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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之味


  飞机场
  我父母过去是军医,当年九里山是华東军区空军〇〇八基地,即今天的空后勤学院。我童年时赶上"大跃进"及以后的饥馑岁月。那时部队尚不至于挨饿,但记得吃饭前要喝汤,汤是豆腐渣做的,能先把肚子填饱一半。
  后来搬离部队,母亲任职地方医院。粮食依旧匮乏,记忆中到飞机场就地采摘野菜野果是我童年一乐。那时,大人们认真剜野菜,而这些对我呢,其实玩的成分更多。
  飞机场是军事禁地,平民不得入;而部队人员因有固定伙食供应不必挖野菜。因此,我们独得出入,那片无垠草地的野菜成了我家那年月的恩物。
  草地连着森林,浩瀚无边。一到春天,这里面荠菜、马齿苋、扫帚菜、金针菜、嫩茼蒿、野菠菜、野芹菜满地皆是。童年记忆中,这些野菜大多带一点苦,也带一点甜——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回甘"吧?
  记忆中最有名的大约是荠菜。我小时候对它最没有好感,后来读古诗常常不能理解古代诗人对荠菜的赞美。中年以后,方悟出农业社会的诗人很多是务农的,他们大多有些野菜情怀。
  开春时就开始吃荠菜,犹忆到五月端午时仍煮荠菜水,说是喝它能明目防百病。少年时觉得那绿水难喝极了。那时候荠菜遍野,农村人也剜了来城里卖换点小钱。一大篮子卖不了几毛钱。眼下城郊已无野地,更因为各类污染连山上也不太爱长野菜了,像山野荠菜这样当年的土物却成了宝贝。同样成了宝贝的还有当年并不值钱的刀鱼、大闸蟹之类。
  另外让我讨厌的菜莫过于茼蒿。母亲老家是山东日照,喜欢海鱼,家中烧大黄鱼时常同炖茼蒿。一闻茼蒿味儿常常气得我连黄鱼都不吃了。而妈妈常道茼蒿的鲜美,对此我只有沮丧。时光荏苒,直到五十岁后我才尝出了茼蒿炖鱼的"鲜"来。
  再另外呢,土菜还有蒸洋槐花、蒸榆钱子、蒸紫藤花。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些蒸菜。没想到现在回国,这些东西却都成了"童年"。蘸着蒜泥,我和弟妹们吃着它回忆旧事,不胜唏嘘。
  九里山上还有野蒜和地枣苗子。后者是山上一种被唤作"地枣" 的早春植物。挖出其地下部分,像是小小的独头蒜,剥开,用两片随地可找到的小瓦片夹在中间轻敲挤压研磨最后可拉出很黏很黏蛛网般的丝,然后舔食——那时候根本没有卫生概念,瓦片是随地捡的,而地枣是山上挖的。有时候也有农村小贩到小学校门口卖,一分钱一小撮。从没洗涮过(洗过的地枣就湿了,不出丝),那上面该有多少细菌哟!这样脏的玩意儿整天玩且舔食,居然也从没生过病。
  地枣可玩,它上面的茎叶曰地枣苗子,是荒年乡下人的恩物。撒上点杂粮面可以蒸食。我尝过,有点麻,有点苦,不算好吃,但很耐饥。
  印象最深的是飞机场的苔藓类食物地衣。地衣种类很多,有松石蕊、石耳、地钱菜等,可炖、炒、烧汤、凉拌,营养丰富,味道较美。地衣营养价值也较高,内含多种氨基酸、矿物质,且其含钙量之高是蔬菜中少见的。但它带点土腥气,可以用辣椒炒食,如果能加上个鸡蛋,那就更美了!
  今天科学研究发现,地衣还是一味补药,富含各种有机微量元素,对大脑、骨骼、皮肤和内脏发育都有帮助,还能提高免疫力。偏打正着地,我小时候没少吃它。
  奇怪的是,地衣似乎只在古战场九里山飞机场有,在徐州其他地方我一直没有发现。它和木耳蘑菇等都更接近于江南的风物。譬如雨后春笋是说南方的,而古彭城是苏鲁豫皖交界,竹子不多,但气候温润。雨后的飞机场草丛里地衣疯长,有的地方竟是一坨坨的,最多时一天几乎可以捡半麻袋;这当然吃不完,好在它可以晒干长期储存。晒干的地衣极轻,一两干品估计可以泡出一脸盆。
  另外豆叶和红薯叶也是粮食。掺上在石臼里捣得粗粝的水泡黄豆在锅里炖炒,叫小豆腐或豆末子(山东话念成"邓末子")。算是山东人的家乡至味,一顿一人就能扒拉上两三碗饭。
  九里山木耳和蘑菇好吃,但这类东西有的有毒是个巨大的禁忌。我小舅舅知道什么地方的木耳蘑菇可以采摘。印象中,木耳必须是柳树上的;蘑菇呢,则必须是松树和榛树等有限的几种树上的;而且采摘它们在颜色形状上都有限制。大致上皆取灰黑色其貌不扬的,舅舅讲,越是好看的越有毒。
  从小,飞机场绿草如茵,地上一下过雨,各种各样颜色鲜妍美丽的蘑菇都在招摇,我像躲瘟疫一样本能地躲开它们。不只是花草,因为是军用飞机场不准耕种,地力很肥,地里野菜也绿得发黑,油汪汪的。那里野菜虽多,印象最深的仍然是荠菜。刚化雪它就生出来了,出得早,生长快而且一直疯长,到五月端午时仍然兴旺,能吃上两三个月,堪称青黄不接时的救命菜。
  荠菜不止菜叶,茎甚至根都能吃,而且耐饥。那时候剜荠菜是连根拔的,懂行的人从不舍得铲掉根,因为根最"压饿"。离开飞机场后,我家吃荠菜就不那么现成了。记得后来在城里吃荠菜要买,而买来的荠菜改写了我对荠菜的概念,因为这种荠菜味道浅得多。到了后来,荠菜开始被农民畦田播种而渐失原味——对那时的我而言,这并不是坏事,因为我自小并不喜欢那浓烈的味道。
  没想到,真正脱离故土多年后,这些童年讨厌的竟成了苦苦的相思。近些年回国甚至在农家乐也极少能吃到真正的荠菜,而九里山飞机场的荠菜也成了我的一个情结,像鲁迅在《社戏》里回忆此后再没能吃过六一公公那么好的罗汉豆一样,我此生再也没有遇到像飞机场上那么味道浓郁的荠菜。
  赫贞江畔
  英文词river译成中文不分"江、河",故而纽约新泽西州的界河Hudson River就有了不止一个名字。它最被认可的译名叫"哈德逊河" ,此河延绵五百多公里,一直向北流入加拿大,其两岸风光甚是旖旎,著名的西点军校就在河畔。
  但它也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别名叫作"赫贞江"。这译名来自百年前一批中国留学生文青,尤其频繁出现在胡适那一批当年留学纽约的"新诗人"笔下。可惜这个译名有些矫情,又因他们诗歌有些晦涩和暧昧,是故没能传播久远。但是关心现代文学的朋友不会忽略这个名称,因为仅仅胡适早年的成名作《尝试集》中就多次出现它,而其后与任叔永、陈衡哲等人的唱和诗中也时常言及它。
  有索隐癖的学人据此猜测胡适的一些早年經历与此有关,譬如他跟女友韦莲司、跟陈衡哲的"黄蝴蝶"事件,乃至于后来跟张爱玲交往,都有一笔写到了赫贞江。由此,赫贞江,俨然成了一条文学的江和掌故的江。
  其实,赫贞江就在哥伦比亚大学门前百十米,站在哥大百老汇正门往前眺望,一眼就能看到隔岸的新泽西州。从正门往下走不到两三分钟,就到了滨河公园(这里或许应该译成"滨江公园",如果将哈德逊河译成赫贞江的话),再走几十米,您的脚下就是赫贞江啦。
  一百年前胡适在哥大的宿舍就在114街校园里的佛纳楼,从那里走到赫贞江用不了三分钟。那么当年惨绿少年的胡适孤独寂寥在赫贞江畔徘徊徜徉,寻找诗情,消遣孤独并以此诱发文学灵感的缘由,就不仅在情理之中,而且更是题中应有之意了。我们据此甚至可以说,"赫贞江"或许是当年胡适酝酿文学革命的摇篮。
  纽约是一座个性独特的城市。它既新潮又古老,有着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光怪陆离。它虽然有着全世界最先锋的艺术和哲学,但风光上仍然严格保留原汁原味的大自然。譬如说,它的公园大都遵循原生态保留原始状况,不论中央公园还是赫贞江畔公园里的树木花草,都严格保留几百年前的状态。不只是植物不准修整移动甚或施肥扫叶,连这里的石头腐土都不容挪动或染指。这样,这里的树木即使被风暴或雨雪压损倒下来,只要不挡路,任何人都不能动,就任凭它们自己经历多年自然腐烂……于是,这不经人工打理的公园是一片原生态,像数百年前的原始林地甚至热带雨林一般。它最大限度地给忙碌的纽约人一片绿色,让人们从繁忙的后现代秒入千百年前的荒原野渡。
  新年伊始,纽约下了几场暴雪。残雪覆盖了校园和河畔。去年疫情辜负了春天,也辜负了赫贞江。虽然近在咫尺,大家缺少了游春的心情。暴雪后,想起了河畔,闲步寻春,蓦地眼前一亮:我看到了他乡的荠菜!
  赫贞江畔有荠菜,我早已熟知。但今天,它在厚厚雪层下挣扎着举出一撮撮一团团的绿来,还是让我怦然心颤,深深地被感动了。荠菜,这是故乡的菜啊!在中国古诗中,它是伴随着春天一起来的。而今年,我们是多么需要春天啊!
  不久,赫贞江畔长满了白色花的荠菜即将招摇如帚,而江边遍地该是榆钱子飘飞了。现在呢,平时拥挤的滨河公园人影稀疏——其实,即便往年春光正好的日子,这里的荠菜也是这样荒着。看到这样蓬勃的荠菜疯长招人爱,掐一点揉汁闻一下,却几乎没有荠菜味——纽约的荠菜看相肥美,大概是橘生江北的缘故吧?总之一句话,美国的荠菜缺荠菜的精魂,尽管它们是野生而且是有机的。
  即使在原始森林般的公园,野生的一草一木众人也爱若珍宝。虽则这里野荠菜自生自灭满坑满谷,多年前有国人在公园野地采荠菜却被制止。那么,若想喝个荠菜汤,您还得去唐人街买上海"菜篮子工程"的烫熟速冻荠菜。这样冰过的荠菜味道当然也好不了多少,但聊胜于无。
  没有荠菜味的荠菜也是荠菜。在赫贞江畔,荠菜冒绿了,春天不会远了。而我遥远的家乡,那梦中的九里山飞机场,荠菜一定有着浓香的荠菜味。那里,应该已经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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