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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沈鑫被老板告诫,不要再到工厂搞非正常活动了,少惹是生非,就是对公司的最大的帮助。但这样的结果,沈鑫找不到自己"应该"做的事,尽管头上挂着党书记,工会主席这样的大帽,仍然只是个闲汉,沈鑫为此伤透了脑筋。
  我的培训事,老板也来催问过,说要抓紧。我正左右为难,束手无策间,中国发生了件大事,对我公司也影响巨大,使我也就有了借口,把比造万里长城还难的培训工作停下来。那是大家都知道的,四川汶川发生了大地震,一下子,十数万生灵涂炭,把中国十数亿人的心揪紧了。坦途公司的员工,是最纯朴最善良最富有同情心的,立即在第一时间,自发地在公司内网上发动募捐。一天之内,就募集了二十几万。我和沈老,都有心成为这个活动的组织者,使这个慈善活动有序地向前推进。并且,已有很多呼声,尽快将捐款发往灾区。此外,H市的许多建筑企业,纷纷发表声明,公布向灾区捐物捐钱的清单。H市是钢结构建筑和活动板房建材的集散地,而坦途集团是建筑板材方面的行业老大。以上种种,倒逼坦途公司,也以最快的速度,彰显大公司的气魄和社会良知。果不其然,坦途集团作出了不俗的决定:一是在公司员工捐款二十多万的基础上,公司再捐款五十万元,捐赠价值200万元的抗震救灾物资;二是立即组建抗震救灾援建小组,由童少鸥董事长任组长,亲自率领30多位援救小组成员,直赴汶川参加抗震救灾。
  坦途公司的这个举动,被省市媒体迅速报道,引起了各界强烈反响,省委书记,亲自接见了即将奔赴抗震救灾现场的援建小组成员。这使坦途公司一下子名声大震,名利双收的大幕就此拉开。
  就因老板亲自带队前去抗震救灾,这事本身具有典型性,很有新闻看点。因此,抗震救灾援建小组的一举一动,都深受本省媒体及四川灾区媒体的关注。并且不断有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
  各大报刊频繁出现"坦途集团公司"的大名,抗震救灾事迹不断见报,童少鸥董事长身着工作服,在抗震救灾现场奋战的照片,屡屡曝光。一时间,坦途公司援建小组成为救灾现场高高飘扬的旗帜;童董事长也成立媒体追逐的"网红"。
  省工人报发表专栏,绘声绘色讲述坦途公司援建小组,"一夜"建成一百五十多平米的简易活动板房,暂时安置了十几个无家可归受灾户的动人事迹。市新闻晚报专访童董事长,详细报道汶川地震发生以来,他的行动轨迹,为了尽快尽多地安置灾民,他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晒黑了身,瘦掉了肉。他的事迹文字感人至深,在灾区广为传颂,成为受人尊敬的救灾英雄。
  十数天之后,坦途公司援建组更为感人的壮举,被报道出来。新华社和人民日报,对此都有报道。新华社的专稿题目是《天无情,人有心》,副题是,"坦途集团奋战十二天,建成一所小学校"。人民日报新闻稿,她的标题更为直接,鼓舞人心。新闻正题:《坦途速度》;副题:"奋战十二个昼夜,捐建龙口小学"。这里有个词,读者应给特别注意,龙口小学是"捐建",是我们坦途公司自掏腰包,免费建设的。
  贾能旺是坦途公司首批三十多个援建小组成员之一,他亲自见证了坦途公司将建成的龙口小学板房象征性的钥匙,交给学校时的动人场景。是他,贾能旺,代表坦途集团,在交接仪式上,把钥匙亲手交给学校校长的。校长的答谢词,贾能旺一想起,至今仍情不能已,仍有种想哭的感觉。
  校长说,老天无情,平白无辜一瞬间夺走我们许多孩子,许多父母、兄弟姐妹的生命。坦途公司的恩人有情,不远千里,给我们送来温暖和亲情,你们无日无夜,无晴无雨,餐风露宿,忍饥挨饿,整整苦战了12天,给孩子们送来了温情,送来了阳光,送来了整座学校,使孩子们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使他(她)们重新拿起了心爱的课本,也使他(她)们能够找到一个无风雨有温暖的地方,思念哀悼刚刚失去的亲人,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叔伯长辈,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让眼泪肆无忌惮畅快地流淌……坦途公司的亲人哪,叫我们怎么感谢你?
  说到这里,校长已泪湿稿纸,泣不成声。
  场上的孩子们,更是不掩情感,嚎啕大哭,动地惊天。
  贾能旺和参会的全体援建组成员,无不动容。贾能旺已是泪流满面,身体里汹涌着无能言说热血,一直撞击和噬咬着他的心,很久很久。
  在贾能旺他们离开学校时,全校600余师生,列队两旁,齐声反复高呼:"感谢恩人""欢送恩人"。
  扪心自问,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样的感谢,能理直气壮地做成了抗震救灾的英雄?贾能旺带着那份沉重,那种欲说不能,不说难耐的苦痛心情,离开龙口小学现场,离开了仍是满眼狼藉的汶川灾区。
  老板因为"重感冒",没有出席这次撼动人心交接仪式。
  那边,坦途援建小组的勇士们,他们冒着余震的危险,不顾飞沙走石,向灾区人们传递着人道的善良,搭建人性友爱的桥梁。我们这边,也正在为他们的壮举请功、领赏。
  大概不久前,我还是坦途公司工会主席,现在仍是H市企业发展研究会常务理事的缘故,市工会组织,还对我留有印象,因此,有关工会事宜,仍不时与我联系。尽管我多次说,现在管工会的是沈老沈鑫同志。另外,有关申报先进之类的活动,确由文化宣传口负责,由此,全国总工会紧急评选"全国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工人先锋号"通知,逐级下传,通知终之于发到我手里。市里宣传部门和开发区管委会,都连连催促,叫我,赶紧完成申报材料,及时上报。
  此时,坦途集团赴川抗震救灾援建小组的捷报和感人事迹,正不断见之报端,风头正健,我把公司援建小组,作为申报推举对象,收集整理材料,逐级审理上报,应该合乎天时、地利、人和。
  二十多天后,坦途集团公司抗震救灾援建小组,载誉而归。不多几天,另一个喜讯也传来,全国总工会已正式发布嘉奖令,我们坦途公司的抗震救灾援建小组,获得"全国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工人先锋号"的荣誉称号,全市仅坦途公司一家,独树一帜,够荣耀的。
  我光荣地接到电话通知,并被告知:明天,省总工会主席,将亲临坦途公司授牌,颁发奖状、奖证,还有一万元奖金。
  我不敢迟缓,立即向老板汇报,要他来主持授奖仪式。可他人不在公司,说在外地,而且是在很远很远的外地出差,当然,他无需向我报告,究竟在何个很远的外地。听我讲述"授奖"事项,老板似乎在思考更重要的问题,心不在焉的话语,虽愚蠢如我,还是让我听出,老板对这个授奖活动,毫不感兴趣,他强调说,不可能、也不会赶回来。我还试图求他,对我下一步该怎么做,作点指示。想法刚萌芽,他已经搁了电话。我拿着已经断气了的冰冷话筒,发着楞,那"萌芽渐渐在我心里死寂,枯萎,腐烂。
  老板不回来领奖肯定了,我迷惑茫然也肯定了,明天,授奖者还是要欣然前来,也是肯定的,我怎么办?
  我想到了,不是还有个"一个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民德总经理?我知道他在公司,今晨,我碰到过他。打他电话,果然在工厂巡视。我没有虚与委蛇的套话,直说向他打电话的因由。他沉吟了片刻,说,他已听说了授奖之事,但老板没给他打电话,叫他去主持授奖仪式,听我这么说,他觉得突兀,"我去合适吗"?他问。
  我说,我也知道,老板来主持仪式最合适,但董事长远出不能归,叫他来主持已是不可能了,如总经理再疑惑主持仪式是不是"合适",言下之意,我辈之流,前去主持,更是不合适到成笑话了。那明天省总工会主席来坦途公司,谁都不用管了,就让他自找门路,自编自导,自生自灭罢了。我只能这样做了,王总。
  我那唐突的话语,刺伤了我自己,也刺痛刺醒了王总,他说,好吧,明天我准时来。他向我问清了授奖仪式的时间地点。
  第二天一早,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一幕。坦途公司的地理位置在H市所属民丰县内经济开发区,行政上,当属民丰县政府管辖。"授奖"之事,我们公司,没有向县政府汇报,也没邀请县领导与会指导。可在我们还未打开会议室大门,发现民丰县陈县长,带着三个下属,已等在门口,笑嘻嘻地"迎接"我们的到来。我们真的又惊又喜,又深感惭愧。
  我已无意记叙省总工会主席到来的情景,也无心描述授牌、授奖时的肃穆庄重,热烈、喜庆和激动的全过程。在授牌授奖完成之后,陈县长即席发言的话,却是深深地打动许多坦途公司与会者的心坎。
  陈县长说,"我是不速之客,但我最高兴参加这样的会议,并且自告奋勇,定要到这里说上一句:谢谢你们,坦途集团公司!解放近五十年来,你们用汗水、用无畏的牺牲精神,为民丰建县来,争得今天的最高荣誉。我们民丰人民,以你们为傲,并一定会以你们为榜样,号召全县人民,向你们学习,不怕牺牲,艰苦奋斗,再接再厉,争取更多的胜利和荣誉。"
  在热烈的掌声里,许多人的眼睛是湿润的。他们为坦途集团自豪,是吗?
  要是老板在现场,看到、听到他自己亲率团队,奋力争取来的光荣,被领导衷心热烈颂扬,他该有如何反响?
  在结束了仪式,送走了一切客人之后,接到老板的电话,他告诉我,做企业,做事做人,都要低调,授奖事到此结束,不要到处宣传,包括公司自己的内部刊物,也无须登载相关消息。
  我有些不解,公司应该大张旗鼓宣传才对得起付出的汗水呀?碰见王民德总经理,我递上了自己的"不解":市里有个小企业,得了市里颁发的"工人先锋号"荣誉,他们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庆祝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还大请记者,大宴宾客。而我们公司得了全总颁发的大荣誉,光彩之极,为何不宣传,不庆祝,仿佛是件耻辱事似的,早早地偃旗息鼓了呢?
  王总笑笑说,老板有他自己的想法,做法,他的想法做法,不是需要所有人理解的。我们只要照他的意思去做就对了,谢老师,你说是不是?
  我默然。确实,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但别人的活法,仍解除不了我的不解。后来,我是从贾能旺身上,渐渐找到开锁的钥匙。
  贾能旺是这个获奖小组的主要成员之一,好像他也没有太多那种成就感和荣誉感。今天颁奖会,他也理所当然来参加的,他说他有有急事出去了,没来。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找借口?记得,他回公司的第二天,曾到我处坐过。
  我见他,整个人晒黑了许多,就笑着调侃,嚯,大英雄回来了。他不悦,说老朋友也这样讽刺挖苦啊。我说没有啊,你们为灾区人们作出了那么多贡献,为公司挣回了那么多荣誉,还不是英雄么?贾能旺回了一句,不要说了。
  接下来,贾能旺的话语很少,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说,你这次在汶川呆了不到一个月吧,看把你晒的。他说,就21天。我说,你们了不起,12天,就建成了整整一座龙口学校?贾能旺说,那倒是真的,白天连着晚上干的……他主动开口说事,几乎没有,老是出现冷场的局面,气氛相当沉闷,我总觉得,他的心里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今天授牌授奖仪式一结束,我就去找贾能旺,渐意识里,我总觉得,他在公司里,没有出去。
  我刚进门口,他果然在办公室,一人坐着。见我进来,就淡淡地一句:结束了?我说是,你为什么没来?这个荣誉是你们的呀,你和老板等真神却都没在现场,让我们去滥竽充数,充当主角,有点滑稽可笑吧?
  他仿佛受到什么刺激似的,有点急躁起来,你不要说了,好不好?
  我有些不解了,老贾,我哪里说错了,我是说内心话,可没有半点虚与委蛇奉承的意思,你们是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荣誉,应该获得奖赏和赞扬。
  贾能旺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坐着。
  我不想气氛太清冷,就不断地生些话来说。昨天,沈老来过我这里,他说是从公司财务里听来的消息,你们这次四川抗震救灾,不但夺取了崇高的荣誉,还收获了不菲的经济效益,据说,获利八百多万。我说,这不是小利,是大利啊,21天赚八百万,简直神奇。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名利双收,可见,老板、你们小组人员,也是真正的英雄,伟大呀。我呵呵地大笑起来。
  贾能旺似乎战栗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去。并没把脸朝向我,像是自言自语,盈利是肯定的,盈利究竟有多少,具体数字,我不清楚,说不明白。
  他忽然坐卧不安起来,又霍地站了起来,说,谢老师,这次我去汶川,看到了人间太多的惨像,多少汶川人民,在瞬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忍受着人间苦难的极限。看到这些,我内心的冲动是难以描述的,为了减轻那里的人们的苦痛,不要说受苦流汗,就是牺牲生命也是没有怨言的。事实是,21天里,我们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奉献是有的,忘乎所以,鲜廉寡耻的行为也是有的……
  我听到此,强烈地一震,可不明白……
  贾能旺也停住了,好像难以启齿,很长时间地沉默起来。
  良久,他终于冲破了内心苦痛的封锁,开口说了。谢老师,人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有时候,他很高尚,有时候又很卑鄙,都是一瞬间的事,很难由自己的意志控制。21天里,我们在那里抗震救灾,救苦救难是真,另外,我们在那里趁火打劫,发难民财,也不假。这么些天来,一直被那些丑事折磨着,寝食难安。谢老师,你老问我,看我老是不大痛快的样子,究竟为何?我不能说,不该说,无法说,我难以启齿啊。今天,我说给你一个人听,我不吐不快,希望你万万不能扩散,为了公司的利益和名誉。
  我看着贾能旺说得这么严肃庄重,我说,你放心,你知道,我不是喜欢多嘴的人。
  贾能旺还是停顿了好长时间,才说下去。
  我们到汶川,到处是废墟,一片狼藉。全国各地捐赠来的建筑物资,都是胡乱地堆在空旷的废墟上。说实在的,捐赠的单位多,到灾区现场抗震救灾的单位少。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我们老板比别人聪明,应该说,坦途公司组队到汶川现场抗震救灾的决定,是非常明智,是非常及时,也是非常人道。正是因为这,受到我们本省市领导的赞赏,在各方面大力支持我们,给我们提供方便。当地灾区的各级政府,也对我关怀备至,为我们打开所有工作上便利的通道。也为我们今后获得一系列荣誉,奠定了基础。我们一到灾区,在最短时间内,我们小组人员搭建了十来间简易板房,供自己吃用暂住。还搭建了一个较大的工棚,以便堆放我们自己公司的建筑材料。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确实干得很卖力,很辛苦,不管刮风下雨,白天黑夜,我们的手脚都没有停下来;我们确实在短时间里为灾民搭建了数百上千间活动板房,暂时为数百上千个家庭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确实还在12天内,建成了一所龙口学校,朗朗的书声又在那里响起,孩子们可以不再在露天上课。确实那些受惠的灾民、那龙口学校的师生,感恩戴德,龙口学校的现场哭声、欢呼声,也使我泪流满面。我之所以在激动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因为有一种羞耻感,老抓着我的心不放,用劲地噬咬着我的心。说实在的,我们的行为,我们的付出,和得到的回报——我是说受到灾民的敬重、感恩、赞扬,和以后得到的荣誉,是不对称、不成比例的。我深感有愧,愧得我难以直起腰来,我甚至想……
  贾能旺忽然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良久,贾能旺的心才平静下来。他又说下去。
  我们一方面在舍生忘死地付出,一方面在不遗余力地偷鸡摸狗,发难民财。难以启齿啊,谢老师。
  我不是说了吗,在我们驻地附近废墟上,不是堆着许多建造活动房的板材之类的建造材料,并且还在不断地运来。一方面,我们不断地用这些材料,给灾民建造避难房,另外,一到晚上,除了确实有一部分人,在加班加紧建造简易活动板房,也有一部分人,得到指令,在加紧把那些堆在废墟上的板材,搬运进我们自己的工棚,将那些公众的材料,变成坦途公司的私货。我们不断地使用出去,又不断地搬进来,确实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错,那龙口学校,就这么"捐建"成功的。
  你看,我们能不愁肠百结,能挺着腰板,心安理得地接受师生的谢忱吗?你觉得,在龙口学校的交接仪式上,老板不参加,是老板真的病了,真的"重感冒"了?在公司的授牌授奖典礼上,老板真的出差远方了?老板毕竟还是有理智的,他也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荣誉谁不要,他懂得,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懂得人要有羞耻心;懂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理。但是,不可为的却"为"了,不该要的却要了,在利益诱惑面前谁能挡得住?挡不住呀。
  还有沈鑫对你说的,公司这次抗震救灾获利八百万,具体实数,我不能确定,但绝对是可能的。我们在汶川抗震救灾现场的表现有目共睹,得到了好名声,因此两边的领导,相关的负责部门,都对坦途公司大开绿灯,况且灾区需要大量的抗震救灾物资,我们公司大量积压的建筑材料,就有了销路。不但将积压的材料销售精光,那些个建材生产厂,还连日连夜加班生产,源源不断地销往灾区。生产多少,销售多少,价格全由自己定。这叫天施良机,供不应求呀,哪有不获利的道理?
  现在,我想想,我们日晒雨淋,不怕流血流汗,日夜苦战,真的是为抗震救灾?我说,抗震救灾为赚钱,为赚取名誉;"抗震救灾"只是一张虎皮,一块遮羞布,不择手段捞钱,才是实质。真的,想起来,没有一点自豪感,倒是那种可怜可悲又可耻的感觉,时时煎磨着自己的心,无地自容哪,谢老师。
  我看着贾能旺心情这样沉重,也感到有些难受,就说,贾老,你可能言重了,抗震救灾中,你们的全力付出是真的,救灾中赚了点钱也是真的,在当今的金钱社会里,有一点私心,谁都可以理解,何况你们确实付出了那么多汗水,获一点名,取一点利,也应当的吧?你大可不必这么自责,你们也是无可奈何,不得已,是不是?
  贾能旺说,谢老师,你不是当事人,不在现场经历过,受到感谢赞扬越多,得到的荣誉越大,心里越难受,只要你还没失去良知,精神上不可能不受刺激,正因为无可奈何,却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心理重压,会使自己更难受。
  我轻轻地问了句,那你回来后,一直不痛快,也不参加这次授牌授奖,也是受这样的心情支配的缘故吧?
  那当然,贾能旺说,这次的经历,是永远难以忘记的。我也是无耻的制造者,虽然不是心甘情愿。用无耻制造出荣誉,还能有光荣感吗,对我来说,只有耻辱。我们数十人,用汗水和耻辱,去换利益和荣誉,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谢老师拼命地想方设法,去搞这些所谓的荣誉,实际上在为制造这种无耻加油添彩,为无耻歌功颂德,不是吗?当然你不知情,是无意识的,不像我,身在其中,亲力亲为,有切身感受。
  我听着,很是震动,是吗,我也是制造无耻的佐料?好像不对,又好像有些道理。我无言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道德标准已经相当模糊。我弄不明白,自己为企业争光添彩,是应该,还是多余?
  在那些民营企业里,个人的许多许多所作所为,很难用应该不应该,"对"或"错"一句话去评判概括,或者说,不能由着自己过去意识中存有的观点去评说是非,是这样吗?
  类似这样的事情,我也碰到过。
  就是去年吧,大家应该还记得,民丰县遭受水灾,绕城而过的大江,水漫为患,把连接城乡的大桥都冲垮了;大江两岸不少村庄也遭了灾,许多民居被冲毁。坦途集团立即向灾民捐助了二十万元,这在当地的生活水平看,是不小的数目。
  因为坦途集团的慷慨大气的捐助,坦途公司提出建造冲垮的大桥,就顺理成章。当然,这个建桥工程完工之后,超过二十万捐款的十数倍,稳稳当当地赚了回来,是实实在在的名利双收。捐款和建桥,都上了省市的相关媒体。确实,捐款和修建桥梁,都是救灾,都是善举,值得称颂,民丰县和当地受捐的灾民,都给坦途公司送来感谢信。
  可是,在在公司捐款二十万的当天,我撰稿报道坦途公司捐助灾民的善举,发表在当地媒体上。老板得知后,有些不高兴,语气有点粗,为此事,专门找我谈话——到他办公室后,他说是找我谈心,道心里话。
  老板说,企业需要宣传、包装,这不假。但给企业穿上的"衣服",戴上的"帽子",要合符企业的体量身材,穿大了,变成了袈裟,这不仅仅是有碍观瞻,不漂亮的问题,反而使企业的"身材"也变了样,这就是画蛇添足适得其反了。当然穿小了也不行,它会使企业行动不便,处处受制。这就有适当适量适时的问题,宣传包装企业,一定要恰如其分,恰到好处。谢老师,你是聪明人,相信能理解我话中的意思,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老板又说下去:做企业的终极目的是赚钱盈利,最终把企业卖掉;我是个商人,商人言商、经商,通过商业活动,运用一些商业手段、方法、措施等,赚钱盈利,应该说,合符天理,顺乎人道。但在进行这些商业活动的过程中,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也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宣传包装企业,也是同样道理。我们宣传企业,不就是为了提高企业形象,打响企业品牌,最终还是归结到一点:为实现企业的终极目标添彩,使企业能更多更好地盈利赚钱。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要你明白,你搞宣传,心中一定要有企业的终极目标,坦途公司是一个企业,他要养活近万个家庭,企业必须盈利赚钱,才能担起这个责任。我之所以这么说,你要清醒,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没有做慈善的责任和义务。在现实中,我们也有支援和捐赠,一方面,确实我们也在尽社会责任,另一方面,我们也把这种行为,作为手段,为的是能有助于更好地实现企业的终极目标。当然,这种认识,是不能摊到桌面上说。谢老师,我之所以直白地与 你这样说,要你在今后的宣传工作中,掌握分寸,对企业的捐赠活动的宣传,要适可而止,言辞要恰当,不要让人发生错觉,好像我们就是个慈善机构,全国每天都在发生灾难,我们能捐得过来吗?如果忘记了企业的性质,去宣传慈善,那就得不尝失了。
  谢老师,这里的一些话,本来是只能意会,不便言传的,但我对你说了,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内心。我说过,你是我可以信赖的人,所以,话说白了,说多了,无所顾忌,希望你也能信赖我,莫把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从老板这里出来,像喝醉了酒似的,昏头昏脑,摇摇晃晃,不辨西东。
  几年之后,我才理会到老板"把企业卖掉"的真实意思,原来老板的"最终目标",是企业上市,上市了,不是把企业卖给公众了么,这也是企业人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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