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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的颜色


  泉州记
  一艘船在大海航行。
  一艘船建造过一座城。
  一个人画过大海:一个开花的大海。
  当他从船上下来,就把那大海
  藏了起来:画布上,
  色块离开了形象。
  船是瞬间,色块破译了那瞬间。
  时间反对形象,但桥下的江
  像条鱼,一到夏天就呼吸急促。
  ——桥孔仿佛不够用。
  一艘船仍在大海上航行。
  一艘船认为,自己必须航行。
  一个人继续画画,画涨潮的江,
  像画一条在变大的鱼。伊瓜苏瀑布﹡
  有些国家能管好它脆弱的地壳,
  没有一种笔画能限制住发声的方式。
  对于被命名,事物无知觉:流水
  对正穿越的国境线无知觉。唯有当它
  把身体突然出让给悬崖的时候,
  才像一切都错了:河床消失,
  雪白瀑布像抽走了内容的语言,轰鸣着,
  一瞬间摆脱了
  所有叙述,落向等待已久的深喉。
  ﹡ 该瀑布是世界上最宽的瀑布,位于阿根廷与巴西边界上。夕阳1
  它已快落到地平线上,
  不刺眼,不响亮,几乎是幸福的,像个
  孤独的王在天边伫立,
  体内,金色骨架泛着温和的光。
  嶙峋尊严,低吼,性爱过后晚霞般
  散失的温度……
  无声,鬃毛披拂,渐渐黯淡,
  开始领受奇异的宁静。2
  曾经它是一幅画,
  挂在客厅的墙上,
  连同光线下的田畴和小镇。
  那时,它面色柔和,不管理大地,
  只照看一个几平米的客厅。
  有时灯灭了,它呆在黑暗里,
  让发光像一件记忆中的事。
  现在,列车在飞驰,地平线在晃动,
  我想起那面墙壁,仿佛
  晃动着,从消逝的年代中回来了。下雪了
  下雪了,纷纷扬扬。
  无论你有过怎样的幸福和烦恼,
  现在是雪的纷纷扬扬。
  下雪了。有人曾谈论雪,
  雪,像是从一场谈话里落下的。
  它落进行人的背影里,缓解了
  又一个时代的痉挛症。
  下雪了。雪,前语言的状态。
  而一根樹枝,
  像个正在诞生的细小词节。
  雪落着,人间没有隐喻,
  浪漫是件不体面的事。
  ——我暗恋过你,这暗恋,
  像人类没有能力处理好的感情。
  雪在落,世界慢慢变白,
  我们和雪在一起。我们的屋顶
  已再次得到确认。霜降
  洞穴内,
  狼把捕来的兔子摆放整齐。
  天冷了,它是残忍的,
  也是感恩的。
  枯莲蓬如铁铸,
  鱼脊上的花纹变淡了。
  我们已知道了该怎样生活。
  瓦片上有霜,枫叶上有霜,
  清晨,缘于颜料那古老的冲动,
  大地像一座美术馆的墙。
  缘于赞美,空气里的水
  每天在窗玻璃上开花一次;
  缘于赞美里永恒的律令,
  飞行的大雁又排成了一行。字
  沉默个体
  伫立在集体的喧哗中。
  ——它有了位置感,但并不清楚
  一首诗里发生的事。
  它倾向于认为:这是个尚未
  组合好的国度,充斥着
  说谎者、小丑、倒卖诗意的阉人……
  当有人朗诵,它倾听
  那声音和其它声音的关系。
  ——只能感到一个抽象的空间:
  自我从未改变,而世界
  正通过一首诗在分行,
  并从身边呼啸而去。星空
  我们站在星空下。而据说,
  这星空是假的:光,来自亿万年前,
  发光的星体却早已消失。
  ——是纯粹的回忆在旅行;是一束
  不停行走的光,
  在描述星体原来的样子。而且,
  它太快了,意识不到和我们相遇,
  所以,它并不懂得什么叫此刻;
  所以,回忆不能用于呼喊,
  肉眼不能用于观察,
  天文望远镜在独自眺望:它因
  望得太远像一件
  遗落在我们身边的物品。
  所以,宇宙没有尽头,因为光在回忆,
  所以,我们称之为浩瀚或世界的东西,
  只是某种能够用来目睹的感情。东浦记1
  青山平安,龙虎藏于古寺,
  幸福的映象,是小镇上的一只梅花扣。
  有人在整理红绸,手指
  被风俗缠住;
  花轿,是个老故事失而复得的结局。2
  最美莫过夏日,
  海浪卷起,一层层……
  心灵也曾这样不知疲倦,不停歇。
  最美莫过登上高高山岩,
  望着晨雾,望着远方,
  看大海带着预感在排浪中奔波。3
  夕晖如雪,心灵没有言辞。
  站在石桥上
  看流水如药,看夕阳可入药。
  瓦肆内,曾有个人歌唱,现在,
  廊柱在回忆她的歌唱。
  花瓣落向针尖,星空去而复返,
  海滩上细沙无数。4
  红烛肥美,方壶尚温,
  老家具有轻微的嗜睡症。
  ——多少福祉流动,
  在岁月愈陷愈深的内部。
  亘古春夜,风暴栖身于古谱
  无人能解的残局中。
  一天,又从颤动的镜面那里开始了。
  轻寒中打开院门的,
  是枯枝,和身段婀娜的少女。
 
胡弦一艘船色块航行文学阅读阅读大全网站目录投稿:谷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