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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桥


  石岩湖本是一大湖,山间一片浩瀚的水,周围森林环绕,密不透风。其为水源地,游人无法实际接近。站在高处,遥见蓝色玛瑙。风吹树摇,玛瑙碎裂滚动,渐渐蔓延上岸,不汹涌,却扎实,越过植物,遇坑洼与沟壑,留下深深浅浅的一汪,再挪不走。一个夜晚过后,各类痕迹抹去,草仍绿,树仍高耸。大湖还是大湖,周围多了一个个小湖,阔者几百平方米,窄小的不过其三分之一。
  此即石岩湖湿地。
  不似大湖包罗万象,小湖各有分寸,强调专业性。一湖中矗一小岛,其上长满蒲棒,如超大绿扦子上穿着超大烤腸,根根指向天空,观感结实,摘下一根来可以当武器揍人。一湖中漂满睡莲,花未开,叶片拥挤叠加,无声胜有声。另一湖略小,水面亦睡莲,而叶片变小,好像精心计算过,多大的湖面配多大的叶片。造物非神奇,是"懂得"。一湖干净无物,倒映着周围的树木,波心繁茂森然,以虚空致万有……
  湖与湖间,是一条条长廊。廊木上绑着枝条,绿叶与各色花朵哆哆嗦嗦。人行其间,触手可及,更可凑近闻香。其中一条长廊满是禾雀花,吾所最爱之一。此时是2021年初春,禾雀花尚未开放,眼中仍见一只只豆青色的鲜活小鸟排列其上。我见花,花总在。这些植物绝对没有建筑命长,一年一开,一季一谢。再过些年,若长廊还在,主事者的兴趣可能是炮仗花、簕杜鹃或其他什么什么,一夜之间便可尽予更换。而游人茫然无知,在他者的个人偏好中游荡,同化出自己的小欢喜。
  大湖神秘、淡定,甚至显得遥远,非航拍不得见真容。小湖非单一拱卫者,再外围,为一巨大地盘,地盘上有小河一条。是一条还是几条,一直没搞清,彼此交叉,首尾相衔,蛇头吞蛇尾。盘桓周遭,演算天理,一直出不来结果。再远处便是铁硬的马路,滚滚都市在另一边昼夜运行,商业、生产、钻研,完全是不同的世界。这地盘,陨石般砸在中间,隔开彼此,并非仅一过渡带,乃孑然独立,自成一派。而将陨石钉在大地上,全凭二十四桥了。
  小河宽不过三五米,不足以呈现时光,岸边一簇一簇的狼尾草和白头芦苇被阳光照耀,为其抹上一点沧桑。水中偶现成片绿藻,具死水特征。风来,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并非坡度令其动,而是风。水一动,又像是活水。河水的内核是流动吗?不,是桥。偌大空间上,道路恣肆,在一片绿草地上闭着眼走,横七竖八,遇到了水,轻轻一跃,身后拉出小桥一个。路的任性,成就了一座座桥。
  红色的木质桥,白色的小石桥,皆不长,长则二三十米,短则几米。多数平铺,亦有拱桥。二十四座桥均有其名,曰:蓝楹、缨丹、金葵、荔香、凤凰、半莲、落杉、风铃、琴叶、石榕、压堤、锁澜、跨虹、映波、望山、掬溪、涵芳、蝉鸣、青螺白鹭、百雀、彩蝶、梭鱼(汀步)、汇溢。
  看对称度、组合度、排列式,这些名字一定是经过了仔细推敲,但放在更大的空间上看,又定是随意的。为何称"百雀"不称"千雀",叫"跨虹"不叫"拭虹"?弱水三千,只能取其一瓢,略去两千九百九十九瓢,不止。推敲仍是随机。而这随机的命名,对桥产生了影响。它会按照名字的指引,安排自己的生活。这就好比一个小名叫秤砣的孩子,长大一定也是结实的。
  白鹭桥旁立着几棵落尽叶片的瘦树,枝条根根独立,一只白鹭站在分枝上。夕阳将沉,用手机逆光拍照,镜头中只有黑白二色,如同动画剪影。盯好久,白鹭也不飞走。偶尔在枝头展翅,河水便荡一荡。起名前,白鹭尚在远方;起名后,白鹭听从了神谕,一个接一个到来。桥名与周边事物不一定实打实字字相扣。可以攻其一点,可以无限外延,可以取其意涵,搭边即可。蓝楹桥边一定要种一棵蓝楹树吗?多蠢!一个叫蓝楹的女孩子在那里坐一会儿,桥便有了名字。荔香桥也无须穿越茂密的荔枝林,此前本地有过荔枝林,后来被砍掉,香味仍在。青螺桥下也不一定要摆几个螺壳,有人在这里吹过小螺,人走了,余音数年不散。那么多的桥,最初的命名,如婴儿命名,冥冥之中被天意点了一下。新兴城市如深圳,一切都在变化中,今是昨非,大拆大建。不要因人而变,再改来改去。这些名字握在一起,坚定地相信世界会更好,游人会给它们祝福,而它们,也必越来越与自己的名字吻合起来吧。
  清晨的露水在草尖上犹豫不定时,有人走过来,踏上桥,露水掉落,仿佛开了发令枪,桥和桥就开始说话了,彼此传递看到的人和信息。
  若干高出地面的小丘陵,分布于湿地桥间。中年男子带着个孩子,站在顶端放风筝。挂在树枝上的一个碎裂了一半的风筝,与天空中飘摇的风筝遥遥相望,彼此不说"我就是你"。小女孩在丘陵林中奔跑,小裙子一闪一闪,尖叫声不断。一些骑行者戴着统一的白帽子,飞快地在红色车道上掠过,别盯着车轮看,旋转得令人晕眩。老年人光着膀子迎面跑来,衣服搭在胳膊上,汗毛被树叶中间渗透下的晨光照得晶莹发亮。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问,哥哥,你吃过?菖?菖吗?风把"吃过"后面的字吹得七零八落,无法听清。安在地面上的喷水枪不断转圈,不小心从下面经过,接了一身的水。喷水枪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面,这面的人一边整理湿淋淋的头发,一边互相看着对方哈哈笑。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望山桥上,大人的腿搭在"山"和"桥"之间,仿佛一个标点符号。小孩对着大人不停地说话。那座桥驮着一个家庭,那个家庭给桥注入了血液,令其鲜活。每一个走来的人,每一个三三两两的人群,都会留下一个个身影。他们离开了,身影永久地印在这里,一个一个叠加,就有了一个气场。
  疫情已持续一年多,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它是要把人们全部分开,让每个人孤独,互相离得远远的,戴上口罩,看不清彼此的眼泪或者皱纹。这些孤独的人现在因桥而连接在一起。将来,会不会出现一种疫情,让所有的人必须拥抱,无论相爱的人,还是仇恨的人,人们手握着手,脸贴着脸,病毒才会消失?一个人的"气"抵抗不住病毒,人越多,气场越大,病毒越怕。
  二十四座桥串联在一起,不声不响。把所有名字抛给你,你去数吧,数来数去,怎么也数不够二十四座。做个较真的人,从停车场开始,可以依次看到压堤桥、缨丹桥、金葵桥……但总共只有二十二个,它们的名字刻在围板上,一望可知。从同事处得到一张石岩湖湿地二十四桥分布图,一一对照,终于发现,一座名汇溢桥,由旧桥改造而成,与半莲桥相连,未刻名。另有一梭鱼桥,亦未刻名,实为汀步桥。汀步,乃步石的一种类型,设置在水上。即在浅水中按一定间距布设块石,微出水面,游人跨步而过。园林中多用这种古老渡水设施,质朴自然。在该"桥"上走了个来回,想,应该给当地主事者写一封信,千万不要在附近刻上桥名,亦不要在石上硬加栏杆,留一个小小的悬念,让人总是忽略它,明明脚下踩着,却找不到。
  江南已有著名的二十四桥,深圳这二十四桥不怕被人说山寨吗?愚以为,今日之桥,已皆非昨日之桥,不过敷衍杜牧一千多年前的诗句,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二十四"已成文化符号,界定了桥的数量,情节和情调都自觉不自觉被其牵着走。深圳曾经多少山寨事,最后也竟有修成正果者。原创无标准,面世后被人接受即标准。在山寨基础上超越,或须付出比原创更多的心血吧。接纳、借鉴、提升,也是文化的一面风景。
  桥是水的衣裳,裸露的水看久了会让人不好意思。搭一个桥,犹抱琵琶半遮面,水由此更美。一座桥可以定位一段河。河不再以"条"论,改以"段"论。一段一景,一景一心思。琴叶珊瑚、碧桃、扶桑花、柳叶马鞭草、鼠尾草、金合欢……由近及远,各在其位,各属于自家的桥。桂花最小,香味最浓,弥漫在整个地盘上。
  站在不同的地方看过去,一座桥是几种样子。蝉鸣桥,正面可见桥名刻于围板,稍微歪一下,另一个围板上的名字突然跃出,单眼皮瞬间成了双眼皮。琴叶桥,正面看,一座白色石桥,侧面看,午后河水清澈,倒映出同样的三个字,上下交接,读完上面读下面,读完下面看上面,似乎瞬间体悟了它的哲学。锁澜桥为一拱桥,孔下可容一微缩小舟驶过,且形成脸盆大的一个小瀑布。正面走时,登台阶,竟有朝拜之肃穆,迥异于侧看。千万别用"横看成岭侧成峰"之类的诗句概括此种情景,若有心,当笨拙地去打量,去验证,以自身爱恨激活每一座桥的灵魂。
  远处的跨河桥上,汽车轰鸣而过。同样是桥,与二十四桥并非同一体系。一硬一软,一动一静,一走一停。彼端生发出再大的声响,也全被这二十四桥构建的空间消化。地下躺着、树上挂着的好多的都市琐事,它们全都睡着了。这里静谧安详,天地旷达,散步的人的呼吸也因而平稳起来。
  这些桥在半夜的时候,拉起那些水和琐事走向大湖。一个个夜晚啊,它们可真忙碌,大家全部清洗一遍,又在凌晨时返回。第二天太阳将出时,你来到这里,以为桥 上湿漉漉的是露水,其实,那是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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