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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之宝外二篇


  一个滂沱的雨夜,接近子时,骑士们还在宅邸里打牌,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金骑士瞟向银骑士,银骑士瞟向铜骑士,铜骑士默默放下手中的牌,走到门边,小心地撕拉出一条缝,隐约看到黑暗里的两道圆影。是两个矮人,他们隔着门缝喊道:"大人,行行好,雨下得太大了!放我们进来躲一躲吧!"铜骑士心软,就拉开门,让两个矮人进来。他嘱咐他们,只能在玄关里待着,不能随便走动。矮人答应了,铜骑士便回到房间里继续他的牌局。等他回来,一拿起牌时,发现手里的好牌已经被尽数换过。铜骑士瞥了瞥金骑士和银骑士,他们假装在看牌,喝着啤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铜骑士差点想哭出来,今晚他已经输得一文不剩了。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响动了一声。骑士们紧张地站立,他们以为是主人家回来了,金、银骑士又指挥铜骑士,快去看一眼!铜骑士走到大厅,才发现是两个矮人在壁炉旁边烤火,他有些生气,问他们为什么没有遵守约定,矮人眨巴着大眼睛,回答说,太冷啦,一直待在那里他们会冻死的。这时金、银骑士也过来了,一看到两个矮人,顿时火冒三丈,问清缘由,立即就要赶矮人出去。他们一边赶,一边狠狠斥责铜骑士:"你这是要害死大家!你不知道现在在闹瘟疫吗?怎么能随便让外人进来?"一提及"瘟疫"两个字,骑士们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两个矮人被赶到门口,外面的湿冷仿佛隔着门板都能渗进来。其中一个矮人突然说,他身上有件宝物,是否可以用它来交换借宿一晚。骑士们问是什么宝物,不妨拿出来看看。矮人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蝉蛹般的东西,通体透绿,声称这东西可以用来假死,只要把它含在舌根底下,眼睛一闭,马上就会浑身冰凉,大气不出,跟死尸无异。说完,矮人还亲身试验了一把,就跟他所描述的那样,这东西真的能在一瞬间,让大活人变成一具尸体。骑士们嗤笑着,这玩意儿能有多大用处呢?在家里逗逗小孩还差不多。矮人却马上反驳说,他们想错了,这可是救命的宝物。试想一下,各位大人出入战场,也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谁能保证永远不出意外呢?可是有了这个东西就不同了,仗一开打,直接把它含在嘴里,往地上一躺,装死就完了,还能骗点抚恤金。再说了,就算不上战场,私底下寻仇的也是有的,打不过对手怎么办?还是装死,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矮人说到这里,刻意放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东西甚至能骗过瘟疫的眼睛,千真万确,瘟疫也是有眼睛的,见人就杀,这东西刚好能骗过它,它不杀死人。瘟疫若来屠城,只要躺在地上假死,等它过去,再爬起来,就能渡过一劫。骑士们听完这番话,信以为真,这确实是一件大宝物,连忙和矮人达成交易,把他们恭敬地重新请回大厅的壁炉旁。金、银骑士命令铜骑士,今晚好好伺候两位矮人,然后带着宝物回房间里把玩去了。铜骑士答应下来,当晚留在大厅里,陪矮人闲聊起童年、流浪和无果的爱情。矮人唱起从太阳岛学来的民谣,明媚如G调的单簧管。铜骑士渐感困意,不知何时坠入了梦乡,等他次日早晨醒来,壁炉里的余烬已经凉透,两个矮人也已经不在了。他去找金、银骑士,却发现房间里都是搏斗的痕迹,各自的兵器插在对方的身体里,两人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显然也不是假死,因为那颗宝物就在地上,铜骑士把它捡起来,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天意如此。后来瘟疫几次扫荡大陆,铜骑士依靠它,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了劫难。每次劫后他醒过来,举目望去,都能看到大地上铺满了尸体,只有他幸存下来。这带给他某种痛苦。为了抵抗这种痛苦,他把下一次醒来的时间无限延长,也许是几百年后,他的不朽之身被当作最具盛名的木乃伊,陆续辗转于维萨里在博洛尼亚建立的只有七八平米的实验室、无敌舰队统帅帕德拉的舱房和爱德华·伊达尔戈上校烤土豆的地窖里,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山东省济南市,孙传芳北撤前一晚的府邸后院,一个保姆跑出来,大呼小叫,说是她亲眼看到一个身形如侏儒的夜贼潜进来,偷走了木乃伊嘴里的宝珠,然后木乃伊竟自活动了起来,跟着贼人走了。此话被当成笑料在北伐军中传了很久。
  赛博克化的中古史研究
  公元2世纪末,公孙瓒攻略冀州失利,退回幽南,在易水北畔筑京,挖壕沟十道环绕,在壕沟间堆积土丘,层层叠叠,都有五六丈高,再在上面修筑城楼护卫。在这些上千城楼围拢的中心,有一个最高的土丘城,至少十丈之高,那就是公孙瓒本人居住之处,据说他每晚都可以跟仙人交谈,而从窗户投下一只鞋,其下降的势能足以击毙恰巧经过的路人。普通的民众和兵士也根本见不着他们的主公,公孙瓒用厚重的铁门辅以锁链,围住居所,平时也不出门,文书往来都用绳子引上,如有谕令,也是交由妇女口头传达。因此,这是一座平权之城,不失之城,安乐之城,其囤积的粮食有三百万斛,供几万人吃五年也吃不完。公孙瓒甚至让人放出风声,传到袁绍阵营,部下都感惊骇:"公孙伯圭,神人也,不可抗之。"袁绍却笑笑,回应说,自守者不足为虑。两年后袁绍围攻易京,围了三年之久,城内岿然不动,自家的军粮却熬完了几轮,方知此城的厉害,于是想了一条妙计,易京之坚,全在地面以上,地面以下,则是易京的弱點所在,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也有他脆弱的脚踝。当即命人偷挖地道,凿穿壕沟,直挖到城丘之底,用木柱支撑,再烧毁木柱,于是整个易京倒塌,许多人死于这场人造地震之中。袁绍大胜进城,登上公孙瓒所居宫殿,只见美女伏地,却不见公孙本人,问及那些美女,都瑟瑟发抖,说:"也有好久没见到主公了,半年前他藏身阁楼,每日谕令都是隔着门板传话,后来声音渐弱,几不可闻,因为他下有严令,也不敢问,近来城中事务都是我等决断的。"袁绍便率人至阁楼,破门而入,见门口一人应声瘫倒,面目酷似公孙,以剑刺之,却没有血液流出,嘴中仍吃吃发声,定睛一看,是个机器人偶。阁楼内再无其他异常,公孙也久寻不获,袁绍虽然心中疑虑,但也只能接受这一事实。亦有传说公孙瓒已被仙人接引。之后袁绍在易京盘桓,每日遍数金银,与美人饮酒寻乐,似乎渐渐忘了宏图霸业,有臣属担心起来,向他进谏,被当即处死,如此再没有人敢吭声。就这样在仙境般的易京宫殿里度过数月,直至某一日,宫中突然失火,蔓延至全城,什么奇稀珍贵,土鸡瓦犬,统统化成灰烬。群臣舍命把主公抢救出来,人已被烟火熏晕,面如土色,好歹救治一番才睁开眼睛,远远观瞻着燃烧的易京,说:"好一场焰火!"自此袁绍再无贪恋,回归本职,准备与曹操的决战,仅仅过了一年多,兵败于官渡的大火,两年后病逝。后来有学者研究,易京大火救出来的袁绍,并非那个统一河北的枭雄,而是替身的机器人,真正的袁绍,和公孙瓒一样,在阁楼上叩开天门,与神仙交往,早已被引渡至天界。这篇论文题目叫《厄饿斯、袁绍与无糖汽水及无毛猫:论中古时期赛博朋克化的路径跃迁与城市再域性》,知网下载次数为六万八千一十三次。其作者为湖北籍,1967年生,袁氏后裔,牛津大学人类学博士,曾上过网红访谈节目,受过柬埔寨文化部长的接见。
  猴国·猿军
  康熙七年,魏禧从江左回家,在船上碰见陈子灿,彼此交换了故事。旅途中的故事尤不可靠,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劝酒划拳短暂停顿的间隙,烛光射进他们的眸子,他们各自抓紧搜刮肚内不多的词句,力求讲出来的故事一鸣惊人,能引起对方的兴趣并记录下来,变成压箱底的文字。这是最好的方法,他们反复验证过,在对方的文字中存在又不用自己亲手去写,既可以自保,又是文人邦国里的一项殊荣。显然魏禧很喜欢陈子灿的故事,回去后写了一篇《大铁椎传》,至今还保留在九年义务教育课外推荐读本里,第五十六和五十七页。陈子灿却对魏禧的讲述不甚满意,陈是北平人,舞刀弄枪惯了,对魏的江右黏糯口音本就听得耳根发麻,魏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讲他那些梦。魏说他每逢十五,都会梦见自己的亡父,隐约已成一个秘密的仪式。在梦里他们尽情交流,父亲甚至允许他骑在脖子上说话,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们尚未亡国,只是衣食短蹙,更别说手下的仆人,饿都饿死了七八个。如今情形却大不同,父亲刚一问起,他就跪下痛哭,泣不成声,说近来谷熟年丰,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他在梦里坚信这一点,不断向父亲强调,醒来后久久怅惘,又怀疑自己是否是对的。当下四海升平,旧友纷纷入仕,流窜的山贼在变少,头上的辫子似乎也可爱起来,用来教训小儿,也比一般的鞭子顺手。陈子灿听到这里,很不高兴,说,若你如今还在翠微峰作寇,何至沦落到此。说完陈子灿拔出佩刀,一下将自己两米长的辫子连根斩断。翌日凌晨,两人不欢而散,陈子灿提前在太平府下船,因为断了辫子,不敢到市镇,悄悄在山林间躲起来,以山果充饥,和猿猴为伍,就这样过了数月,竟怡然自得,身轻如燕,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全赖这次偶然的机遇。陈子灿推断,不久前必有某个老仙在此处修行,以至于仙气不散。陈子灿此时头发已三寸有余,体毛亦长,却渐渐断了入世的念想。有一天,一个猿猴把他引向两山之间的夹缝,约可容瘦子挤过,两边长满苔藓,幽暗湿滑,上方有雾气凝结,露水不断落下,浸润衣袖,走到尽头,原来别有一番天地。谷中原来已经住有数千人,形貌与猿猴无异,见了陈子灿,纷纷跪拜,称子灿为王。一问起,是数十年前闯王余部,走投无路,受仙人指引,在这里安身,等机会东山再起。多年以来,众人虽不知道外头世事变迁,却不敢忘复国之志,铸炼兵甲,每日操练,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一身武功,俨然是一股不俗的武装力量。前阵子仙人托梦,预言陈子灿会来此地,到那时候,众人以子灿为王,杀出山谷,夺县掠州,可以成就一番事业。陈子灿听了众人诉说,大喜,认为证明自己的时刻已然到来,于是教众人立旗制号,国称"猴国",军称"猿军",准备择日出师。陈子灿还亲自写信给魏禧,说明情况,邀请魏禧加入。信中说,魏公乃江右名士魁首,若是振臂一呼,江右士民莫不纷纷响应,彼时魏公居江右,子灿居江左,与清廷划江而治,則复国可望。不料魏禧一收到密信,吓得胆破,当晚就呈上了州官,州官命人快马加鞭,逐级上报,还没等鳌太傅指示,各路兵马已然集齐太平府,把猿山团团围住。侦察兵先行打探,确是有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道直抵谷底,而谷底只见树木萧萧,荒石累累,哪里有什么军队房舍?倒是林间有座茅屋,进去一看,一个人体毛数寸,长得跟猴子一般,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地上。士兵把他架出山谷,送至军前,一认面目,陈子灿无疑。州官当场气笑:早知文人荒唐,竟不知至如斯境地。次日将陈子灿押回州府,以妖人妖言定罪,腰斩弃市。魏禧亦受牵连,蹲了几年监,出来后,把此事当作平生最大耻辱,从不跟别人提起,临终前,还命人把他书稿里跟陈子灿有关的内容尽数焚毁。好在那位家童,那位17世纪中国的马克斯·勃罗德,坚决地背叛了魏禧的遗嘱,还用口头史的方式,记录下这段轶事。我如今写下的这个故事,正是我爷爷亲口告诉我的,而他的故事,来自于他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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