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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间田棚


  1
  村庄在山中,村头是树林,村脚是梯田。   站在村中的任何一个角落放眼看去,前方都是一座山连着一座山。每座山的脊梁,遍布着一片一片的稻田,一丘连着一丘,像阶梯顺着山势次第而下。这就是故乡的梯田。   在广袤的梯田间,零星散落着一些茅草屋,那是哈尼人家特有的田棚。   哈尼人家的田棚,每户都不同,有土墙盖着茅草屋顶的,有竹篱笆抹上牛粪做墙再盖茅草的,有杉树木板搭建的,有简陋,有精致,不管是哪一种,点缀在梯田间的小小房屋是农人避风的港,栖息的湾。   农忙时,为了节省往返家和田之间的时间,农人就在田棚住上一段时间。   九丘田,是我家稻田的所在地。这里离家并不很远,但阿爷农忙时总要在田棚住上十来天。   我家的田棚收拾得很齐整。那是一座茅草屋顶的两层土房,用竹篱笆抹上厚厚的泥浆作上下层的隔板,下层是家畜的栖息之所,上层用来住人和当仓库。推开上层的篱笆门,左边靠墙是小小的火塘,火塘上是墨黑的细铁三脚架,背后土墙的平台上放着一个烟熏黑的箩筐。箩筐里是用剩下的半袋盐,还有两把面条和一个装乳腐的小陶罐,三两个也是熏得很黑的竹筒,有装哈尼豆豉块的,有装干辣椒的,有装糍粑干的,有时候阿爷会把从林子里摘的木耳晒干装在竹筒里。茅草屋顶的房梁上,吊着小半条肥瘦相间的腊肉,边上坠着一个灰白色的麻袋,里面装着米。   田棚里一年四季都备着日常生活用品,赶路的人可以在别人家的田棚里歇脚,住上一日两日都没有关系。里面的食物,需要的人可以自取,有时候赶远街回来的人遇上大雨,也会就近在田棚里住下,在田棚里生火做饭。   借住别人家田棚的人也很自觉,主人家田间菜地的菜是不会去摘的,最多在田间地脚摘一些野菜来煮。主人家屋顶吊着的腊肉也很少去动,最多也就切薄薄的一片抹在锅底增味。没有自带米面的人借住田棚,最多舀一勺主人家的米煮粥填肚子,谁也不会把主人家的米全都煮完。下次要是還路过同一家田棚,他们会留下一些自带的米、肉或者几个鸡蛋,给下一个住田棚的人备用。   田棚门口并没有立一个牌子,写什么温馨提示和约定,但从老祖宗开始就是这样约定俗成的。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2
  我八岁才上学,在那之前,阿爷住田棚的日子,我总要撵在他后面,跟着他一起住在田棚里。   开春,阿爷把泡发的稻种撒在育秧田,就在田棚住下。   啾啾,啾啾。   呱呱,呱呱,呱呱呱。   清晨的鸟鸣和蛙声是田棚人的闹钟。   阿爷起得早,我也不爱睡懒觉。我先是跟着阿爷巡视稻田,后来找到自己的乐趣,就独自在田边玩耍。溪水洗过的石头,露水润过的草尖,田埂边青蛙的卵,都是我最好的玩伴。   我在田埂上走一段,就用右脚在埂子上用力跺脚,看躲在田泥里的泥鳅有没有被我惊到。如果被惊到,泥鳅洞里就会有泡泡冒出来,我就知道哪里有泥鳅。   老水牛踩过的田泥,会留下深深的脚印窝,时间长了,那些脚印窝会被墨绿的青苔占据,稻田里很多这样的潭。水蛇喜欢躲在那些幽暗的地方,所以我是不敢伸手进去的。即使没有水蛇,我对那些幽深的老水牛的脚印窝都有种莫名的恐惧,似乎那里有一种会吞噬心神的怪物。   阿爷在那边抬田埂,我在这边田埂上跺脚。   "阿爷,有泥鳅哩!"   "好嘞,等下阿爷来拿。"   有泥鳅从洞里冒出泡泡的时候,我就朝着阿爷的方向喊上一句,等阿爷回答,我就蹲下去,拔一根折耳根放在田埂上做记号。   我继续着同样的动作,一次次满是惊喜地向阿爷报告我发现的泥鳅洞。阳光很好,清风很柔。当我翻过一面山坡,离阿爷抬埂子的地方远了,看不见他的时候,我就往回走,在离阿爷很近的地方寻找泥鳅洞。   3
  正午阳光最烈,阿爷放下锄头,从菜地里摘好菜,就去我做记号的地方拿泥鳅。   我从火塘里扒拉出一些炭,把罗锅放在火塘边烤着,支上炒锅煮青菜。   这时阿爷腰间的葫芦里已经装了好几条泥鳅和黄鳝,他把它们洗干净丢进火塘里烧,又丢两颗青辣椒进去一起烤着。   阿爷一边抽烟筒一边看着火候,等阿爷抽好烟,就掐灭火绳,用木枝从火塘里把泥鳅和黄鳝扒出来,抖落火灰,用小刀剖开它们的肚子清理内脏,丢进石臼里和烧过的干辣椒一起煮,再放一块生姜,最后撒一点盐就是一道菜。   我和阿爷的晌午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盆素煮菜汤,两竹碗火烧泥鳅黄鳝,有时从田埂上拔折耳根来加一道凉拌菜。田里有长着野葫芦或者野慈姑的时候,也会摘来,洗净后焯水和哈尼豆豉一起凉拌,味道清爽下饭。   吃过晌午饭,阿爷戴上那顶宽沿的黄褐色草帽,继续去抬田埂、铲田坝,我就在田坝间玩耍。   风吹过山坡,我铺一床蓑衣躺着,和多变的云玩猜谜语,和飞机草的花絮玩捉迷藏。有时,我跟着流水唱只有孩子能听懂的歌谣,有时我会大声喊"阿爷",只是喊,不说别的话,一直喊。阿爷从来不生气,一次次认真地回答我。   有时我会寻一丘没有老水牛脚印窝的稻田,把军绿色的解放鞋脱下来,放在田埂上,踩着软软的田泥,怀着一种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翻找泥鳅洞,虽然总是演变成单纯地玩田泥,我也乐此不疲。   太阳落下山头,晚风徐徐,阿爷放下锄头结束一天的劳作。   曹春玲:云南省红河州金平县第二小学教师   编辑    乔可可   15251889157@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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