老板拦住,"你们这些人啊,就会讲困难,不会想办法去克服,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不想听你们叫苦、喊困难,那就这样定了:强调一句,公司决定的事,不准讨价还价,更不能找借口推三阻四。《坦途人》为半月报,《坦途钢构》为不定期刊物,但最少应该是季刊。第一期,必须在第二个月内完成出刊。一报一刊,均由坦途集团公司为主办方,文化中心和企划部为承办单位,——我准备将这两个部门合成一个部门,叫品牌管理部,谢老师兼任总监,并兼任一报一刊的主编。希望能把坦途报办成坦途企业文化的载体,宣传坦途公司的业绩,提炼坦途精神的精华,为把坦途职工锤炼成忠诚的、勤奋、有创造性的铁军,而摇旗呐喊,为塑造坦途品牌,发挥关键性的作用。"
  办报的事话音刚停,接下去的指令又坚定的发出:"谢老师还有一个很迫切的事要做,你要组织、指导人力资源部,制订培训计划,立即开展对公司职工轮流培训,譬如公司的管理制度啊,公司的业绩成就啊,公司的社会地位等等,都要向职工宣讲培训,以提高员工的整体素质,增强员工对坦途公司的认知和忠信度,不断提高职工对坦途公司的感情,以更饱满的热情,更负责任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工作,努力把坦途公司建成值得自豪的大型的现代化钢结构企业。"末了,老板还提出了几句口号,作为公司培训、办报等企业文化宣传的"核心理念",它们是:"我面带微笑,因为我热爱工作";"一切为了坦途,我为坦途的一切";"激情工作,快乐生活";"心中有坦途,办事不糊涂"……还有几条,我现在似乎记不起来了,都是很有激情,很有鼓舞力度的。
  老板这些话,固然高大全,但我的内心里,有些不大接受得了。我刚到公司不久,看到公司几乎没有完整的工作制度,想到什么,就临时地发个文件,不得干什么,应该怎么做,一切依老板的思路做,想到什么做什么,快则快了,也乱则乱了,办事有速度,但说话无准度,今天说了的"规矩",明天就变了,真正的朝令夕改。我曾向老板建议,在行政管理、生产制造、工程营销、财务制度等方面,全面制订工作制度,使坦途员工有法可依,有工作行动的准绳和方向,这会减少公司的管理成本,对你老板而言,也会减小劳动强度,改变一些事无巨细,凡事亲力亲为,夙兴夜寐,也管不过来的现状。于是,日积月累,根据老板工作的作风、做法、经验,我差不多花了三年时间,从各部门、各制造工厂,收集整理他们在推行的做法,编写出近三十万字的《坦途集团管理制度》的集子,叫身边的小家伙,装帧成册,还设计了封面。考虑到公司正在发展阶段,建立公司时间还不是很长,许多做法,正在摸索当中,不是很成熟,就在扉页上,摘抄了屈原的一句话,"路漫漫兮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勉励公司不断探求前行之路。
  一切编好之后,我将初稿亲手交给老板审阅。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我双手奉上制度册,简述册子用了我三整年的精力。老板听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略略欠欠身,抬起一只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又不知忙他的什么去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把书放在他的桌上,似乎还想听他说几句,可他冷着脸,金口就是不开,没能听到叫我坐下的招呼,我无聊,只有走,心里好受伤。
  没过几个小时,老板的秘书小冯,捧着我刚送过去的管理制度册子,古怪地笑着,轻轻地放在面前。我说,什么意思?老板这么快,就把三十万字看完了?他叫我修改吗,怎么该?小冯说,老板没说,只点着这本书的扉页说,"丑死了"。我很是吃惊,说,哪个地方"丑死了",这本书内容丑,屈原的这句话丑?还是全部一无是处,都丑?小冯无奈的摊着双手,说,我不知道啊,老板什么都不说,就说了那句话,只叫我把这本书给你送来。
  我明白了,老板拒绝接受或否定我的努力,否定所谓的"管理制度",连继续讨论修改的余地也没有。只几个小时,三十万字,他就是一目十行,也看不完,可见,他看都没看,即判为"丑死了",推回给我,让我的心血换回"丑死了"的十字架,永远背在肩上。
  我沉默着。读者也许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了。
  过了一段时间,老板碰上我,似乎记起了那"丑死了"的那本管理册子,但并没评介书的好坏,只是摇着头说,你给坦途公司书写管理制度的意图是好的,但我要说,管理制度没有用的。订个制度容易,执行起来就难。有了制度,没人执行,还不是没有。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老板话里的含义,有了制度,限制了职工的行为,同时,也限制了他自己,一切有制度约束,他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从某种意义上说,朝令夕改,不断地变换工作方向,管理方法,灵活地运用或变换有益于公司的政策法规,心中想唱什么台词,就唱什么,想做什么戏,就演什么,没有人来干涉他。这正是民营企业能迅速发展的根本原因。这么些年来,老板老是朝令夕改雷厉风行地上演他的意志转化为行动的大戏,他夙兴夜寐,苦是苦了,但他可以随心所欲,所向披靡,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做法,赢得了坦途公司的发展,似乎很好地印证了他的想法做派的正确性。
  可现在,怎么想到,要对职工制度方面的培训了?我当时留下的伤痕,还刻在心尖上,他这是虚情假意,嘴上说说,为公司上市做点准备,集点资料而已,还是真的认识到制度的重要,或许制度培训,是培育职工忠诚于公司的一条通道?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就说管理制度,我曾经有过努力,编写出的"管理制度",被他"丑死了"一句话否定了的,如果重新编写符合老板意图的新册子,这岂是一句话就能做到,培训需要内容,需要资料,需要时间,靠几根手指,一张嘴巴,就能培训员工了?
  即使重新编写出现行的制度,合了老板的口味,可能并不合职工愿望,用那些职工并不怎么高兴接受甚至反感的制度,去培训职工,能起到怎样的作用?是不是能提高职工对公司的忠诚度?
  就拿现在公司通用的劳动纪律为例,可以这样原封不动地去教育培训员工吗?
  公司的劳动纪律,确实是够严密的。就说上班劳动纪律的管理,检查的方法就很多,从打卡报到,到手印验证,到人面扫描才能进办公室,并且,这样的方式,一日要进行四次,上午两次,下午两次,纪律条例够完备了,检查方式也实在严谨。为防止迟到早退,方法严苛。老板指令我,不定期地常常带着人力资源部的同仁,拦在公司大门口,如果超过规定的上班时间五分钟,就算迟到,一律拦下,记下名字,报公司财务部,扣除当日工资。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被拦者泪流满面,哭诉着迟到的原因,要求公司宽恕。我又不能做主,只能无言以对。迟到者说,既然扣我当日的工资,那我还不是回家去呆着?那些打道回府的职工,聪明反被聪明误,老板就让你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返回不上班的,全作旷工论处,扣三日工资。
  有几个被旷工者职工,见着我,顿时变成怒目金刚,以为这全是我带头作的恶,把拳头的关节捏得格格作响,他们是很想擂我几拳的。如若真的赏我几拳,我也只能认了,那放汤了的三天工资,他岂是打我一拳头能消得掉气的。
  对付出勤不出力者,老板也有创造性的做法。总起来说,叫"日报、周结、月汇总"。"日报"者,即每天必须汇报工作,你今天将要做哪些事,写成书面文字,报给相关单位,如人力资源部什么的。你不能说,我今天没事做呀,那等于不写不汇报,今天的工资就没了。"周结"么,就是将一周内,每天计划要做的事,小结一下,看是不是件件是落实了。这也是年终奖勤罚懒的重要依据。说到此,你对"月汇总"的意思,大概领会得差不多了,一定能猜到它的基本要义。你一个月做过的事,要温故而知新么,不过,一月的总结,要相对详细一点,除了对"日报""周结"所做的事,全部汇总外,还要分析取得了什么成绩,那些需要改进的,以便来日取得更大的成绩。这样做,不但考验了每一个人,也考验了个体所在部门的主管,看你能不能生出蛋来,让所在部门的"鸡",都有蛋孵。这三者缺一不可,也不能偷工减料。
  你服了吧,你不敢耍滑了吧,你剩下的只有认认真真地做事,哪怕是稍稍的折扣也不能打,除非你不要工资。
  管人就要这样严,管工资就要这样紧,不由人不佩服、不听话。不知在中国的民营企业里,在劳动纪律的管理上,能不能找出有比坦途公司更完备更有效率的管理方式?
  我想了,这样培训行呀,用这制度去教育员工,是给员工套上紧箍咒,使他们在忠于公司的劳动纪律上,不敢越雷池一步?
  另外,老板所说的坦途公司业绩成就,和社会地位的宣讲培训的内容选项,我也心存疑虑。我刚才讲的独创的管理方法和实施的制度,当然值得宣讲,至于职工们的感受和想法,可以不计,培育忠诚度,不是需要过程和时间么。这些内容成文,或许老板会认可。但从我的视角写成的文字,老板能认同吗?这么些年来,我宣传坦途公司业绩的各类报道、新闻稿,在省报业集团的各大纸质媒体上,至少发表了十数篇,在互联网上发表得更多。每当稿成,我都先给老板审阅。可老板没有一次有赞赏的口气,谈读稿的感想,却总有一大堆不满的指责。这使我想起,沈老在处理公司与当地村民的打架事件中,可以说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但沈老与老板见面,得到的是一大通没头没脸的指责,当作表扬送给沈老的——当时,我这样去安慰受气的沈老,说这只是老板表彰他的一种表达方式,内心是在表扬他。我能这样去安慰勉励沈老,但轮到我自己,也这样去理解:老板指责我,是在表扬我?我应该十分感激地接受老板的指责,我说服不了自己,也成不了宽慰我自己的清新剂,让我的内心接受下没有一言半句的肯定和赞扬却满含指责的语言,把它们当作是鼓励。那些发表的文字,都是我自己硬着头,去投给各类媒体的。我糊涂和疑惑的是,这些我自以为确是公司业绩,是给公司贴了金的文字,在老板看来,我的视角出了问题。那么,这些"视角有问题"的文字,没能得到公司唯一的领导的首肯,可用它们为公司的"业绩""美誉度",去作培训资料,向职工培训宣讲?
  照理,老板说过,对我有"特殊感情"的,对他,我应该除了信任,还是信任,不能产生任何疑惑的,可我产生了,可见我的脑子肯定出了问题,已经分不清对错,辨不明是非,给自己的思想制造了混乱。老板说,我应该在"任何问题"、任何时刻上,都站在他的一边,可我可耻地没做到,有时,可能还站在他的对面。对他的许多指令理解,也糊里糊涂,一知半解的居多。他把这么重要的培训任务交给我,是不是选错了对象?
  还有,老板他说过,"制度没有用",但他又有许多在实行、并且必须坚决执行的,那说明制度是非常有用的了。可他已对我说过,制度没有用,不少地方,却又在坚决地推行维护制度,我该怎么去理解?我应该选择性地运用制度,去培训员工,培育员工对坦途公司的忠诚?然则,我有没有这种能力,能明白无误地选出有助于员工忠于坦途公司培训制度,这种制度有吗?就算有,我能识别吗?我应运用何种方式来甄别选择?我满脑子充满的只是疑惑。
  记得公司发了个通知:"坦途公司再次强调,全体员工的作息时间为7:30——5:30,特此通知。"
  这个通知,其实是特意为我而制作的。
  那个"再次强调"的作息时间,是从公司诞生伊始,"自古"有之,职工对之的议论、不解也"自古"至今。我不是"负责"行政的么,因此总有无数人无数次地向我责询,叫我说清楚这作息时间的具体内涵。我很想把公司的作息制度讲明白。
  我是从公司的打卡制度上望文生义的,以此来解说作息时间。我还以为自己说话是有依据,证据确凿呢。公司里的员工,不是每天必须人面打卡四次么,上午第二次打卡,11:30过后打卡有效,下午第一次打卡,1:00前打卡有效,这样理解,作息制度不是明确了:上午7:30——11:30;下午1:00——5:30。于是,我将这个时间表,在公司办公软件上公布出去。
  没过两分钟,老板打电话过来,劈头一句:"谁叫你公布这个作息时间表的?"我说,"没谁,我自己的理解呀,错了?""我说,你在瞎扯蛋"老板搁了电话,显然是火了。我也觉得胸口被踩了一脚,隐隐的疼。
  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我才领悟到,这作息制度里,藏着"模糊管理法"的妙用,涉及到工作制的问题。这种管理法,员工认同吗?虽然我知道,在坦途公司,老板的话就是法律,无需谁来认同的,但疑虑还是在内心里流淌,不顾及自己员工切身利益的公司将会……
  那时,我还兼着文化中心主任的职务,与四个小后生小姑娘为伍。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小楼,小张,小黄,还有小程,即叫程平的,她就是被公司的作息制度罩住,露出错误和罪责的主角,成了一部废机器,被报废出坦途公司的铁军队伍的。
  出事的那天中午,11:33,公司食堂送来了盒饭,上午的工作搞个段落。接下来,难得轻松地自由发言,文化中心的小年轻们首先议论的是,今天中饭的感受,议论的方式,是在公司的办公软件OA上,给自己的中餐记事。小楼写道:"午饭还没吃几口,惊现两颗炸弹(老鼠排泄物)+两个稻壳+一截弯曲的发毛。"小张说:"食堂为增加我们的营养,在饭菜里加了 一只特杀飞鹰(蝇),谢谢关怀啦。"而程平更有幸,她写道"我中招了。"原来,她在吃饭时,发现两条已经干瘪而变色的"龙",躺在中餐的菜叶上安静地睡着了,程平当场把贪婪地吞下的米饭,全吐出来,满面通红、羞答答的还给食堂。
  其他部门在OA上也有不错的文笔:"当今菜价上涨15%,而食堂的饭菜质量下降51%","一天中仅有吃中饭时的一点安逸,同时也经受吃猪食的考验"……员工们这样施展了自己的才能之后,大家低下头去,又开始转动机器。谁都心里明白,机器偶尔停顿下来,加一下油,你就破坏了机器应日夜转动的职能,你就是坏机器,就理所当然地要从坦途集团里报废出去。
  文化中心也趋于平静,这时,小黄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表,准确显示12:06。小黄忽然老生常谈地问,"谢老师,我们中午的作息时间,究竟如何安排的呀?中午11:30开始吃吃中餐,下午几点上班?"小楼说一点钟上班,小张说一点半上班。程平不耐烦地说,"这种无聊的事,说它干什么,这叫模糊管理法,不需要你们弄清楚的,你只要像驴一样不停地转,就行了。"
  我支吾着,其实也回答不了大家的疑惑。后来,凭着我的理解和推测,想回答小黄一样的许多问询,在OA上公布了我对作息时间的看法,也就是你们已经知道了的"瞎扯蛋"的那次,结果只是碰了满鼻子的灰。
  于是文化中心开始静默。小张是打开电脑,点击开了新闻频道,眉开眼笑地欣赏起奥运火炬传递的最新报道;小刘正在搜寻、浏览世界上最新最美的桥梁图片,准备选一二幅,编进他正在编写的公司去"桥梁画册"里;程平则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两个小耳塞,竟然享受起现代科技传来的轻音乐。正是这一刻,她忘记了头顶上悬着"模糊管理法",她以为,现在的北京时间,属于自己。
  我心里却暗暗祈祷:小伙子小姑娘们休息一下吧,但千万别被人发现。我总觉得,这个作息时间的模糊管理,有点利害,有点难伺候。另外,我也知道老板最恨的是,工作时间把电脑变成娱乐工具。公司的预防措施也算干脆利索,新购的电脑,首先都拆了光驱,省去音箱,切断绝大多数电脑的宽带连线——这些措施,是为避免坦途的员工犯错误,用心良苦呀。
  可你看到,现在此刻,文化中心的年轻人,不都在用网络,并不像前面所说的被阻断外网?你有所不知,这叫特事特办,是老板额外开恩,文化中心是公司宣传部门,要不断地与外单位联系,传递公司的各类宣传资料,是工作的需要,因此,经专门申请,我立誓作保,不允许用电脑搞任何娱乐活动,才被批准开通外网,也就格外被人瞩目。
  然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黑色幽默镜头,还是出现了。此时,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却最容易地发生了,老板已经走近到那些小家伙的身边。见程平戴着耳塞,就在程平身边停住。盯了一眼,问:"你在干什么?"
  静场,人人面红耳赤。原来,在文化中心隔壁办公的单位,有忠于老板、忠于公司作息制度且眼红文化中心能使用外网的人,向老板短信举报,文化中心有人在"工作时间"利用电脑搞娱乐活动。前面说过,坦途公司多"内奸",凡事要当心。
  顺便插说一句,这告密的人,职工可以厌恶他,叫他"内奸";老板当然不会,听到你这样损人地叫他,是要不高兴的,批评你的,老板喜欢他还来不及,他才是真正忠诚于公司的好员工,该受到赞扬和重用。后来有人查到了,那个告密的忠诚人,名叫范立忠。"立功"后不久,老板将他调到人力资源部,担当起更重要的角色,做了人事部的副经理,以便于他更好更严密地监视公司员工的一举一动。也以此告诫公司员工,忠于公司的人,就能得到提拔。当然,为公司,为老板,"告密"自己的同事,也是忠诚于公司的一种表现形式,应该大力提倡,也是培训所要达到的目标之一。
  随后,老板走到我的面前,似乎是痛心疾首,或者是非常失望地说"谢老师,不要忘记了我对你的信任,千万莫把文化中心管成娱乐中心。"
  我赶紧起立道歉,可话语只是送给了老板的背影,老板出了门,我下意识的抬起手腕看表,12:25。
  再过15分钟,人力资源部的郝经理出现在门口,她有个习惯性的动作,更确切地说,她有个超凡脱俗的魔法表现: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弯曲成圆弧状,向你一勾,这就意味着这个员工的灵魂已上了阎王簿,将要在坦途公司消失。
  你见哪,郝经理左手扶着门框,右手举起来,向程平就这么一勾,十分灵验,十分有效,程平的灵魂被勾住了,程平悄无声息的随那"勾子"走了。
  没一刻钟,程平回到文化中心,但已没了灵魂,从门口进来,就见她傻傻的笑,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也没停下,一直走到我的身傍,站住,程平的傻笑变成了脸红,她的灵魂也终于从那勾子里挣脱出来。"谢老师,真对不起您,辜负了您对我的关照信任,我要走了——郝经理传达了老板的意思,说我工作时间玩电脑搞娱乐,违反劳动纪律,立即在坦途公司消失。再见了,各位同仁。"
  "程平,你稍等一下,"我说,"让我到老板处碰一下鼻子,再说。"
  我有点心酸,有点激动,行为有异于常规,或许有人这是"丑死了"的矫情,而我,真为程平的遭遇痛心。
  见着老板,没有礼节性的客套话,我直接把高嗓门递上去:"老板,那个程平是个有责任心,有能力的青年,在我眼中,是文化中心第一块牌子。他工作起来,是个拼命三郎,常常加班到深夜,从无怨言。今天,在电脑上听音乐,如果说错误,也是很小的一件事,值得将她开除?而且,所犯错误的时间,是中午12……"
  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插话进来:"你这是与我说话,质问我吗?"
  我脸红了,我面前是堂堂大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我不再是他过去的老师,可以批评他的不是。现在我是他雇佣的员工,应该想一想,有没继续平视的说话权。我忙说,"不好意思,我失态了,不过,我是实话实说。我们都年轻过,年轻人容易犯错误,因此,希望你听我一句劝,给程平一次改过的机会。"
  "谢老师,我说了,我不想听你多余的话。照理,你应该比他人更明白,制度纪律制订出来,是约束人的,她既然已经违纪,就要接受惩罚。如果一次可以原谅,那就没了制度纪律的严肃性,那这些纪律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下面老板还有一些更刺激性的话,如"想不到你还不及普通员工的觉悟高,他倒还懂得上班时间不能搞娱乐活动,及时向我报告,而你,反而来为这种违反劳动纪律的人事说情","这是最后一次,不允许再有一次"等诸如此类的一大堆话,我实在听不下去,赶紧逃跑。
  程平和她的同伴们,看到我回到文化中心,张着嘴,说不出话的狼狈相,都猜到我在那个地方的遭遇,鼻子已经碰扁了。程平当然明白了,不再说话,与大家挥挥手走了。
  我与文化中心的同事一样,傻傻地看着程平,拎着一只纸袋,慢慢的向门外走去,消失在宽敞的办公大厅里。
  小黄忽然咕哝了一句:我们还有八小时工作制吗?
  我苦笑了,制度可以有,也可以无;制度是人订的,人也可以改它,而我,文化中心的人,在另类的地方,只能自认另类,无声地去执行制度就行了。
  而后不久,大概因为我差点将文化中心管成娱乐中心,我也不再兼任文化中心主任,不放心地仍让我专管行政事务。
  程平违纪事件不久,又一件"违反劳动纪律"的事情发生。这事件似乎更有故事性,引出了更多的议论,原因是事件制造者的主角,是老板的亲叔叔,前面已经出现过,他叫童明韶,是确确实实的"皇亲国戚"。可是他的侄儿老板,在原则问题上,在大是大非面前,就铁面无私,就六亲不认,就大义灭亲,就挥刀斩马谡。对的,就这么不容商量。
  问题的起因,还是"违反"劳动纪律,还是犯错在程平同一个时间段,还是因为触犯了那个"瞎扯蛋"、使老板非常生气的老问题。为什么总有些人,故意装糊涂,挑事端,干扰公司的劳动纪律?这使老板特生气。其实公司已经三令五申,作息时间就是7点半上班,5点半下班,就这么简单,看不清么?饭,你尽管吃,吃完了,就是工作时间,这还需要解说?可就是有人,明知故犯,比如童明韶,多次挑战老板亲自制订劳动纪律的底线,老是想试试老板捍卫劳动纪律的坚强决心,那么,老板只能眼睛脱出,不顾叔侄,叫你尝尝威权纪律的滋味了。
  遭开除的的罪孽,应该是很深重,但这重罪是童明韶自己犯下的,是报应,不怪老板无情。
  童明韶现在是专门管理公司内部的运输车辆的,也能驾驶各种车辆,属于物业部的主管。这天中午,吃了中饭之后,手有点痒,就邀一个驾驶员,拉开抽屉,拿出一副象棋,说"我们来杀一盘。"
  他两正杀得难分难解,分不出胜负,童明韶还高声喊"将军",恨不得立即改变这天昏地暗的局面,取得战争的胜利。然而,他们忘乎所以之中,真的昏天黑地的另一场战斗,却已悄悄来临,且胜负立判——老板发现了他们。
  据传,老板留意童明韶多日了。老板早有耳闻,童明韶在工作时间下棋,不是一次二次,他竟敢带这个坏头,是不是吃了豹子胆,到太岁头上动土了?一旦蔓延开来,必成难愈合的烂疮疤,还了得?还要不要公司的劳动纪律?得坚决地治一治,叫他懂得,什么是劳动纪律。
  在老板撞见童明韶下棋不到半小时,OA上看见了老板亲自发的帖子:"童明韶多次在工作时间下棋,造成恶劣影响,公司决定,即刻起,开除出坦途公司,永不录用。"
  我这个人,向来不识时务,因此永远做不成俊杰。看到老板带点儿杀气的帖子,脑中也立马出现了一张欲哭无泪的童明韶黯淡的脸孔,就想找老板说辞,刀下留人。我想捡起那句老套话,对老板说,无情未必真丈夫。就这么点事,把他开除,而且是自己的亲叔叔,这叫有过而无不及啊,公司的多少人,会赞赏你的做法,赞你为公无私情?赞你大义灭亲?这个"义"并不大呀,亲是真灭了,或许也灭寒了公司员工的心,这有益于培育员工对你对公司的忠诚度吗?我要这样说,也一定会这样说,哪怕他又批评我老说多余无用的话。
  我见到老板时,他正与他老爹生完气,大概他的老爹正在为童明韶求情。他老爸与我迎面相遇,匆匆出门去,看得见,他脸上没有喜色,耳朵里却是带走了老板追上来的那句话:"吃了饭没事做。"
  老板是特聪明而敏感的人,我一进去,立马说,"谢老师,你也来为童明韶说情?"我只说了个"是",还没有把想好的话说出去,老板就把我所有的话拦在闸口。"童明韶的事,你最好免开尊口,我必须这样做,谁来说,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决定。谢老师,我发现你不该说、不用说的话,越来越多,很扫兴。我记得给你说过内心话,真情话,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我的立场上,再考虑怎么说话、怎样做事。否则,我会越来越失望的。"他连连挥手,不用说,叫我走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闸门已经关到底了,我只好把含在喉咙里的口水回流到肚里。确实,我仅靠那些软绵绵的话语,无法打动老板金刚石般的意志。或许老板的话是对的,我有越来越多的话,想对他说,并且我自己也认为,多半不合老板的胃口,是"不用说""不该说"的话,我可就是想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此刻,我只能打道回府。我还没走近自己的办公桌前,童明韶已经等在桌前。这次不用想象,童明韶就站在面前,他脸色憔悴,露出无奈而尴尬哭也似的笑。看着他,我忽然又心酸得想哭。
  我无语,我找不到恰当的话向他说,同情他?安慰他?说老板的做法过分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默默地只听童明韶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话语。
  "谢老师,你是我同乡,是我大哥,也是我的领导,我心里苦,没处说,向你诉诉,我知道你心慈,愿意听我唠唠,也算是给我个安慰。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厌烦我,不看在叔侄的面上,就算是他的员工,辛辛苦苦为他干了八年多,也不至于这么煞刻地对待我。今天中午,吃完饭,才12点钟,我与李军(李军你可能也熟悉吧?)想下盘棋消消胃,刚摊开棋盘不久,被童少鸥撞见。他二话没说,掀翻棋桌,撕掉棋盘,还各踢了我和李军一脚。"童明韶捋起裤管让我看,腿肚上露出巴掌大的淤青。可不是,侄儿给叔叔的礼物真够重的。
  童明韶又说下去,"他也不让我们再呆在办公室里,叫我们立即滚。"童明韶说着,拿出一本笔记本,摊开来,露出一些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点着它们说"谢老师你看,八年多来,所有的工资,我都记着的,总共就20万多一点,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都不到,从来没有涨过工资,也没给缴半分钱的养老保险,我多拿他什么了?我这八年白吃白拿他了,对我这么狠?在他成立公司初创业阶段,我就跟着他干了,吃了多少苦,出了多少力,他忘了,我可忘不掉。公司刚成立时,是搞玻璃钢瓦的,因资金不足,原材料没有存货,都是现剥皮现吃,每天都从上海一带运货过来,往往是后半夜,卸货装货,哪次没我的份?哪次活干完,不成了个烂泥人?嘴眼鼻头都分不清了。卸完了货,大都天就亮了,一洗完澡,就去上白班,夜以继日地干,也没声怨言。这么辛苦地加班,也不知干了多少天晚上,多少次了,我从没提过要报酬,反正为自己的至亲干活,也不斤斤计较了。可他呢,连假惺惺的好话也不说一句,从没说过给点补贴什么的,连半夜点心也没给吃过。"
  童明韶抹了一下嘴巴,继续说,"是么,他把一切忘记了,我忘不掉,忘不掉给他出过的力气,流过的汗水,也忘不掉为他吃过的苦,流过的血。他办企业出了有多少麻烦,与当地村里人,闹过多少矛盾,打过多少次架,哪次,我不是冲在前,当他的铳手子?有一次,农村里的人冲进厂房,捡起铁杆,铁板乱打乱砍,说要找老板算账,我拦了他们一下,被打中肩胛骨,骨头都打断了,上了钢板几年,还缝了十几针。我这样为他,为公司出力,受苦,他倒好,把我开除了,还说永不录用!我八年多的血汗,就换了他二十万钱,还买不了一辆上档次的车,结果他这样给我了断账,我倒想要问问他,我多拿他了,我欠他了?我说,他欠着我呢,至少,他欠了我许多情。千次好,不及一次孬,他只认赚钱,不认情,不认亲。现在看来,我们虽是同根生,结瓜不在同根藤,他与我们已经不是同类瓜,生活不属同类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在天上,我在地下,怎么还能看得上像我这样的穷亲?"
  我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准备去借点钱,买辆车,去开出租车。我说,如果缺钱,吱一声,我可以借部分。说实在的,超过十万,我也没这许多存钱,我的两个孩子,正在读大学,正需要用钱。童明韶却说不要,他自己能想办法。他的准女婿,混得不错,相信他不会袖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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