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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园暮色


  栗园暮雨
  流落着,居然到了栗园。以前的栗园,现实的栗园。夏日的云,的确丰富。深蓝、墨蓝色的云,一团、一道、一片、一绺,这些大有深意的云,拒绝象征,大道至简,在云之中,云雀闪电般飞过,一些风微微吹来,便是每日短暂的雨。雨使得栗园更加诗意浓深,饱含离别的情愫,异乡的人终日站在栗园,看云,看雨,看园中万千栗树栉风沐雨。
  前日的雨下得时间长了些,已是暮色中了,黄花与油蛉是我为其命名的两条狗,就卧在我的脚下,它们看大门外有了动静,运输四轮平车开着进来,它们就跑过去看看,然后又回来。而这个时候,小雨点打在土地上,打在园中的苗圃上,栗树发出雨的呼啸。黄花大,带着油蛉一起回到门厅外,它们避雨的最好的地方。我读了一会儿书,雨开始滴落时,早已收好书,回到厅内,栗园外是一条窄的公路,仅两车道,要步行至镇上街里,不远,但经常被大卡车逼至路侧土道上,很脏,兼下雨,更是不能出行。栗园,真成为我的最后屏障,在这里,长时间地整日地看外面的雨,看天空的云,看着暮色渐渐袭上一缕乡愁。
  栗园周围全是栗树,野生的,浓密而且旺盛。这个时候,绿色的树叶遮去小小的雏果,到秋天才能成熟。万千栗园有各种动物在奔跑,有村中人的坟地,有各种飞鸟的歌唱,有昆虫细心地维护着洞穴,而栗园中间,这个居住人的小院,早年是一所学校。我住的屋子便是教室边一处小屋子,窗子被铁皮擋住,透不进光,我一般夜里才钻回去睡觉,而这个现代化的厅堂便是我长时间看云看雨的地方。没有雨的时候,我会走到院中,杂草默颂,红墙残瓦,废弃的过去展览般提示我岁月的痕迹。你来自远方的电话,是我与现实唯一的联系。栗园的一切,将我置身于植物与动物的天地。深居不出,我确实带着《金刚经》,每日诵上一段,僧人般修行缄默,诸相非相,诸法非法,我时刻意会着,这是深山老林,这是隐世独自。伴着我的,是万亩栗园的树木,等待着成长与结果。
  院中的大门里,是三棵高大的树,一棵是核桃树,阔叶遮盖着光阴,让院中充满往昔的气息,另两株年轻一些,是杨树,瘦,且高出别树。我偶尔会走到树下,一般是阳光初晴的时候,几只蜻蜓的鲜红,夺目地飘扬来回,夏日的色彩令人安静,令人生出美的所有想象。我可能还在怀抱着诗歌,怀抱着绝世的孤独的情感。简衣素食,栗园还我一个清静的田园,仗剑飘零,怀沙哀郢,且吟且书,寄挂山水。我的空间在天边,我的空间又在此刻。安静极了,安静,静。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昨日的雨是暮雨,急促,零乱,打在栗树之上。夜色悄然,万籁俱寂,得到一卷宣纸素笺册页,趁旧帖,我想着《与山巨源绝交书》,用骈体,这久已为人弃绝的方式,描述栗园的生物,描述这一段旅途客舍,描述我的闲静与盈实,细细告知你。栗园以放纵,给予着我。它甚至忘记了果实,忘记了寻常人们的世俗。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采莲南塘
  兴致所至的造访,在此刻真属不易。我到的时候,画室早已茶香四溢。喝的是乌龙芽尖,一众正簇清洲师说禅。盛夏天,一墙刚刚写就的莲花,兀自开放出冯画家的禅心笔意。这些画或刚刚成就,或正添重墨,不染一尘,剔抉蜂蝶,安静地,把画室渲染出一个宁馨远达。
  我与大家说到最近读经,说到无着相。诸法皆空,空中无色。自然,说到荷花、冯先生的画、这个7月、荷与佛的清洁。
  下午的时候,又来几位好友。这一次话题居然从邢台浆水镇的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陈列馆说到抗日战争,可能是因为7月是卢沟桥事变发生的时候。说到当时的国民革命军,说到一个远隔现代文明的当时中国,怎样成功地走向国际社会,在战争中,赢得全世界的关注与支持。如此,我们的话题也就有些随性,说到太行山的抗日,说到武汉抗日,说到长沙保卫战。说到一个抗日战争中的话题:汉奸。是的,一个很大的国家,一群正在坚定信仰的民众,时刻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是非判断是极其要紧的,也是现如今网络时代极其脆弱的。这样地说着的时候,有人便又提到荷花,指着满室的画作,说荷花的一尘不染,说她的出淤泥而不染。
  进入7月,莲开圣心,蓬结沉果,自来文章,其最为宋时周敦颐先生的《爱莲说》:"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南北朝时期的民歌《西洲曲》,为清华《荷塘月色》名篇注引。这民歌原来是情歌。
  我们选择的酒馆也正好是这座城南端一个大院式的餐厅。院中有一荷塘,我们便称其为南塘了。继续酒话,居然说是采莲。采莲南塘,那一晚,来自法国的地道红酒,居然把我灌醉了。真是莲意。大家说的都是当下的爱怜之意啊。
  次日,老师来电话询问究竟,我回说已安然。想起去年在大开元寺,院中也有一南塘,莲花7月正好。可惜今年7月想要采莲,要到别的地方去了。
  好在哪里也会有一塘青莲,7月的荷花。哪里,又没有南塘呢!
  路边木槿
  翠峰山上得过几回,都在多年前了。盛夏再入此山,全新的芬芳扑面。雾氤氲,水潺潺,林深几许,野花奔放。下榻翠峰宾馆,木槿花绕着小路,直送我至楼间。这乡间温情,这脉脉花语,这些年遇的野蛮人事加多,却更增添我见花落泪。静下来,听鸟鸣山涧,随身带的几本书也更逸幽古之情。
  《宋代笔记》已读至七卷,宋这个时代居然能产生这样多的知识。笔记是个人化的,体现为闲散、日常,更贴近于文学与人性。这一次在仔细读到苏轼之后,偏于读欧阳修与王安石。欧阳修的自恋情结属于中国文脉中读书人共有的巨大倚重,他从来没有像别人一样怀疑过文心,也由此而自然树起宋代文人的中心审美,属于旗手。雅,净,清。读着笔记,强烈感受这一种格局的缺失,是生活的粗粝使然。中国历史上向来有坚持才学而为世诟病者,此刻的苏轼便是。能有"早生华发,人生如梦"的深刻感喟,实在得益于生活给予的苦难。换到佛学层面,便是度一切苦厄。欧阳修显然回避了这一部分,或者是他故意为之,就没有到了尼采说的"用血写就的诗"一般宏重交叠。清幽自然高妙,但激越更属于生命。文学在很大程度上是悲壮显出崇高。优美则是另一种宁静。
  而王安石便得意了许多。游褒禅山如何奇秀雄险,都不及石钟山的家仆己身。王安石与苏轼在政治主张上有分歧,并且以王安石的观点得皇帝点赞而终结。史书上关于改革家一条自然是王安石为重,但纵观中国古代史,犹不及商鞅使得秦合六国而统一。倒是成就了苏轼在文学上的沉郁顿挫,一代大家真正擎旗。
  苦难,是为现代人误读的战国时屈原的,是被现代俄国流放的蒲宁的,是遭禁闭的帕斯捷尔纳克的。
  取一卷来院中花丛下读,伸过来的是木槿。白色、粉红色、紫色的木槿花,平常,闲散,像一卷笔记,与我亲近着。疑心这花也是千百年间的血液浇灌过的。在山中半月之后,有一天,山主带我出去拜访一商界朋友,这一带我们走了一段不太远的高速公路,居然在高速公路边,也摇曳着夏日进入伏天的木槿的浪漫!
  读书知草木。在一个没有了书店的城市里,如同在山间长居。这一次拥书静读,更加珍惜夏日的草木,也更加在意始终爱着的木槿花。
  夜宿松林
  元代刘贯道有一幅《梦蝶图》,世藏。那画中卧榻居中,人物横躺,松叶遮阴,一派宁静。这一次,待得鱼童领着我从山前入寺时,师父早已为我安排了起居用处。礼拜之后,小居偏处,一扇南窗映进初月,夜就这样来临。古寺静谧,山间偶有巨鸟的鸣叫,声裂长空。随即,一场阵雨便激切注下,雨珠打在树叶上,狂飙般,又迅疾,片刻,雨霽。
  雨搅到我的梦,无法再睡。起身,真想出得门外观山,又恐冒犯佛家规矩,便坐起,推窗纳风,不敢开灯,开灯容易招蚊虫进窗,就在月白夜,凭窗察月色与山貌,领受古寺之生活。这样枯坐看窗外约两个时辰,忽鱼童敲门而入,原来是他在我隔间,听我动静,知我未曾睡,便开灯,是将白日里师父给我的七八卷经书,送至我案前。也不留驻,他简言几句,就退去。好,照他所嘱,我可以夜读经文,不违平素夜猫子的恶习。
  读到《指月录》,洞山良价禅师随云岩师学法,有一天,当家和尚出去游石室,拜访石室禅师,回来后云岩师便问他:你去到那边没去多远,怎么就回来了?这个当家人无法回答,洞山良价就出来代为回答:那边已经有人占了,所以回来了。云岩仍对当家和尚说:那你还去干什么?洞山说:不可人情断绝去也。就是说,有人也要看一看,不要断绝了人情嘛。
  曹洞宗对禅宗的兴起传递功莫大焉,日本的佛教基本是走曹洞宗一路。指月,本是寻光明。在今夜这山中古寺,别有意味。
  搁书再观窗外,白夜,山中松林森然,风处有松涛起伏。松是树中伟丈夫,高岸仁德,此刻,窗外松林越千百年的古朴劲力,慈悲万物,月沐松,松报月,如母子般情深,何处无情,何处能断绝?山壑从容,松静松动,一山巨松早已将古寺围成指月的擎伸。我知道,这子夜,雨露葳蕤,百草生长,松林以万千慈悲给我以般若。
  何时睡着,竟不觉。前几年身体状况下降,睡时鼾声大作,力避而终不大见效,今夜,把心搅扰寺中千年安静,侧身又不忍睡,就如此,松林之下的夜窗未闭,松香伴着雨后的清新。被晨间的扫院声惊醒,才知道师父进来过,给我加了一层薄毯,盛夏日,山中还是清凉浸身。而月亮,是要退去了。
  这一夜,古寺,山中。
  这一夜,松林,雨后。
  合欢昼夜
  这一次,无意间走进芙蓉镇。三十多年前,谢晋导演的电影《芙蓉镇》,由刘晓庆与姜文主演,是根据古华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我们白天在芙蓉镇漫逛,晚上便想办法找到这一部旧电影,在朋友的豪宅庭院里放了一场露天电影。一段不久的历史,一段真实的惨痛的历史。谢晋导演的电影语言激起大家对经典的赞叹,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样一批电影,一批揭露"文革"罪行的文艺作品,却悄然间,不知什么时候渐无消息了。张贤亮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灵与肉》,其中,《灵与肉》同样被谢晋拍成电影《牧马人》,朱时茂与丛珊刚刚出道,就演绎了一对患难夫妻,成为中国电影表演的无出其右者。还有从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马烽的《泪痕》……光说电影,就有《天云山传奇》《巴山夜雨》等一个系列,这个系列曾被列为"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一批在浩劫中幸存下来的"右派""现行反革命",用劫后余生,把生命中被无辜夺去的时光,把一生的屈辱与痛苦倾诉于文学艺术。中国的文学艺术也在其时出现"井喷"式的繁荣。这繁荣非但没有影响经济发展,更是刺激经济腾飞,使古老中国从落后中抬头,以开放的胸襟拥抱世界。
  什么时候起,我们的"伤痕"结痂了,忘疼了?什么时候起,我们不愿、不便,或者不能反思了?
  朋友其实是当年的学长。他安排我们住的地方,外面是一条小街,街边是一株株合欢树,夏日粉红色的绒花,装点着这座小城略带梦幻的天空。每到夜里,我总习惯一个人在这条街上散步。合欢的叶片白天张伸着,到了夜晚便合拢了。这种美丽的植物,似乎比人更懂得作息。当它们在夜晚闭合的时候,也会对白日里的种种进行反思吗?
  "月儿把她的光明遍照在天上,却留着她的黑斑给她自己。"这是印度诗哲泰戈尔的诗句。冰心当年读到时,爱到惊奇,她担心再译会毁了其中的诗意,固执地沿用了郑振铎先生的翻译版本。我上学的时候,书店哪里像今天这样什么书都有。在异地一位老师的家里读到《飞鸟集》,也是爱到惊奇,用一天时间,把全书手抄在一个笔记本里。而这位老师的《飞鸟集》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版本,正是郑振铎先生的翻译,"文革"中被红卫兵抄家撕毁了。是八十年代以降的新时期,落实政策,送回部分没有散佚毁弃的书籍,包括这一本撕毁成四半的《飞鸟集》。书的主人含着泪,一页页重新糊好,才得以有我的阅读与抄写。我想象不出,今天的读者,是怎样随意从书架上取出《飞鸟集》,审慎地挑剔它的商业价值,侥幸列入自己书单的呢?
  就在早餐时,与学长说起我的《飞鸟集》情结。学长初时很轻松,继而凝重起来。他的观点是,现在人们在追求"现代",人人都唯恐自己落伍,纸质书已过了黄金时期,中国人据说都开始阅读手机小说了。诗,已经与"远方"绑定一起,成为"梦"一般的物事,都属于边缘化的非现代遗留了。
  我又走在夜间的合欢树下。莫非,我们的反思真的早已到家了?莫非,也只有像我一样的"遗老",才会偶尔取来巴金的《怀念萧珊》,孤独地读上几行?
  是谁,真的在笑话,笑话落伍,笑话伤痕,笑话反思?是谁,能把诗与远方绑定在一起,从喧嚷叫嚣中拔出,又掉入铜臭的泥淖中?是谁,失去了历史与族谱,玄谈空与国学,自以为是,随意地妄评天地呢?
  人,在很多时候,在更多时候,没有"道法自然"。这几天,我一次一次徘徊在这一条南地小街,芙蓉镇距这里实在不算远。街边是一株株合欢树,合欢的叶片,白昼时张伸着,吸取着阳光与氧气,土地与雨露,而到了晚上,叶片就自动合拢。我想起一些诗句,比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更多地想起的是大自然,这伟大的大自然,不断给予着人类启发。
  月照枇杷
  在扬州,从新月到渐圆,每晚,我在房间窗前,会听到枇杷的倾诉。微风轻掠,夜色如醉,院中的枇杷带着久远至古老的情愫,把对月亮的爱恋,歌唱到恸哭。一开始我就听出无望,听出微弱的心思,听出终生不渝,听出只有爱才会产生的唯一的馨香。
  满院枇杷,一株一株,长在阔大的小区院里,她们互相独立,互相应答,把日光给予的成长,用来进行夜晚的爱的倾诉。浅黄色至深黄色的果实,同样浅黄色至深黄色的月亮。这些枇杷树,学会了躲藏,把浓烈的爱情,藏进密实的满树叶子里。一丛一丛,从绿叶中微露出害羞的黄果。每晚,月亮总是把柔软的光,投在这些黄果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世界总是这样美好。美好得能够遮掩去一切丑恶与不幸,美好得只有夏天,没有了四季。树叶径自歌唱,随风低吟,把果实的心愿,洒向大地。
  这是扬州一处居民小区,朋友亲接,约我至此,安排一应生活。安心地,在这里,居处到忘记读书。屋内是一盆兰花,枝条纷披的铃兰,夜深时仍然潜心生长,也偶尔出神地似乎在与我交流,我的内心,是兰一样的清洁与宁静。每天朋友会过来一会儿,他怕我寂寞,但说的是想与我谈事,我们的确无话不谈,时光会悄然地,在兰花的宁静中滑去。
  想到这是流亡的日子。像普希金说的,"在绝望的忧愁的苦恼中,在喧嚣的虚荣的困扰中",但是,枇杷映月,令我安然,听到久违的热切,听到人间至爱的情谊。纷纷的小声的嘟囔,在我听来都是低唱,唱着我生活中一直稀有的爱与关怀。
  没有带太多的书籍,没有带音乐,没有带更多的换洗衣服,在扬州,朋友说,扬州,慢,这里还没有通动车,但誰能说扬州不是最现代的中国。它有承接,它有传递,它的承接与传递是树叶完成的,是从古老的土地上,从古老的树叶间完成的。广大的植物,杂树生花,我在夜晚,听着枇杷微语,微风轻轻吹进窗户,朋友微信说,明天要偕我去高邮乡下采鸭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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